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举到林雪面前,屏幕上是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招聘信息。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管一顿午饭,年龄放宽到五十五。
她正蹲在阳台上翻咸菜。三个玻璃坛子,一个装雪里蕻,一个装萝卜皮,还有一个我没看清是什么。她用筷子伸进去搅两下,抽出来闻一闻,再拿抹布把坛子沿上擦干净。
"不去。"她说,头都没抬。
"你连什么班都没看。"
"什么班我都不去。"
我把手机收回来。阳台外头是下午四点多的太阳,照在那排坛子上,亮得有点晃眼。她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扶着墙缓了缓。
"你才五十出头,一天到晚闲在家里干什么。"我说,"两千六,加上你那1800,一个月四千四,比我还多。"
"你一个月多少?"
"三千八。"
"那我不去也比你多。"她笑了笑,"我一月1800,一个人,够了。"
我没接话。她这句话我听了不止一次。每次听,心里都堵一下。我一向觉得自己比她会过日子,可她那句"够了"说得那么顺,像是一点难处都没有。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一进门就是一股酱菜味,混着点晒干的橘子皮味。客厅的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扶手磨得发白,但罩着一块洗得很干净的蓝布。茶几上摊着一本儿子上小学时用剩的练习本,封皮上还印着"数学作业"四个字。
她把那本子翻过来,我瞥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记账?"
"记着玩。"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过来。我翻了两页。九月三号,豆角一斤二两,三块八;豆腐一块,一块五;鸡蛋四个,两块二;公交一次,两块。九月四号,理发,五块。
"理发五块?"
"楼下老王媳妇,在楼道口支个凳子,剪一次五块。"
"那能剪成什么样。"
"能看。"
我合上本子。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回小马扎上,开始择一大把青菜。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她择菜的手法特别慢,一根一根地捋,黄叶子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要留着沤肥,种在楼下花池里的那几棵辣椒用得上。
当时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这是硬撑。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每月就那点钱,还要记豆角多少钱一斤,这哪叫过日子,这叫熬。
三天后我又去了,这回是空着手去的,本来想跟她说说我儿子买房的事,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她留我吃饭。
我看着她做饭。
一把青菜,半块豆腐,一小碟自己腌的辣椒,锅里油只放了一勺,青菜下锅时没有我家里那种"滋啦"的大响。她炒完菜,把锅里剩下的油星子用水一冲,倒进一个小碗里。
"这干嘛?"
"汤。"
那一顿饭我们两个人吃。一碗米饭,两筷子青菜,豆腐蘸着辣椒。我吃完了才发现,竟然饱了。
饭后她又拿出那个本子,在灯下算这个月的账。
"这个月到今天,两百七十六。"
"什么两百七十六?"
"买菜。"
我愣了一下:"那别的呢?"
"物业五十,水电一百二,电话费十九,上个月电费贵,开空调了。"她一边说一边拿笔点着,"剩下的存着。"
"存多少?"
"能存八百。"
"存着干嘛?"
她想了想,说:"防着。"
我看着她。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就是把本子合上,用一支圆珠笔压住。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想花钱,是不敢花。前面那句"够了",后面藏着的,其实是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陈已经吃过了,碗堆在水池里。我一边洗碗一边问他:"你说,一个月1800,能过吗?"
"谁?"
"林雪。"
"她一个人,够了。"老陈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你别老往她那儿跑。人家清静日子,你去一趟,她得买两回菜。"
我把碗摔在水池里,水溅出来,溅到围裙上。
"你发什么火?"
"我没发火。"
第二天是周六,儿子陈默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六,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助理,工资不高,谈着个女朋友,已经说到买房。
他一进门就开冰箱,把上周我炖的排骨热了,边吃边跟我说话。
"妈,小区东边那个新盘,昨天开盘了,单价一万二。"
"你爸说了,明年再说。"
"明年又得涨。"
"那也得有钱啊。"
陈默放下筷子,没说话。老陈从阳台进来,往凳子上一坐:"首付我们拿二十万,你自己攒多少了?"
"五万七。"
"那你再攒一年。"
"爸,我明年就二十七了。"
老陈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我看着桌上那锅排骨,忽然算起账来。我跟老陈一个月加起来八千多,去掉房贷还剩下多少,去掉老陈的车油、去掉我爸妈那边的药钱、去掉逢年过节的红包,一个月能落下的,其实也就一千出头。还得攒着,一分不敢动。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一个月挣三千八,家里两个人挣八千。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林雪过得好?
她一个人在六楼,一天买菜两百七十六块,存八百。
我这里两个人挣钱,一顿饭炖一锅排骨,一个月下来,存不到她那个数。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练习本。我突然想不起来,我上一次为自己花钱是什么时候了。不是买菜、不是给人情、不是给儿子转账——是纯粹为自己。
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上早班,六点多出门,在河边碰见了林雪。
她穿一件旧T恤,裤腿挽到小腿,戴着一顶布帽子,在河边慢慢走。河堤上晨练的人不少,有人打太极,有人倒着走,还有个老头在甩鞭子,啪啪地响。
她看见我,抬手招了一下。
"这么早?"
"上早班。"我说,"你天天来?"
"差不多,六点到七点,走一圈。"
"不困?"
"我晚上九点就睡了。"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她一路上跟好几个人打招呼。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太太,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说下午在活动室打牌,缺一个,问她去不去。
"不去,我今天得腌萝卜。"
"你就不能闲一天?"
"腌萝卜比我闲。"
她们笑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这一路走过去,认识的人比我多。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七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三个——因为我一早出门,天黑回来,从来没在早上六点走过这条河。
走完一圈她要回去,我说你回去干嘛。
"喂猫。"
"你还养猫?"
"不养,楼下有三只,我下楼给它们放点东西。"
那天我在药店站了一上午,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三只猫。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有点难过。我难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发现,我每天的生活里,除了店里那几个同事和家里那两个人,我什么都不认识。我只认识排班表。
再见到小雨,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林雪的女儿在省城,二十八,去年生了个孩子。那天晚上我去她家,刚坐下没十分钟,她手机就响了,屏幕上写着"小雨"。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随手放在茶几上。
"妈。"
"嗯。"
"你最近忙不忙?"
林雪看了我一眼。"不忙。你说。"
那边停了两秒。"婆婆腰不好,上个月摔了一下,现在起不来。我们这边保姆一个月六千,还得排队。妈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几个月,就几个月,等婆婆好了就……"
"几个月?"
"半年吧。最多半年。"
我看着林雪。她盯着茶几上那本练习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过去。"她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妈?"
"小雨,我上次去过。"
"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我坐月子那会儿,那时候你不也……"
"我上次待了四个月零六天。"
"妈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林雪转过头看我一眼。我不知道她那一眼什么意思,是让我别听,还是让我听着。
"我记得。"她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煮粥、洗衣服、拖地。中午你们上班,我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睡了我就做饭。晚上你回来,我给你热饭。你女婿十点进门,包往地上一放,脚往茶几上一翘,问我孩子今天拉了几回。"
那边不说话。
"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买菜的钱我自己出的。四个月,我贴了两千三。"
"妈,我们那时候是真周转不开——"
"我知道你们周转不开。"林雪打断她,"你们哪年都周转不开。你婆婆住院那次,是我垫的;你们买车那次,是我垫的;你生孩子那年,我也垫了。你们从来不是不还,你们就是记不住有这么回事。我也不催。但是我这次不去。"
电话那头哭了。
"妈,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林雪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扛不住,是你的事。"她说,"我扛得住,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厉害。窗外有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咚咚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传到六楼。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第一反应是:她这话说得太重了。女儿都哭了。
第二反应是:她说得也没错。
这两个反应在我心里打架,谁也没赢。
"你怎么想的。"她问我。
"我要是你,我就去。"我说,"孩子一哭,我什么都答应。"
"我知道。"她说,"你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路都在想她这句话。我想起陈默上高中那会儿,他非要学美术,一学期一万二,我跟老陈吵了三次,最后还是给了;想起老陈他妈住院那年,我请假一个月陪床,回来单位的班被人顶了,我一句话没说;想起我自己那年体检,医生说让我复查,我没去,因为要花两百多块钱,那两百多块钱够给家里买半个月菜。
到家我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发呆。老陈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其实我心里那句话已经冒出来了——我不是在替她发愁,我是在嫉妒她。
这念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嫉妒什么?她离婚十一年,一个人住六楼,一个月1800块,女儿跟她闹别扭。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可这话压不下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吵了一架。
那天我是去给她送东西——我爸妈那边收了点花生,我装了一袋拎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堆药盒子。她一见我就赶紧塞进抽屉。
"你买药了?"
"没有,收拾柜子。"
"什么药。"
"你别管。"
"林雪,你别瞒我。"
她把抽屉推上,站起来去倒水。
"就是有点睡不着,吃点药。"
"睡不着多久了?"
"半年吧。"
我当时一句话就出去了:"那你还叫过得好?"
她端着杯子转过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花生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看你,一个月1800块,天天吃青菜豆腐,睡不着要吃药,女儿哭着求你你都不去,你还跟我说你舒服?"
她没说话。我就接着说。
"你这就是自己骗自己。我跟你讲,你现在年轻,能动,你到七十岁走不动了,你那1800够干什么?你生一场病,你那八百块钱的存款够干什么?楼里那三只猫喂不饱你。你别一天到晚跟我说你自在。"
我说得很冲。她站在那儿听着,也不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去,慢慢地说了一句:
"你这么替我发愁,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替自己发过愁了。"
我张着嘴,没出声。
"你替我发愁,一星期跑三趟。"她说,"你儿子的房、你老公的腰、你妈的血糖,你哪一样发过愁?你都发了。"
"我——"
"你发过自己的吗?"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一嗓子一嗓子地喊。
"我不是不苦。"她说,"我离婚那年,三十九,房子归我,存款全给他,他一屁股债,我要是不放手,那债就是我的。那几年我一天打两份工,晚上回来就哭。我怕过,怕了十年。怕到后来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就剩一套房和一个人。"
"后来我就不怕了。"
"怎么就不怕了。"
"怕也没用啊。"她说,"我怕我女儿不带我,我怕我前夫再回来,我怕我老了动不了。怕十年了,一样也没落下。那我就换了个法子——我上午腌咸菜,下午打会儿牌,一个月花两百七十六买菜,剩下八百存着。我不指望谁,我也不求谁。要是哪天真扛不住,我也认了。但我不会为了还没来的那一天,把今天先过成苦日子。"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袋花生还在桌上。她拿过去,拆开,剥了两个递给我。
"你那天说,你要是我就答应你女儿。"她说,"你是不是也这么答应过很多人。"
我那天回去,一路都在想这句话。
半个月后,林雪闪了腰。
在她家门口,我敲了半天门她才来开,扶着腰,脸白着。我把她搀到沙发上。她要给我倒水,我说你别动。
我去她厨房里找热水,顺手拉开一个抽屉,看见一板一板的药,一摞收据,一卷垃圾袋。抽屉最里头还有一个信封,鼓鼓的。
"信封里什么。"
"钱。"
"多少?"
"一万二。"
"你存了多久?"
"两年多。"
"就为了这个?"
"嗯,就为了这个。哪天真有事,我不求人。"
我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串钥匙,用红绳串着,有五六把。
"这么多钥匙?"
"四楼张姐一把,对门老周一把,这两把是她俩的,我在她们那儿也各放了一把。"她说,"万一我在屋里出不来,有人能开门。"
我站在那个小厨房里,半天没动。
我一直以为她躺平就是不管不顾。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管,她是把所有能自己管的事,全部都管完了。管不了的,她就不管了。
那天我给她熬了粥,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说了一句:"你别熬太多,我吃不完浪费。"
我说:"浪费了喂猫。"
她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在她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花坛里那几棵辣椒红了,一株上挂了七八个,很小,但都是红的。她跟我说过,这几个辣椒够腌一小碟。
我掏出手机,把超市那条招聘信息翻出来,看了两眼,删了。
过了几天,我休息。
老陈上班去了,陈默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把屋子拖了一遍,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
然后我拿着手机,把那个记账软件里的"陈默买房"那一栏翻出来,按了半天。
这三年,我往那儿存了六万三。
这个数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连老陈都不知道我具体存了多少。我一直在往里存,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往里转一点。可陈默到底什么时候买,买多少钱的,我从来没敢问清楚——我怕算清楚以后发现还是差得太多。
那天我第一次按着计算器算了。
首付三十万,我们出二十万,剩下的他自己攒。二十万,现在有六万三,还差十三万七。按我这三年的速度,还得六年多。
六年多,我五十九岁。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一直看到茶凉。后来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有一块五花肉,是周末买的,本来打算留给陈默回来吃。
我把它拿出来,切了一半,剩下的放回去。半块肉炖了一锅,就我一个人吃。晚上老陈回来,看见砂锅,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
"那你自己吃?"
"给你留了一碗。"
他尝了一口,说这天怎么炖得这么烂。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休息,去了河边。
六点多,人不多,河面上有雾。我沿着河堤走了一圈,走到头又走回来。走得腿有点酸,身上出了点汗。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林雪。她提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萝卜。
"你什么时候开始来这儿了?"她问。
"昨天开始。"
"哦。"她把手里的萝卜递过来一个,"给你。"
"我不要,你自己腌。"
"多,腌两坛够了。"
我接过来。这个萝卜还带着泥,凉凉的,有点湿。
那天我拎着萝卜回家,路过那家超市,门口贴的招聘信息还在,纸张卷了边。我看了两眼,走过去了。
到家我把萝卜洗了,切成片,撒上盐。老陈中午回来,看见厨房台子上摆着一板湿萝卜片,问:"你什么时候也腌这个?"
"就这两天。"
"怎么想起腌这个了?"
"你别管。"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把萝卜片一片一片码到坛子里。忽然想起林雪讲的那句话——她不是不怕,是把能自己管的全管完了,剩下的不管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那样。
至少今天,我先腌一坛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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