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醉酒苏醒,我和女老板同床共枕,我正要悄然抽身离开,她闭眼轻声开口:睡完就想溜?简直痴心妄想,先把账目理清,别想装傻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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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摸到一只女人的手,不是方棠的。

手指比方棠细,指腹有薄茧,虎口位置卡着一枚硬邦邦的戒指。我猛地缩回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

床单是白的,被套是白的,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沈聿躺在我旁边。

她侧着身,背对我,被子只盖到腰。肩胛骨瘦得棱角分明,皮肤上有一颗痣,靠近脊椎。我低头看自己,内裤还在,衬衫不见了,裤子叠在床尾的椅子上。鞋在门口,一只倒着一只立着。

我赤脚踩到地毯上,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手忙脚乱去够裤子,皮带扣碰撞出金属声。

“睡完就想溜?”

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沙哑,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僵住,裤子卡在一条腿上。

沈聿没动,眼睛还闭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先把账目理清。”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磨过,酒气从胃里往上翻。

她从床头柜上摸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我脚边。袋子口没封,滑出来几张纸。

“供货协议。你昨晚签的。”

我捡起来。甲方的位置,我的名字。周砚。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是手抖。价格那一栏,我看了三遍。

公司给赵总那边的供应价,原本是每吨一万二。协议上写的是八千四。

低了三成。

“我——”

“你喝醉了。赵总让你签,你就签了。”沈聿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一点褶皱都没有。头发披着,有点乱,但不邋遢。“他灌了你七杯。第八杯你拿起来要敬我,没站住。”

记忆闪了一下。赵总圆胖的脸,举着酒杯凑过来,说小周啊年轻人要多锻炼。沈聿坐在长桌另一头,手指敲着手机屏幕,一下一下,没抬眼。

“为什么当时不拦我?”

“拦了。”她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啪地响。“你说,沈总,我能搞定。然后你就把名字签了。”

烟雾散开,她眯了眯眼。“赵总背后是谁,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太阳穴。

“你回去问方棠。”

方棠。我老婆。昨晚我手机开了静音,现在掏出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一条微信:你死哪去了?我妈来了,鱼呢?

凌晨两点打来的。那会儿我正瘫在酒店地毯上,据沈聿说,吐了赵总一身。

“合同不能执行。”沈聿掐灭烟,动作很重,烟灰缸磕在柜面上。“现在去重新谈。你签的字,你负责擦干净。”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洗手间的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响。

我坐在床沿,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反了,左边搭右边,又解开重来。

手机又响了。方棠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昨晚你死哪去了?”

没有关心。没有你没事吧。只有质问。

“应酬。喝多了,住酒店了。”

“我妈问你工资卡的事,想好没有?”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回去说。”

“你每次都回去说。周砚,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

“我说了,回去说。”

挂了。我盯着地毯上一块深色污渍,可能是昨晚吐的。

沈聿从洗手间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走。赵总上午在办公室。”

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离我最远的那头。楼层数字往下跳。

“沈总。”

“嗯。”

“昨晚……我们……”

“没有。”她打断我。“你吐完就睡死过去了。我开房是怕你被赵总的人架走签别的东西。两张房卡,我那张在床头,你那张在你裤兜。”

我摸裤兜。果然有一张房卡。

电梯门开,她率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没有犹豫。

我跟着。鞋带又松了。

第二章

车上沈聿开得很快。

不是飙车那种快,是每个路口都刚好卡着绿灯尾巴,变道干脆利落,后视镜里司机探头骂了一句,她当没听见。

“赵总公司的采购总监,实权比副总大。”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扔到我腿上。“看聊天记录。”

我解锁。微信对话框,备注名“赵胖子”。消息很短,最近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沈总,小周不错,够爽快。后面跟了个笑脸。

前面几条往上翻,半个月前的。赵胖子:价格再谈谈。沈聿:成本摆着,谈不了。赵胖子:那让你的人来喝顿酒,咱们酒桌上谈。沈聿:行。

“你早就知道他要灌我。”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会用签合同这招。”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低估他了。”

红灯。她停下车,转头看我。阳光从侧窗打进来,照得她眼睛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茶。

“方棠的舅舅,方建国,是赵总公司的股东。占股百分之十五。你知道这事吗?”

我知道方棠有个舅舅做生意。见过两面,见面就是拍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姓方。但方棠从来没说过他具体做什么。

“不知道。”

“方建国上个月增持的。钱从哪来的不清楚。但赵总压价,低价拿货,中间利润走的是方建国控制的另一家公司。”她重新踩油门。“你签的那份协议,最终受益人是方棠的舅舅。”

我盯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一片叶子刮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方棠知道吗?”

沈聿没回答。她拧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早高峰路况,她听了半句又关掉。

“你跟她结婚三年,她的家人,你不知道?”

我沉默。

方棠从来不让我参与她娘家的事。逢年过节去吃饭,陈丽华在厨房忙活,方棠陪她妈说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吃饭的时候陈丽华会说,小周啊,你们那个房子,当时我们出了八十万首付。方棠会接,妈,别说这个了。陈丽华就说,我说说怎么了,我出的钱我还不能说了。

每次都是这样。同一个话题,同一套话。像唱戏。

“房子是他们家出的首付。”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所以呢。”沈聿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窄路。“你每个月的工资,还贷是你还。装修是你出。家电是你买。房产证上写谁的名?”

“方棠。”

“共同共有还是按份共有?”

“我没看过。”

她冷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几乎听不见。

车停在赵总公司楼下。一栋六层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底商是个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

沈聿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对着后视镜涂了点口红,抿了一下。然后侧过脸看我。

“进去了你少说话。我说什么你配合。赵总要是提方建国,你就装不知道。”

“我本来也不知道。”

“那最好。他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中间有信息差。别浪费。”

她推开车门。我跟着下去,腿还有点软。

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摇着蒲扇,看了我们一眼。他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

第三章

会议室在三楼。赵总亲自在电梯口等着,胖脸上堆着笑,看见沈聿就伸手。

“沈总,哎呀,昨晚喝多了喝多了。小周没事吧?”

“没事。”沈聿没握他的手,径直往会议室走。“谈正事。”

赵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签收了的货。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皮椅。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响。赵总那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子,翻着一沓资料;另一个年轻女的,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沈聿坐主位。我坐她右手边。对面是赵总。

“赵总。”沈聿把那份协议复印件往桌上一推。“昨晚小周签的这个,不作数。”

赵总笑了。“沈总,白纸黑字,签名笔迹都在——”

“他昨晚喝了多少,你心里清楚。这协议要是拿到法庭上,法官信不信一个血液酒精含量超标三倍的人有民事行为能力,咱俩可以赌一把。”

赵总的笑僵了一秒。他拿起协议看了看,又放下。

“沈总,话不能这么说。小周是你们公司的全权代表——”

“全权代表需要公司盖章。这份协议,没有章。”沈聿身体往后靠,手指点了点桌面。“我查过了。你昨晚上让小周签完字,今天一早就让人去公司盖章。结果我们行政休假,你章没盖成。”

赵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旁边戴眼镜的瘦子低头翻了翻资料,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总听完,脸色缓了缓。“那这样,沈总,价格咱们再商量。但小周签字的效力——”

“小周签的字,算他个人行为。代表不了公司。你要追责,可以起诉他个人。”沈聿的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起诉他个人,你就拿不到货。你手上那批订单的交付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你起诉、立案、排期、开庭、判决、执行,一套流程走下来,货早就断了。”

会议室安静了。只有饮水机咕噜一声。

赵总盯着沈聿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到耳根。

“沈聿啊沈聿。你离婚的时候,你前夫都没从你这占到便宜。”

“他净身出户的。”沈聿也笑了笑。“赵总想试试?”

赵总不笑了。他拿起协议,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原价。”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小周以后别来了。换人对接。”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沈聿站起来。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赵总面前停住。

“赵总。我的人,轮不到你挑。”

“沈总——”

“价格恢复原价,预付款加五个点。今天是周四,周五之前打款到账。晚一天,我找别家。”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刺耳的一声。“至于小周,他明天还来。你要是不想见他,可以自己躲着。”

赵总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旁边那个女的合上电脑,看了赵总一眼,又看了沈聿一眼,表情像在看一场自己买错票的电影。

出了会议室,沈聿没等电梯,直接走楼梯。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叩叩响。我跟在后面,隔了三级台阶。

走到二楼拐角,她突然停下来。我没收住,差点撞上她后背。

“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你说让我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窗户很小,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老婆昨晚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问我工资卡。”

“你答应了?”

“没。”

她转回头,继续下楼。“方棠要是问起来,你别说我来谈合同的事。就说你自己搞定的。”

“为什么?”

“因为你老婆未必希望你搞定。”

一楼到了。她推开消防门,外面是停车场。太阳很晒,水泥地上反光刺眼。

“沈总。”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停住,没回头。

“谢谢。”

她没接话,径直走向车子。拉开车门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风一吹差点散了。

“别谢。回去把房产证找出来看看。不动产登记中心,自己查。”

第四章

回程路上沈聿没怎么说话。

她在副驾驶,我开车。上了高速之后她调低椅背,从包里摸出一副眼罩戴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开得很稳。后视镜里她的头慢慢歪向我这侧。肩膀一沉,她靠上来了。

头发蹭到我脖子,有点痒。她身上有烟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僵着右肩不敢动,左手单手打方向盘。四十公里的路,一直这样开着。

手机震动。方棠的微信。

“我妈做好饭了。你几点到?”

紧接着又一条。“我舅今天也来了。你回来客气点,别耷拉着脸。”

方建国。方棠的舅舅。

第三条。“你到底几点到?”

我想回,右手没空。左手单手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在路上。

方棠秒回:路上是多久?

我没再回。

沈聿没睁眼,但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眼罩后面。

“你老婆?”

“嗯。”

“催你回家?”

“催我回去见她舅。”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眼罩下面伸出两根手指。“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划了几下,拨出一个号码。免提打开。

响了三声,一个男声接起来,嗓门很大:“喂,沈总?”

“赵总。周五之前到账,别忘了。”

“哎哟沈总,你这——”

“五点半了。我要看到银行回单。”

挂了。她把手机扔回我腿上。整个通话十九秒。

“赵总最怕什么你知道吗?”她终于把眼罩摘了,揉了揉鼻梁。“他怕断供。他下游客户的违约金,一天两万。他拖不起。”

我点了点头。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沈总。方建国今天在我家。”

她转头看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就别答应任何事。工资卡,房子,一个字别松。”她顿了顿。“你老婆要是提离婚——”

“她不会提。”

沈聿看了我一眼。很快的一眼,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方棠不会提离婚,因为这套婚姻里,她和她家是受益方。离婚是吃亏。

车停在公司楼下。沈聿下车前,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放在中控台上。

“不动产登记中心,我约了明天上午的号。你去。”

“你帮我约的?”

“顺手。”她关上车门,弯腰从车窗看了我一眼。“去之前别跟你老婆说。”

她走了。高跟鞋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车里,捏着那张名片。手机又响了。方棠。

我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周砚你到哪了?全家等你一个!”

背景音里陈丽华的声音飘过来:“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女老板在一起?你管不管得了?”

方棠压低声音:“你快点。”

挂了。

我把名片收进钱包最里层。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第五章

方棠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就闻到饭菜味。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中药味——陈丽华在炖什么汤。

进门的时候方棠正站在玄关打电话。看见我,她挂了,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衬衫呢?”

“吐了。换了件。”

“换了件?你哪来的衣服?”

“酒店买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我舅等你半天了。”

客厅里,方建国坐在沙发正中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漆黑,穿一件白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鼓起来。他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小周回来了。”

“舅舅。”

陈丽华从厨房探出头:“周砚!鱼呢?”

我愣住。鱼。忘了。

“我——”

“算了算了。”陈丽华把围裙一摘,摔在灶台上。“指望你干点事,比登天还难。”

方棠坐在餐桌边上,低头看手机。没帮我说话。一句都没有。

方建国拍了拍沙发。“小周,坐。听说你昨晚跟赵总喝酒了?”

我坐过去。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

“嗯。应酬。”

“赵总那个人,”方建国喝了口茶,“我认识。生意场上,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很正常。但小周啊——”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我。眼睛不大,眼缝里挤着精光。

“听说你签了个协议?价格压了不少?”

我后背绷紧了。他怎么知道?

方棠抬起头。陈丽华从厨房门口探着身子。三个人都在看我。

“喝多了。签着玩的。沈总说不作数。”

方建国笑了。他笑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不作数?白纸黑字签了名,怎么不作数?”

“没有公章。协议要盖章才生效。”

方建国的笑收了一半。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膝盖。

“小周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赵总那边,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价格的事,好商量。但你得记着,谁在帮你。”

话说到一半,方棠的手机在桌上亮了。屏幕朝上。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名是“陈”。内容只有半句:今晚老地方,想你了。

方棠手快,一把扣住手机。但慢了半拍。我看见了。

她也知道我看见了她翻过手机,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去盛汤。”

方建国还在说话。“小周,你舅妈这个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工资卡的事,我觉得方棠管着也好。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

“舅舅。”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方棠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也停住了。陈丽华在围裙上擦着手。

“合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工资卡的事,我跟方棠自己商量。”

方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慢慢靠回沙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行。长大了。”

一顿饭吃得没人说话。方棠坐我旁边,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方建国喝了三碗汤,接了四个电话,每次都说“行行行,我回头再说”。

我扒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进卧室的时候,方棠跟了进来。她关上门,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

“你今天不对劲。”

“我累。”

“你舅说的工资卡的事——”

“我说了,我们自己商量。”

她盯着我。眼神很陌生,像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租客。

“周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她的手机还在客厅桌上。那个备注“陈”的消息,她锁了屏我就看不到了。但她锁屏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心虚。

“没有。”

“那你衬衫到底去哪了?”

“说了,吐了。酒店买的。”

“哪个酒店?”

“公司答谢宴的酒店。你要打给沈总问吗?”

她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什么东西,很快。然后她说:“我去洗碗。”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床头柜上摆着我和方棠的结婚照,她穿白纱,我穿西装,两个人的笑都很标准。相框旁边有一摞单据,房贷还款单、水电费收据、物业费发票。我一张张翻。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结果。方棠去年打的。权利人那一栏,只有方棠一个人的名字。共有情况那一栏,空白。

空白。不是共同共有,也不是按份共有。是她单独所有。

我掏出钱包,把沈聿给的那张名片放在单据上面。

明天上午。不动产登记中心。

第六章

我没等到明天上午。

凌晨两点,方棠睡了。呼吸很轻,背对我,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躺着看了半小时天花板,然后起身。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桌上放着方棠的包,拉链没拉严,露出手机一角。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那个包,抽出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试了一次,开了。

微信置顶是我。下面第二个是“陈”。点进去。

聊天记录没删。可能觉得我不会查。可能根本不在乎。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陈:你老公回来了吗?方棠:没。又跟那个女的混去了。陈:那你过来?方棠:我妈在,出不去。陈:那明天?方棠:明天中午。

再往上翻。上周三。陈:房子的事怎么样了?方棠:在弄了。陈:他签字没?方棠:没呢。快了。陈:那个合同的事你舅在办,你别露馅。方棠:知道。

我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是三个月前。陈:宝贝,今天你真好看。

这个“陈”我见过。方棠的大学同学。姓陈。去年同学聚会来过家里一次,戴眼镜,斯斯文文,在一家律所工作。他递给我名片的时候说,周哥,以后法律问题找我。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拉链恢复原样。

回到卧室,方棠翻了个身。我躺在床边上,离她尽量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沈聿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我自己去。不用你陪。

她秒回:谁说要陪你。我只是预约了,没时间去。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看完告诉我结果。

我盯着这条消息。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鸟叫起来了。

七点。方棠的闹钟响了。她按掉,起床,去洗手间。水声哗哗响。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床沿。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要出去一趟。”

“周日你出去干嘛?”

“公司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可能昨晚和陈聊过之后,她也不那么在意我去了哪里。

我穿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得太紧,解开重来。

出门的时候陈丽华已经在厨房忙活早餐。看见我,嗓门拔高:“这么早去哪?”

“公司。”

“周日去什么公司?你那个女老板——”

我关上门。把她的声音关在里面。

下楼的时候碰到方建国。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小周。昨天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什么事?”

“工资卡。还有协议的事。你舅帮你一把,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再黑也遮不住头顶的白根。

“舅。”我说。“赵总那边压价拿的货,中间利润走的是哪家公司?”

方建国的脸僵了。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就是问问。”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拦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打了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三个字。

“他知道了。”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城东。我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后面的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一张纸。

权利人:方棠。单独所有。登记时间:三年前,结婚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大厅。太阳很大,晒得纸面发烫。手机响了。沈聿。

“查到了?”

“嗯。单独所有。婚前登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台阶上。眼前是马路,车来车往。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去。都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沈总。合同的事,我想再跟你商量一下。”

“哪部分?”

“赵总那边的供货渠道。如果绕过方建国控制的中间公司,直接对接生产端,成本能降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声。

“周砚。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什么?”

“赵总公司最大的下游客户。是方棠她爸的公司。”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进掌心。

“方棠她爸?”

“方建国是方棠的舅舅。方棠的爸叫方建军。建军和建国,亲兄弟。赵总公司的货,最终百分之六十流向方建军控制的三个连锁超市。”

我蹲下来。蹲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人绕着我走。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离婚之前查过。”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前夫跟方建军是牌友。方棠进银行,也是方建军安排的。你以为你老婆在银行上班是靠她自己?”

我闭上眼。太阳晒在眼皮上,红彤彤的。

“沈总。”

“嗯。”

“我想重谈供货合同。不是恢复原价。我想直接跳过赵总,跟生产端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疯了。”

“我没疯。赵总压价,是因为他吃差价。差价走方建国的公司,方建国再分给方建军。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在吃公司的肉。如果直接对接生产端,公司能多赚,赵总那边我不管。方建军缺货,他自己去找赵总。跟我没关系。”

沈聿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

“你老婆怎么办?”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哪个老婆?”

挂了电话。我往地铁站走。手机又响了。方棠。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陈丽华打的。我按了拒接。

第四个电话进来,显示“方建军”。方棠她爸。我从来没见过他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一条微信弹出来。方棠发的。

“周砚,你查了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地铁站。风从隧道口灌上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列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的,盖过了一切。

我站在黄线后面。车头灯照过来,亮得睁不开眼。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聿。

“明天到公司。带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我这边也有东西给你看。”

列车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张不动产登记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和沈聿的名片放在一起。

车开动了。窗外的广告牌一块块往后退。有一块上面写着“幸福家园,一生之选”。

我移开视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棠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知道她说什么。无非是你在哪、你查了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了。

车往城东开。下一站是公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