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山西太原天龙山脚下,来自日本的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带着两车金银财物,找上了圣寿寺。山路崎岖,石窟高悬,可真正难住他的,并不是如何凿下佛首,而是如何让当地人同意搬走它们。

天龙山并非普通山场。北魏末年至东魏时期,石窟开始依山开凿,北齐、隋、唐相继营造,留下了延续数百年的造像群。尤其唐代作品,面相圆润,衣纹流畅,既有中原审美,也保留着佛教艺术逐渐本土化的痕迹。

石窟不大,却极有辨识度。佛像或结跏趺坐,或一腿下垂,手势、衣褶各不相同。后世研究者将这种独特风格称为“天龙山样式”,它在中国石窟艺术发展中占有重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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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风雨没有毁掉这些造像,乱世中的人祸却让它们遭逢大难。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军阀混战,地方财政困窘,社会秩序松动。外国古董商趁机深入中国内地,寻找能够高价转手的文物。山中定次郎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把目光投向了天龙山。

1924年,他曾到天龙山考察,并对石窟造像表现出强烈兴趣。两年后再次前来时,他带来的不只是考察用的行装,还有足以改变许多人选择的金银财物。

石窟在半山腰,佛首若要运出,必须经过山下寺院和村落。山中定次郎很清楚,单靠几名工匠无法完成大规模搬运,于是把突破口放在了寺院和当地百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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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相关研究记载,他以重金收买寺中僧人,并雇佣当地工匠凿取造像。有人曾问:“这些佛像也能卖吗?”得到的回答很现实:“乱世里,能换粮食的东西,都有人要。”

这几句话未必是当时人的原话,却揭示了那场灾难背后的处境。对贫困者而言,金银可以换来粮食;对古董商而言,佛首则是可以运往海外、换取巨额利润的商品。文物价值与生存压力,在那个年代发生了残酷碰撞。

凿取并非简单搬运。工匠需要破坏佛像颈部和周边石体,再把沉重的石质佛首装车。许多造像因此面目全非,留下断颈、残臂和裸露的石壁。天龙山石窟最珍贵的整体性,也在这场盗凿中被永久破坏。

山中定次郎后来将相关经历写入《天龙山石佛集》,甚至把用金钱取得佛首、看着工匠凿刻的过程当作得意之事。正是这些留下来的文字,使后人能够追查这段盗凿史,也让他的名字与天龙山的伤痕长期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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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被盗造像的确切数量,学界统计并不完全一致。较为常见的说法是,约有二百四十余尊造像遭到破坏或流失,其中一部分进入海外博物馆、私人收藏,另有许多至今下落不明。

佛首离开天龙山后,并没有消失在历史中。它们辗转进入欧美和日本的收藏体系,偶尔出现在文物交易场合。每一次出现,都会牵动研究者的注意,因为石窟造像具有鲜明特征,断裂位置、雕刻风格和历史照片都可能成为辨认依据。

2008年,一尊天龙山石窟佛首在纽约拍卖市场出现。经过学者谢冰等人的努力,并在山西企业家许鹏等方面推动下,这件佛首最终回到中国。它的成交价格高达数百万美元,令人感到复杂:本属于中国的文化遗产,追回时却要付出昂贵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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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一次回归发生在2020年。9月14日,国家文物局获悉,一尊唐代天龙山石雕佛首即将在东京拍卖。经鉴定和比对,确认其与天龙山石窟流失造像有关,便立即启动追索程序,要求停止拍卖。

日方拍卖方随后配合终止相关安排。在有关人员协助下,中方与持有人展开协商,对方最终决定将佛首无条件捐献给中国政府。2020年11月,双方在日本举行交接仪式,这尊佛首成为当年我国追回的第100件流失文物。

它回国时,距离1926年的盗凿已经过去九十四年。2021年2月,这尊佛首出现在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上,短暂的展示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让许多人第一次清楚看见了天龙山造像的面容。

2021年7月24日,佛首回归仪式在山西太原举行。此后,它被安置在天龙山石窟第8号窟附近的保护展示空间内。玻璃之后,那张残存的面容仍然安静,只是它不再属于海外收藏柜,而重新回到曾经开凿它的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