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陶片疑云,拼贴出的“考古大瓜”
2025年7月前后,网络上流传过标注为“伊朗考古现场”的图片。
画面里躺着几片灰褐色的陶器残件,上面有歪歪扭扭的刻痕。
配文说得活灵活现,大意是伊朗考古队从一处古代遗址清理出这批器物,经过仔细翻译后,刻字内容包括“永元七年”“此属汉”等字样,由此推断波斯高原上这片土地在汉代曾被纳入中原版图,是中国管辖下的一个省。
爆点一出,播放量在两三天内蹿到了数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直呼“课本白读了”,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讨论“汉朝的西部边界到底到了哪儿”。
可只要把配图扔进反向图片搜索,答案很快浮出水面。
那组所谓考古现场的素材,并非2025年的伊朗新闻,而是2020年11月前后流传于学术圈的一组公开图像,拍摄地点是伊朗东南部克尔曼省的几处古代遗址。
图上的陶片与器物,是法国考古学家兼古文字学者弗朗索瓦·德赛(François Desset)团队研究的对象。
德赛长期任职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与伊朗德黑兰大学,专攻的是比汉代早两千多年的近东古文明。
他于2020年11月27日对外公布,经过长达十六年的比对与推算,自己已基本破译了被学界封存上百年的埃兰线形文字(Elamite Linéaire)。
这是一种流行于公元前2300年到公元前1800年之间的伊朗本土文字,由约七十多个表音符号组成,书写的是至今仍属语言孤岛的古埃兰语。
它和汉字之间,别说血缘,连擦肩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那位被反复渲染的“巴黎某大学汉学专家”,翻遍法兰西学院汉学研究所、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ALCO)、东亚文明研究所的在职名录,并没有能对上号的研究者。
伊朗国家博物馆与伊朗文化遗产、手工业及旅游部的官网,也从未发布过任何涉及“汉字陶片”的通报。
一条看似轰动的消息,拆到底层,只剩下几张被二次剪裁的图、一段被塞进去的伪字和一位查无此人的“洋专家”。
二、史册翻遍,没写过“汉属波斯”
汉代确实是一个把触角伸得很远的王朝,可行政管辖的西部终点,从未越过葱岭。
公元前138年,张骞奉汉武帝之命首次出使大月氏,这段行程被司马迁完整写进了《史记·大宛列传》。
张骞笔下的“安息”,就是波斯高原上的帕提亚帝国,核心疆域大致覆盖今日伊朗的大部分地区。
《汉书·西域传》里,安息被定位为“行国”,是一个与汉廷互通使节、互换礼物的独立政权,而不是郡县。
东汉和帝永元九年,即公元97年,西域都护班超派遣副使甘英出访大秦。
甘英一路向西,抵达安息西境的条支海岸,隔着波斯湾望了一眼便折返,这是中国使节在古代能够到达的最西端之一。
《后汉书·西域传》对此有明确记载,用词是“穷临西海而还”,没有一个字提到设立郡治或任命长官。
王莽新朝时期,中原对西域事务一度中断,更谈不上向更西的波斯延伸行政建制。
把安息、康居、乌弋山离等域外强国混同于内附郡县,是对正史的粗暴改写。
顺便讲一句“永元七年”的问题,和帝永元年号对应的时间是公元89年到105年,永元七年即公元95年。
那一年,班超正在西域忙于处理焉耆、龟兹等地的事务,整个汉廷的注意力集中在塔里木盆地周边,而非数千里之外的伊朗高原。
哪怕真有一块永元年间的陶片远涉重洋出现在波斯,更合理的解释也是贸易或馈赠,而非行政归属。
陶片会说话,但要让它说真话,得先把它放回出土的那层土里去听。
三、丝路千年,瓷与锦走出的真功夫
关于中伊之间真实的往来,史料和实物从不缺席。
汉代开辟的丝绸之路,让中原的丝织品、漆器、冶铁技术经由河西走廊、天山南北和葱岭,源源不断进入帕提亚控制的波斯高原,再从这里转输地中海沿岸。
伊朗境内的多处汉魏时期贸易节点出土过中原风格的丝织品与青铜镜,这些文物在德黑兰国家博物馆与伊朗考古研究所均有正式编目。
进入唐代,长安城西市聚居着大批来自波斯萨珊王朝的商人、乐工、画师与宗教人士。
唐玄宗开元年间曾下诏允许波斯胡人在长安建立祆祠,相关史实收录于《册府元龟》《唐会要》等官修典籍。
波斯萨珊的末代王子卑路斯一度流亡到长安,被唐高宗授予右威卫将军头衔,这段故事《旧唐书·西戎传》写得清清楚楚。
宋元阶段,中国瓷器大批量外销到波斯湾北岸,景德镇青白瓷、龙泉窑青瓷与元代青花瓷在伊朗的收藏规模居全球前列。
德黑兰国家博物馆、阿尔达比勒谢赫·萨菲丁陵寝博物馆至今保存着数以千计的中国外销瓷,其中阿尔达比勒收藏的元明青花被公认为海外最成系统的中国瓷器之一。
伊斯法罕四十柱宫、聚礼清真寺的部分穹顶与壁面装饰里,缠枝莲、祥云纹、团花等中式母题清晰可辨,这是元代以后两地匠人彼此学习的直接物证。
当代的中伊关系,走得同样稳健。
2021年3月27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德黑兰与伊朗时任外长扎里夫正式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全面合作计划》,为期二十五年,涵盖能源、基础设施、产业投资、金融、人文交流等多个领域。
这是中伊关系史上第一份如此长周期的制度性合作安排,被国际舆论广泛视作两国战略伙伴关系升级的里程碑。
2023年2月14日至16日,伊朗总统莱希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双方发表联合声明,就全面合作计划的实施路径作出细化部署,还签署了农业、通信、科技创新、媒体合作等多份协议。
同年3月10日,在中方斡旋下,沙特与伊朗在北京达成复交协议,被外界称为“北京对话”。
这桩外交成果显著改善了海湾地区的紧张态势,也让国际社会重新评估中东局势里中国角色的分量。
2023年7月,伊朗正式成为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2024年7月,该组织在阿斯塔纳举行峰会,伊朗在欧亚合作框架内的位置进一步稳固。
进入2025年,中伊双边贸易额继续保持增长,中国企业参与的德黑兰至马什哈德铁路电气化改造项目持续推进,伊朗多所高校的汉语教学规模稳步扩大。
四、流量江湖,别让谣言替考古背书
“汉字陶片”这档事,并非孤例。
过去几年,社交平台上接连冒出过“南美印加陶器现中字”“东南亚石窟见篆书”“北极岩画是刘邦敕封”等各式离谱叙事。
这些内容有一个共同套路,先端出一张模糊到无法分辨的图,再加上几句“外国学者震惊”“国际考古圈集体噤声”的话术,最后以“颠覆历史”收尾。
它们绕开了考古成果公布的全部正规流程,发掘报告、层位记录、年代测定、同行评议、学术期刊、机构通稿,一个都不走。
受众被几句爆点牵着跑,很容易把猎奇当成常识。
2024年国家文物局发布的《关于加强文物考古领域信息传播管理工作的通知》里,特别强调涉及跨境文物与文明互鉴的报道须以权威机构发布的材料为准。
敦煌研究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故宫博物院等单位也在不同场合提醒公众,考古是慢功夫,不是流量秀。
鉴别这类消息其实不难,三个问题就能过筛。
发布主体是不是具备考古资质的机构?
原始发掘报告或学术论文有没有可查链接?
被引用的“外国专家”能不能查到真实任职单位?
三问之中只要有一问打了问号,这条信息就不值得继续往下读。
那块所谓的“永元陶片”,恰好三问皆空。
真正值得珍惜的中伊文明互动,从不需要靠伪造证据来加码。
陶片真假终会水落石出,中伊两国在丝路上走过的那段漫长相逢,不靠一句“此属汉”证明,也不会被一次网络乌龙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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