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井茶送子瞻》
北宋·黄庭坚
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
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
为公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
那是人间风尘日光难以侵扰的清净之地,如同天宫的玉堂,满室林立珍贵典籍。我遥想昔日东坡居士你,提笔挥洒,文辞璀璨,好似倾泻下万千明珠。我家乡江南采摘的双井好茶,碾磨之后茶末细白纷飞,连白雪都比不上它。这杯茶,能勾起你黄州往事的旧梦,仿佛独自驾一叶小舟,归隐五湖之间。
《黄鲁直以诗馈赠双井茶次韵为谢》
北宋·苏轼
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誇新书。
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
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
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
江夏一带出产这天下无双的珍奇好茶,就像当年汝阴的欧阳修,常常夸耀自己新写成的佳作。茶碾好之后,我不敢交给僮仆去烹煮,要亲自守着,看沸水翻涌,生出一颗颗圆润水珠。我这如同仙人一般的儒生,身形清瘦并不丰腴,唯有消渴的毛病,和汉代司马相如一样。来年我打算去往东南一带,何不乘上彩绘小船,夜宿太湖之上。
黄庭坚做了一件有点调皮的事。他给苏轼寄了一包家乡的茶,附了一首诗,诗里偏偏不提眼前的繁华,却说"为公唤起黄州梦"。
黄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苏轼一生里最狼狈也最通透的五年。乌台诗案之后,他从朝廷重臣一变而为戴罪之身,躬耕东坡,自号居士。一个差点送了命的人,朋友寄茶,不祝他升官发财,倒替他把那段苦日子翻了出来。
可这正是黄庭坚的体贴。他太知道,苏轼真正的活法,是在黄州那片江边上练成的。
双井茶产在黄庭坚的家乡,江西修水。宋代的茶分两类,团茶与草茶,双井属于后者,却被人称作"草茶第一"。它好在哪儿。好在白。鲜叶采下,碾成细粉,那颜色雪也似的,宋人斗茶,最看重的就是这白。
"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玉堂就是翰林院。苏轼此刻正在里头当差,掌内制,写诏书。黄庭坚落笔先把他供在天上,说那是凡间风雨吹不到的清贵之地。"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旧居士,是黄州时的老称呼。你如今在玉堂写字,一笔下去像倒出一斛又一斛的明珠。
夸完人,才捧出茶。"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云腴是茶芽肥美如云腴,落硙是下磨研碎。他老实不客气地说,这茶研开来,霏霏然,连雪都不如它白。
末了两句最见心思。"为公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他说,我寄这茶,是怕你坐在玉堂里忘了自己。你该常常想起黄州,想起一个人驾着小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五湖用的是范蠡功成身退的掌故,话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朝堂这碗饭,吃得不如江上那碗茶自在。
我们读诗,眼睛常常只盯着辞藻工不工。可黄庭坚这一句,是把东坡最狼狈也最自在的岁月,用一包茶轻轻托到他面前。这样的朋友,才叫知音。
苏轼收到茶,自己动手点了,回了一首。
宋代点茶是个细活。茶饼先烤软,碾碎,用绢筛罗成极细的粉,注入沸水,再用茶筅一下一下击拂,直到汤面浮起一层白沫,叫雪汤,也叫乳花。苏轼说"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这活他不放心交给下人,要自己守着看茶末在碗里化作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文人喝茶,喝的是这个过程里的静气。
他起句便接得住。"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誇新书。"江夏是说这茶天下无双,六一指欧阳修,欧阳修写过《归田录》,里头记着蔡襄好茶的掌故。苏轼的意思是,这茶好到什么程度,连欧阳修那样懂行的人,都得翻出书来替它夸。
"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他和黄庭坚都清瘦,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病渴是消渴症,司马相如就有这毛病。两人都爱茶如命,拿相如自比,一半是自嘲,一半是得意。
末尾他接上了黄庭坚的五湖。"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你说泛舟,我偏说得更实在,明年我就要往东南走,坐着画船,在太湖上过夜又何妨。
这一接,倒像一句预言。元祐二年,两人都在朝中,苏轼回京不过三年,黄庭坚是门下后辈,师友唱和,正是最熨帖的时候。可苏轼心里那片江湖,从来没真正放下过。后来新旧党争再起,他一贬惠州,再贬儋州,真就一路向南,把当年的诗行走成了命途。
一包茶,两首诗。玉堂里的明珠,江上的小舟,碗中的雪汤,汴京到修水几千里的牵挂,都在里头了。千年之后读来,还能闻见那缕茶香里,两个老头子相视一笑的暖意。
昨天读书会后格桑老师赠送我们在读书会时品的参香六堡茶,特别有厚重感,特推荐给大家。
也欢迎关注我们嗨东坡读书会的文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