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寻访源自于一道高考题,考的是陶朱公范蠡为何会选择在定陶经商。题目本身并不难,我当时一眼便看出了答案。当做完以后,我便萌生了去范蠡经商过的这片土地考察参观一番的想法。
说起范蠡在定陶经商的成功,其实与我工作单位旁的赵王河是有着密切的关系的。春秋末期的定陶区处于多条河流的交汇处,其中便有一条为菏水——它沟通了古济水与淮河两大流域。而这条河流便为今日流经菏泽与济宁两座城市的赵王河。
2026年5月7日的清晨,我从济宁市任城区出发,沿着鲁西南平原的公路一路向西,目的地是百公里之外的菏泽市定陶区。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慢慢铺展开的水墨长卷,连片的麦田泛着即将成熟的浅金黄色,风从车窗钻进来,裹着泥土与槐花的香气。我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去寻访那位在后世的史书中被反复书写的智者,被尊为“商圣”的范蠡,看看他最后落脚、长眠的土地,究竟藏着怎样的人生密码。
作为从新石器时代至今文明未曾中断发展过的地方,鲁西南大地从来都不缺厚重的历史感,每一寸泥土里似乎都埋着旧时光的碎片。我想起出发前翻读过的史料,范蠡的一生可谓是充满了各种戏剧性色彩的传奇:他从楚国宛地的乡野里走出来,和好友文种一起入越,在会稽山的绝境里陪着勾践卧薪尝胆,苦身戮力二十余年,最终灭吴称霸。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站在权力的顶峰安享荣华富贵的时候,他却乘着一叶扁舟浮海至齐,变姓名为鸱夷子皮,在海边垦荒治产,没过几年就积累下数十万财富。齐国人敬他的贤能,要拜他为相,他却挂印散财,转身离开,一路来到了当时被称为“天下之中”的陶地——也就是今天的定陶。
菏泽市定陶区的陶朱公塑像
车驶入定陶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我直接导航到了位于城区南部的陶朱公塑像广场。远远地,那尊身着布衣的塑像就撞进了眼里。不同于后世戏剧里常见的峨冠博带、威风凛凛的名臣形象,这尊塑像反映的范蠡,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裳,腰间没有悬着象征权力的玉佩,手里也没有握着兵符,他微微抬着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眺望田野的风,又像是在盘算着下一趟要贩运的货物。塑像的基座上刻着“陶朱公”三个大字,旁边的铭文简要记录了他在这里“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的故事。我站在塑像前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为什么两千多年来,民间会把他奉为文财神——他不是传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而是一个真正从田间地头、从风浪里走出来的智者。他的财富不是靠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得来,而是靠对天时地利的洞察,靠一双肯吃苦的手,靠一颗不贪得无厌的心。
广场上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几位当地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看见我拿着手机对着塑像拍照,其中一位老大爷凑过来搭话:“来拜陶财神的吧?我们这儿的人,逢年过节都愿意来这儿转一圈,求个心安。你看他像不像个地道的庄稼汉?可人家当年能把生意做得通天下!”老人的话带着浓厚的菏泽当地口音,却一下子点透了范蠡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生命力——他从来不是一个空洞的历史符号,而是活在当地人代代相传的口耳之间,是教人们勤劳致富、散财济人的“范老爷”。
离开塑像广场,我驱车往定陶城区东北方向走,去往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范蠡墓。公路逐渐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乡间小道,两旁的建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五月的鲁西南,大蒜即将收获,马铃薯的秧苗铺成连片的绿,麦田在阳光下翻着细浪,风里全是作物生长的气息。导航提示我目的地就在路右边的时候,我甚至有点不敢相信——那位曾经“居官则至卿相”的人物,他的长眠之地,就安静地坐落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田野之间。
一道低矮的红砖围墙把墓园圈了起来,推开那扇简易的铁门走进去,整个院落的景象尽收眼底:没有气派的山门,没有成群的石像生,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最显眼的是一座像倒扣的铁锅一样的墓冢,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墓冢的直径大约二十米,高四五米,下部用方砖稳稳地垒砌着,顶部和周围长满了青青的杂草,几株榆树在墓后舒展着枝叶,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两千多年的时光在这里低声絮语。
菏泽市定陶区的陶朱公之墓
墓冢正前方,立着一方“陶朱公之墓”的石碑,石碑前摆着一张石质供案和一个生铁铸就的香炉。香炉里还留有几柱香燃烧过后的残灰,看得出来,时常有附近的村民来这里祭拜。在主碑的两侧,立着两方不同年代的文保碑:一方是2007年定陶县人民政府刻立的“定陶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另一方是2015年菏泽市人民政府立、2013年公布的“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碑。两块石碑静静立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把这段历史的分量稳稳地接住。
院落的入口处,立着一通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详尽的范蠡生平简介,落款是范氏七十四代玄孙范明春立。在院落的东北角,还有一方不算起眼的墓碑,是范蠡七十一世孙范继成和他的妻子张氏的合葬墓。整个墓园里没有多余的建筑,没有刻意打造的仿古楼阁,没有兜售纪念品的摊位,甚至连解说牌都少得可怜。可正是这份朴素,一下子把我从喧嚣的现代旅游场景里拽了出来,让我真正触碰到了范蠡人生的底色。
我在院子中的一方石凳上坐下来,望着眼前这座被田野包围的墓冢,脑子里反复着那些读过的史料。当范蠡带着家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陶地是“天下之中”,水陆交通发达,货物交易往来不绝。他没有凭借自己曾经上将军的身份去谋取特权,也没有靠囤积居奇去发不义之财,而是脱下官服、换上布衣,带着两个儿子在田野里苦身戮力、耕畜并举,同时按照季节和市场规律贩运货物,只取十分之一的薄利。他提出的“积著之理”,直到今天依然然是商业领域的金科玉律:“务完物,无息币”——要保证商品的质量完好,要让资金像流水一样不停地周转:“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当商品价格涨到顶点的时候要像扔粪土一样赶紧抛售,当价格跌到谷底的时候要像抢珠宝一样果断买进。他的智慧从来不是用来巧取豪夺的,而是用来顺应规律,让货物流通起来,让天下的人都能从中获益。
我忽然想到了史书中提到的关于范蠡的一个细节——他在齐国收到好友文种的信,邀请他回去同享荣华富贵。范蠡在回信中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他看透了权力场里最残酷的人性,所以在灭吴称霸的最巅峰时刻,没有丝毫留恋,毅然挂帆远去。可他没有选择隐居山林,把自己的智慧封闭起来,反而转身投入市井田野,用自己从治国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去治家、去经商、去带动一方百姓致富。他十九年里三次积累下千金之财,又三次把全部的家产散给贫穷的亲友和乡民。他的财富从来不是用来守住的,而是用来流动的,用来传递的。
现在有不少人将范蠡称为“中华五千年来最完美的人”,可坐在这座朴素的墓冢前,我才明白,他的“完美”从来不是因为他一辈子顺风顺水,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身份困住。他可以是在吴国为奴三年、忍辱负重的臣子,可以是在海边垦荒、晒得皮肤黝黑的农夫,可以是赶着牛车贩运货物、和买家讨价还价的商贩,也可以是散尽家财、两手空空却毫无惧色的普通人。他的安全感从来不是来自于上将军的头衔,不是来自于卿相的高位,也不是来自于堆积如山的金钱,而是来自他自己骨子里的智慧和能力——无论把他扔到哪里,他都能凭着对规律的洞察,凭着肯吃苦的身体,重新站稳脚跟,重新创造价值,重新赢得尊敬。
陶朱公之墓附近的农田
一阵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香气,掠过墓冢上的青草,掠过我的衣角。远处的田埂上,有几个农民正在劳作,拖拉机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和两千多年前范蠡在这里的农耕声,仿佛越过时光重叠到了一起。我忽然懂了,为什么他最终选择在陶地终老,为什么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记着他。他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高高在上的传奇,而是把自己活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教人们顺应天时耕作,教人们诚信经营,教人们富了之后不要忘了帮衬身边的人。他的“商道”从来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赚钱技巧,而是最朴素的道理:勤勤恳恳做事,堂堂正正赚钱,懂得适可而止,懂得把多余的温暖分给别人。
驱车离开墓园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落在田野之间的墓冢。它没有名山大陵的气派,却比很多奢华的墓葬都更有力量。两年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他们的陵墓要么早已被毁被盗,要么被圈起来收着高额的门票,供人猎奇参观。可范蠡的墓,就安静地卧在菏泽市定陶区的田野里,被庄稼和蔬菜环绕着,被当地的乡民记在心里。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后世给他建造多么宏伟的庙宇,可民间自发地把他奉为文财神,把他的故事代代相传。
车窗外的麦田依旧在风里翻着浪,我带着满袖的麦香,沿着来时的路往济宁的方向走。这一趟寻访,我没有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迹,却在那座朴素的墓冢前,读懂了一个中国人流传了两千多年的人生智慧。原来真正的“商圣”,从来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神仙,而是一个看透了人性、顺应了规律、永远不被物欲困住的普通人。他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道光,穿过两千多年的岁月,依然能够照亮今天我们这些在尘世里奔忙的人。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谭天宇,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人。赣南师范学院学士,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硕士,俄罗斯国立赫尔岑师范大学访问学者。济宁市任城区作家协会理事,《星灯文学》签约作者。著有散文集《留俄手记》(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出版)、专著《北高加索古代历史研究》(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出版),翻译有安娜·科穆宁娜《阿莱克修斯传》(与秦艺芯合译,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在国内外学术刊物、文学期刊上发表文章数十篇。现任教于济宁市第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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