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5年秋天,金国南下。

1127年春天,北宋灭亡。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密集到让人喘不过气,皇帝禅位、名将战死、首都被围、皇室被俘。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惊天大事,但它们在两年里接连发生,最后叠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沉重的屈辱之一。

这件事叫靖康之耻。

金军杀来了

1125年二月,辽天祚帝在余睹谷被金军俘获,辽国灭亡。

《辽史》《金史》载“二月壬戌,娄室获辽主于余睹谷”

灭辽后,金太宗以宋朝“接纳叛将张觉、破坏海上之盟”为由,决定南下伐宋。

而宋徽宗君臣却沉浸在“收复燕云”的虚幻胜利中,以为金军不会立即翻脸,边防毫无准备。

同年十月,金军开始兵分两路南下。

东路由完颜宗望率领,目标是汴京;

西路由完颜宗翰率领,目标是太原。

因为郭药师的叛变,金东路军不仅轻松突破燕山防线,还获得了大量宋军装备、粮草和地图,等于打开了通往汴京的大门。

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在太原遭到了顽强的抵抗,太原知府张孝纯、副都总管王禀率全城军民坚守,金军围攻260多天(从1125年底到1126年秋)始终未能攻克。

当金东路军逼近黄河时,宋廷的应对堪称荒诞!

宋徽宗紧急任命宦官梁方平率禁军驻守黄河北岸黎阳,同时命何灌率两万精锐守南岸。

1126年1月2日,梁方平在北岸听到金军前锋接近的消息,直接下令烧毁黄河浮桥,然后弃军南逃。

北岸数千宋军失去主帅,溃散或被俘。

南岸的何灌看到北岸火光冲天、金军旌旗招展,误以为大军已至,竟也不战而溃,下令烧营南逃。

金军抵达黄河北岸时,发现对岸空无一人,于是从容地寻找渔船,用了五天时间才分批渡过黄河。

完颜宗望本人过河后感叹:“南朝可谓无人矣!若有一二千人守河,吾辈岂能渡哉?”

宋徽宗跑了

金军渡河的消息传到汴京,宋徽宗当场昏厥,醒来后第一反应是逃跑。

他匆忙任命太子赵桓(钦宗)为“开封牧”,想把烫手山芋甩给儿子。

然后他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不是亲自主持战事,而是禅位。

1126年1月18日,宋徽宗把皇位传给儿子赵桓,自己成为太上皇。

史书记载,宋钦宗听到禅位诏书后惊惧至昏,群臣扶掖他接受皇位。

宋钦宗即位后,一面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负责守城,一面又暗中派人向金军求和。

宋徽宗则于1月27日以“烧香”为名,带着蔡攸、童贯等宠臣,连夜乘船逃往镇江,留下钦宗独自面对危局。

宋钦宗是被逼上位的,但他没得选。

这是靖康之难的开场,一个甩锅逃跑的父亲,一个被强行推上去的儿子,一个即将面对金兵的首都。

第一次围城

1126年1月28日,钦宗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白时中、李邦彦等建议钦宗“暂避敌锋,幸襄阳或金陵”。

李纲挺身而出,厉声道:“今日之计,莫如整饬军马,固守都城!陛下若出,则人心崩溃,金人长驱直入,社稷危矣!”

钦宗犹豫再三,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全权负责守城。

李纲接手时,汴京城墙年久失修,城楼破损,守城器械几乎为零。

1126年2月1日(正月初七),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兵临汴京城下。

2月2日凌晨,金军发动第一次猛攻。

李纲亲临城头督战,命令床子弩发射巨箭,一箭可穿透数名金兵;

同时用滚烫的“金汁”(煮沸的粪水混合毒药)浇下;

激战一日,金军死伤数千,攻势受挫。

2月3日,金军转而进攻陈桥门、卫州门,同样被击退。

完颜宗望这才意识到,汴京城防并非不堪一击。

姚平仲劫寨

此时,种师道、姚古、姚平仲等率领的西军(陕西精锐)陆续赶到,汴京城内守军增至二十余万。

种师道建议:坚壁不出,待金军粮尽自退,而后在半路截击。

但年轻气盛的姚平仲(名将姚古之子)急于立功,私下向钦宗请战:

“愿率本部兵马,夜劫金营,擒获宗望!”

钦宗竟然同意了,没有告知李纲和种师道。

2月4日夜,姚平仲率精兵一万,出城偷袭金营。

但金军早已通过间谍得知消息,设下埋伏。

姚平仲冲入空营,金军四面合围,宋军大溃,姚平仲本人弃军逃亡(后来传说隐居青城山)。

劫营失败的消息传回城内,主和派趁机发难:“李纲、种师道主战,致有此败!若不速和,祸将不测!”

钦宗大怒,将李纲、种师道一并罢免,任命主和的蔡懋为守城使。

蔡懋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下令拆除城头的床子弩和火炮,禁止士兵向金军放箭,以示“求和诚意”。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浪费喘息期

2月5日(正月十三),太学生陈东率领数百名太学生,跪在宣德门外伏阙上书,历数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等“六贼”罪状,请求复用李纲、种师道。

城中百姓自发加入,聚集了数万人,呼声震天。

钦宗派官员出来安抚,人群不退;

李邦彦恰好骑马经过,被百姓认出,众人捡起瓦片砖块砸向他,李邦彦抱头鼠窜。

钦宗不得已,宣布重新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丞、京城四壁守御使。

陈东等人这才欢呼散去。

对金军而言,第一次南下更多是试探和索取,而非彻底灭宋。

第一次围城就这样结束了,金军撤退,条件谈了,但宋朝此后拒绝履行割地承诺,理由是三镇军民不愿归金。

第一次围城,以勉强撑过去收场。

金军撤退之后,宋朝有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如果认真整顿军备、加固城防、储备粮草,也许还能支撑更长时间。

但朝廷内部继续扯皮。

李纲主战,但被主和派排挤,没多久就被贬出朝廷。

宋徽宗的太上皇班子和宋钦宗的朝廷班子之间,政令不一,互相掣肘。

三镇到底该不该割,割了之后该怎么办,谈了又不执行,执行了又后悔,宋朝把这段时间用来内耗了。

第二次围城

1126年秋冬,金军再度南下,这次两路军队几乎同时推进。

太原在苦守了八个半月之后,终于失守,太原守将王禀战死,太原城破。

太原一失,金军西路可以顺利南下,和东路会师汴京城下。

这一次,金军准备充分,来势汹汹。

汴京再次被围,而且这次的包围更严密,勤王军队被阻隔在外,城内物资开始告急。

然后发生了靖康年间最荒诞的一幕。

郭京六甲神兵

城外金军连营数十里,城内人心惶惶。

同知枢密孙傅因丘濬诗访得郭京,何栗力荐,称六甲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可擒宗望、宗翰。

宋钦宗在绝望中,选择了相信。

朝廷赐郭京大量钱财,命自募市井,只取“年命合六甲”,按照出生日期筛选,要符合某种神秘的数字规律,这就是所谓的“六甲神兵”。

何栗屡促出战,郭京数次改期。

1126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郭京打开宣化门,率领他的"六甲神兵"出城迎战。

金军看到这支队伍冲出来,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群普通人,没有任何战斗力。

金军一冲,六甲神兵溃散。

郭京趁乱逃跑,消失了。

郭京失败后,汴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穿,城防迅速崩溃,城门也很快被突破,汴京失守。

一座首都,在一个骗子的配合下丢失了,这件事在史书里看起来像笑话,但它是真实发生的。

两皇帝数千人

汴京陷落之后,宋钦宗被迫出城向金军请降。

然后是对汴京的大规模掠夺。

金军在汴京停留了数月,系统性地搜刮:宫廷里的书画器物、金银财宝、典籍乐器,以及人,大量皇室成员、宫女、工匠、乐师、技艺人员,被组织成队,强制北上。

史书记载被俘北上的皇室成员,有说法超过三千人,史料记载不一。

其中包括宋徽宗、宋钦宗及大量皇族成员,以及大批宫廷女性。

《靖康稗史·宋俘记》所列:俘"妻孥三千余人、宗室男妇四千余人、贵戚男妇五千余人、诸色目三千余人、教坊三千余人",由开封府列册津送,"廑行万四千人",合计一万四千人。《金史》系二帝及宗室大臣被俘者为三千余(皇室核心)。常见的"三千人"指徽钦二帝及宗室近属,"数万人"指全部北迁人员。

这段历史里有很多细节,不忍细读。

1127年四月,金军带着俘虏北撤,北宋正式灭亡。

靖康之变后,两位皇帝先被带到北方;后来金太宗才正式废为庶人、迁徙,之后又分别封为昏德公、重昏侯。

这两个封号,侮辱性极强,意思是昏庸之人、再次昏庸之人。

幸免于难的皇子

在这场浩劫里,有一个皇子逃过了被俘的命运,赵构,宋徽宗的第九子。

他逃过被俘,后世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他在做人质去金营谈判时,表现得太过镇定,金国将领觉得他不像皇子,认为他是冒充的,把他退了回来。

就这样赵构活了下来。

1127年五月,他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建立南宋,是为宋高宗。

北宋就这样结束,南宋就这样开始,一场浩劫,一条分割线。

为何会发生这一切

靖康之耻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有漫长的准备期。

军事上: 宋朝以文制武一百六十年,但宋朝并不是没有能打的军队。

西北边军长期与西夏作战,种师道、种师中、曲端等人都有丰富战场经验。

真正的问题是,北宋长期形成的将兵分离、军队轮换、中央高度控制和文官统军等制度,在面对金国这种高度机动的北方军事力量时,暴露出了严重问题。

宣和伐辽已经证明,宋朝有钱、有兵、有庞大人口,却很难把这些资源转化成一次有效的战略远征。

靖康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大到了极致。

外交上: 海上之盟联金灭辽,撤掉了辽国这块缓冲带;张觉之变逼反了郭药师,让燕京守将成了金军向导;宋朝把自己在北方的所有潜在盟友一个个推向了对方。

政治上: 徽宗时期六贼当政,方腊起义进一步暴露了北宋财政、治安和军事体系的疲态,加剧了北宋后期的危机。

靖康年间朝廷内部主战主和两派始终无法形成合力,李纲这样的主战派被反复排挤,而宋钦宗在两派之间的摇摆消耗了本来可以用来备战的时间。

最后的稻草: 郭京和六甲神兵。这件事本身只是一个导火索,但它揭示了一种绝望,汴京在被围的最后阶段,已经到了相信道术能退敌的程度,说明正常的军事手段已经被认为无望了。

每一个原因,单独拿出来,可能不足以致命。

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是靖康之耻。

最后一个细节

太原守将王禀,在太原坚守了将近八个月,城破之后投河自尽。

据宋人记载,金军攻入太原时,城里的守军和百姓几乎已经断粮,以人为食。

《续资治通鉴》记载,先食牛马骡,继而烹弓弩皮甲,最终“人相食”。

太原守了八个月,等来的不是救援,是城破。

汴京被围时,各路勤王军队被阻在外,没有打进来。

宋朝没有救太原,没有打通汴京的援军通道,没能阻止金军,最后连皇帝都没保住。

王禀投河,应该没有想到太多,但这个细节,压缩了靖康之耻所有的沉重;

一个死守到底的人,一座八个月的孤城,一个来不及也没有真心救援的朝廷,一场彻底的溃败。

靖康之耻是北宋的终点,也是南宋一百五十年历史的出发点。

靖康之后,“北望中原”“雪耻复国”成为南宋政治和文化记忆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岳飞写“壮志饥餐胡虏肉”,陆游一生念念不忘“王师北定中原日”;

到了南宋末年,文天祥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虽然已经距离靖康一百多年,但那种国破家亡之后仍以死守义的政治文化记忆,早已成为南宋历史的一部分。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我们聊宣和和议,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