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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他手机里那个记账软件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闹钟还没响,窗外送牛奶的三轮车刚过去,叮当叮当的。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就搁在枕头边上。我本来只是想帮他按灭,结果看见一条提醒:本月已转账十九笔,合计四千三百元。收款人的名字我不认识,叫周晓萍。

我把手机放回去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煮了粥,小米粥,煮得有点稠了,他爱吃稠的。他起来刷牙,洗脸,换上那件领子磨得起毛的灰夹克,坐下來喝粥。喝了两口,他说今天可能回来晚,厂里要盘库。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太痛快了。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那双黑皮鞋他擦了,擦得挺干净,但后跟已经歪了,穿了快四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裤腰带往里收了一格。

我六十三了,他六十五。结婚三十八年。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种事。年轻时候他老实,下了班就回家,工资袋原封不动交给我。后来厂子倒了,他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也交。再后来看仓库的活儿也没了,他就打零工,帮人搬东西,修个水管,通个下水道,挣的都是零碎钱,还是交。他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顾家。

可那个周晓萍是谁。

我没问他。我先去问了赵姐。赵姐住我们楼下,她男人跟我男人以前一个厂的,两家来往了二十多年。我拎了半兜子橘子下去,说剥着吃。赵姐一边剥一边说,她儿媳妇上个月给她买了件羽绒服,花了九百多,她心疼得不行。我听着,等她说够了,才说,赵姐,你认识一个叫周晓萍的吗。

赵姐手停了。

她那个橘子剥到一半,白丝还挂在瓣上,她就那么停住了。停了有三四秒,然后接着剥,说,不认识,谁啊。

我说,我也不认识,就听他打电话提了一嘴。

赵姐哦了一声,说,可能是他们一块干活的吧。

她没看我。她把橘子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个。她剥得特别慢,特别仔细。

从赵姐家出来,我心里就有数了。三十八年的邻居,她不会撒谎,她只是不敢跟我说。

那几天我照常过日子。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醒,煮粥,他出门,我收拾屋子。但我开始注意他。注意他什么时候看手机,什么时候笑。他看手机的时候,嘴角有时候会往上翘一下,就一下,很快压回去。那种笑我见过,是我们刚搞对象那会儿,他在厂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就这么笑。

他不是在跟人搞对象。他从来没夜不归宿,身上没有香水味,衣服上也没有长头发。他连跟人拥抱都没有过,我敢肯定。他这个人,跟人握个手都别扭。

可他把四千三百块钱转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我查过那个记账软件,他记了快一年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五十、一百二、八十。买菜剩的零头,帮人修水管人家多给的一包烟钱,他都记。记完了,攒到一定数,就转出去。

有一笔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去年冬天,他感冒了,我让他去买药,给了他一百。他买回来一盒感冒灵,十九块八。剩下的八十块二,他记上了。过了两天,凑了个整数,转走了。

我心里堵得慌。他病着,还惦记着那个事。

我找了老陈。老陈是他以前厂里的徒弟,现在开出租车,嘴碎,什么事都知道。我打车去城东那片,在他常等活的路口等着。他看见我,赶紧下车,说师娘你怎么来了。

我说,老陈,我问你个事,你别跟你师父说。

老陈搓着手,说,师娘你说。

我问,周晓萍是谁。

老陈的脸一下就僵了。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说,师娘,这事我不该瞒你,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说。

我说,你说,我不找他闹。

老陈说,周晓萍是师父以前厂里的,比他小几岁,后来厂子倒了,她男人跟她离了,她带着个儿子过。她儿子前年查出来肾病,挺重的,透析,等着换肾。师父知道了,就……就每个月给她凑点。

我说,凑了多久了。

老陈说,快两年了吧。

我说,你师父跟她什么关系。

老陈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师娘,真没什么关系。师父就是……就是觉得她可怜。他说当年在厂里,周晓萍帮过他,他那会儿胃出血住院,周晓萍替他顶了半个月的班。师父说,人不能忘本。

我站在路口,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睛发酸。

老陈又说,师娘,师父不让我说,是怕你多想。他说你过日子细,知道了肯定要省,他不想让你省。

我说,他现在就不让我省了?他把钱都给了别人,我这儿省下来的算什么。

老陈不说话了。

我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不在,出去干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沙发罩子洗得发白了,茶几腿垫着纸壳子,电视还是十年前的老款。我这辈子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他倒好,拿我掰出来的那一半去帮别人。

可我又想起来,我娘生病那年,是他把家里仅有的八千块拿出来的。我娘住院住了四十多天,他没说过一句怨言。我弟弟买房,他主动拿了两万。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毛病,看不得别人难。

晚上他回来,十点多了。我给他热了饭,他坐下来吃。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了半碗,抬头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周晓萍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有五六秒,他把筷子放下了。他没问我怎么知道的,也没发火。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配型配上了,但手术费还差不少。

我说,你打算给到什么时候。

他说,给到给不动为止。

我说,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他说,老赵,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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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他没解释,没求我原谅,没说以后不给了。他就说对不住你。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叹气。他也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不是看病,是去找我一个老姐妹,她在那边做保洁。我问她,肾病透析一般要多少钱。她说,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一个月下来五千多。我说,那换肾呢。她说,那就没数了,几十万都有。

我算了算。他一个月给四千三,一年五万多。他得干多少活才能挣出这些钱。他六十五了,腰不好,膝盖也疼,下雨天走路都瘸。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街角那家药店,看见门口贴着测血糖的广告。我想起来他上个月测过一次,血糖有点高,医生让他复查,他没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没事。

他不是没事。他是舍不得。

他把钱省下来,给了周晓萍的儿子。他自己拖着不去看病。

我站在药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事我没法跟人说。跟赵姐说,赵姐只会叹气。跟老陈说,老陈只会搓手。跟我闺女说,我闺女在外地,她知道了肯定要打电话回来吵。

我闺女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事的。不是我说的,是老陈说漏了嘴。我闺女打电话回来,语气挺冲,说妈你怎么不早说,我爸这是干什么,咱家欠她的吗。

我说,不欠。

我闺女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说,我拦了。

我闺女说,那他还给。

我说,他还给。

我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妈,你这一辈子太亏了。

我说,亏不亏的,也说不上。

我闺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离婚吗。六十三了,离了婚我住哪儿,这房子是厂里分的老房子,写的他名字。不离吗,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他每天还是照常出门,照常回来,照常把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攒着转给周晓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遮不掩了。他好像觉得我知道了也好,省得他藏着掖着难受。

可我心里难受。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城北。老陈跟我说过,周晓萍住城北那片老居民楼,三楼,阳台外面搭了个铁架子,放了几盆花。我没上楼,就在楼下站着。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女人从楼道里出来,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走得急,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稳住了,接着走。她穿的那件外套,袖口磨得发亮。

她走远了,我才往回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周晓萍。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想我跟他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一间屋,做饭在走廊里。他下班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说厂里发的,他不爱吃,给我。我知道他爱吃苹果,他就是舍不得吃。想我生闺女那年,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看见我,嘴一咧,哭了。想前年我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他天天给我洗脚,洗了四十多天,洗到我能自己弯腰。

他这个人,心软。一辈子就吃了心软的亏。

可我心也不硬。

上个月,闺女又打电话回来,说妈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给我个准话。我说,我想再等等。闺女说,等什么。我说,等我想明白。

闺女说,妈,你想不明白的。

她说的对。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盛了饭。他吃着吃着,突然说,周晓萍的儿子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我说,那挺好。他说,以后不用给那么多了,给点营养费就行。我说,哦。他看了我一眼,说,老赵,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以后不给了。

我说,你给吧。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给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明天去社区医院把血糖查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抬头,就那么低着头把一碗饭吃完。吃完了,他把碗放进水池,站在那儿洗碗。洗着洗着,他说了一句,老赵,你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今年买件新的吧。

我说,再说吧。

他没再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半天。我知道他在等我再说点什么。我没说。

有些事说不清。他帮周晓萍,是因为他欠过人家的情。他瞒着我,是怕我心疼钱。他接着给,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可我呢。我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让他拿去填了别人的窟窿。我这三十八年,到底算什么呢。

可我要是真跟他散了,我又去哪儿找一个洗脚洗四十多天的人。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事到底谁对谁错。他那些转账记录我到现在也没删,还在那个记账软件里。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拿他手机看一眼。还是那些数,三十、五十、一百二。最新一笔是前天,转了二百,备注写着:买点排骨炖汤。

我不知道是给周晓萍的儿子买排骨,还是给我买的。

你们说,这种事,到底算不算背叛。他连人家手都没碰过,可我怎么觉得比碰了还让人难受。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一辈子心软,最后软到了外人身上,自己家的人反倒只能干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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