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四年(1081)腊月二十五日,黄州,一场雪刚刚停。
那一年苏轼四十六岁。往前推两年,他从湖州太守任上被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的大牢,前后一百多天。牢门外种着柏树,树上落满乌鸦,这桩案子因此得名"乌台诗案"。狱中的他写过一句"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那是把自己当成了将要下锅的鸡鸭,几乎认定出不去。
后来人活着出来了,官没了。贬到黄州,挂一个团练副使的虚名,后面还缀着一句要命的话:不得签书公事。不许管事,不许议论,等于被看管起来。家里二十几口人,挤在江边的临皋亭,靠朋友周济。他把每月的俸禄先换成铜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天早晨取一串,免得不到月底就见了底。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用雪水烹小团茶,烹好了,让美人唱着歌,捧给他喝。他在梦中诗兴大发,当场作了一首回文诗。醒过来,诗句忘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乱点余花唾碧衫。
他不肯罢休。就着这半句,把诗续成了两首绝句。
这就是《记梦回文二首》的由来。小序写得很短,却像一篇缩小的记游文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
先说说这个"小团茶"。那是北苑的贡茶,叫小龙团。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记得明白,一斤二十饼,值黄金二两,可是"金可有而茶不可得",金子还买得到,这样的茶却是买也买不到。寻常人家一辈子未必尝过一口,何况一个贬官。苏轼在黄州,日常喝的多半是粗茶,能安顿好一家人的肚子就算不错。
所以"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这七个字,不能轻轻放过。这是把自己最想、也是最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梦里摆好:雪水是天泉,团茶是贡品,美人唱歌,玉碗捧茶。现实里缺的,全给补上。
再看"使美人歌以饮"。煮茶的是梦里人,唱歌的是美人,端到他手上的是一碗茶。这不是炫耀富贵,这是一个落魄的人,对好日子温柔的想象。
那半句诗,序里自己交代了来历,用"飞燕唾花"的故事。故事出在《飞燕外传》。赵飞燕得汉成帝的宠,封皇后;妹妹合德封婕妤。姐妹俩闲坐,飞燕一不留神,把唾沫吐在合德衣袖上。合德不恼,反说了一句极漂亮的话:姐姐的香唾染在我这碧色衣袖上,正像石头上开出一朵花,就算让尚方(宫中制衣的官署)专门去染,也染不出这样好看,索性这个袖子就叫"石花广袖"吧。
一点唾沫,被说成了一朵花。茶汤点起来,汤花溅上衣裳,也是这样星星点点的痕迹。美人袖上的一点茶痕,被苏轼接上千年前的那朵"石花"。他不说那是污迹,他说那是花。心里没有余地的人,看见的是脏;心里有余地的人,看见的是花。他在黄州穷得叮当响,偏偏把一点茶痕看成了花。
看第一首:
酡颜玉碗捧纤纤,
乱点余花唾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
梦惊松雪落空岩。
美人的脸带着酒意的酡红,纤纤十指捧着玉碗。茶花落在碧衫上,像几点残花。歌声低回,仿佛把水色云影都凝住在静静的院子里。忽然一声响,松枝上的积雪落进空寂的山岩,把他从梦里惊了出来。
倒过来读,还是这首诗:
岩空落雪松惊梦,
院静凝云水咽歌。
衫碧唾花余点乱,
纤纤捧碗玉颜酡。
妙处就在这里。正着读,是人看景,一步一步走进梦里去;倒着读,是景对人,从空岩落雪里一步一步退回梦外。同一幅画,来回走两趟,意思还立得住,甚至更耐咀嚼。
再看第二首:
空花落尽酒倾缸,
日上山融雪涨江。
红焙浅瓯新火活,
龙团小碾斗晴窗。
花落尽了,酒倒空了。太阳升上来,山上的雪化进江里,江水一寸一寸地涨。红红的焙火,浅浅的茶盏,新烧的火正旺。明净的窗前,用小碾细细碾开龙团,比一比谁的茶汤打得更好。
这一首倒读是:
窗晴斗碾小团龙,
活火新瓯浅焙红。
江涨雪融山上日,
缸倾酒尽落花空。
顺着读,是花落、酒尽、日上、雪融、碾茶、斗茶;倒着读,是晴窗碾茶、活火新瓯、雪融江涨、酒尽花空。开头"空花落尽",收尾"落花空",两头都落得干净,中间那一段,全是他认真煮茶的工夫。
这里头有一种硬气。花没了,酒没了,天寒地冻,一个贬官在江边的小屋里,仍旧要生火,要碾茶,要斗茶。日子再冷清,他也要给自己烧起一炉火。
说到斗茶,宋人吃茶和今天不同。那时的茶是团茶,要先用小碾碾成粉,再过罗筛细,然后烧水候汤,把茶粉调成膏,一边注水一边用茶筅击拂,打出满盏白花,叫做汤花,也叫雪乳,看谁的花白、谁的咬盏久。第二首里的"红焙""浅瓯""新火""小碾""斗晴窗",写的正是这一整套工夫,一样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梦里都在想着碾茶斗茶的人,你说他是不是个十足的茶痴。
回文这种东西,是汉字独有的把戏。一句话顺着念是好句,倒过来念还是好句,意思不散,反添新意,上下颠倒都能成篇,叫通体回文。苏轼这两首,正读倒读各自成章。读这样的诗,像喝一口好茶,初入口有一点苦,咽下去,回上来的是甘,来回咂摸,余味不断。回文藏着茶的这一层回甘,恰好把"品"字的意思,写在了纸上。
这样的诗在流传里也生出好些异文。序中的日子,有作"二十五日"的,也有作"十五日"的;"唾碧衫"有作"睡碧衫";"余花"有作"馀花";"新火活"有作"新活火";题目有写"并叙",也有写"并序"。抄来刻去,字有出入,那场雪、那个梦、那碗茶,一直都在。后世的人隔着几百年去读,像隔着窗子看一个人在雪天里烧茶,看得见烟,闻不着香,却还是觉得暖。
苏轼这个人,梦多。年轻时梦见和弟弟同游终南山,弟弟在梦里念诗给他听,醒来只记得半句。贬到黄州头几个月,又梦见有人家的古井上长着紫色的石芝,折一枝尝了,味道发甜,醒了还念着,写成一首《石芝》诗。到这一夜,梦见有人用雪水煮茶,醒了还剩一句。他的梦,往往不是空的,梦里得的句子,醒来能接着往下写。白日里的穷,压不住夜里的丰。
茶痴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别的。苏轼一生留下的茶诗茶文将近八十篇,比他写酒的诗还多。酒是偶尔的放达,茶是天天的事。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午时喝茶、傍晚喝酒,说"除烦去腻,不可缺茶"。
他为茶写过一篇传,叫《叶嘉传》,一千八百字,通篇不见一个"茶"字,却处处是茶。他给茶取名叶嘉,把它当作一位清白刚正的士人来立传。有人劝叶嘉习武,叶嘉说:"吾当为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一枪一旗,本是茶芽未展如枪、已展如旗的行话,写的是茶,也是志气。传末他叹一句:"叶嘉真清白之士也。其气飘然,若浮云矣。"
他还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话,说好茶像佳人,"佳茗似佳人",与"欲把西湖比西子"并举。他喝茶讲三样,茶要好,水要好,壶要好。后人替这三样起了个名,叫饮茶三绝。
到了黄州,他连茶都自己种。他给大冶的一位长老写诗,讨要桃花茶的茶籽,说"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蓺",一寸地也不肯让它空着,还要再讨些茶种来栽;紧跟着又写一句"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吃穿还没着落,人倒先盘算起吃饱之后喝茶的事了。
这两句读来让人心里一动。不是苦中作乐的硬撑。他是真把喝茶排进了日子,还排在吃饭后头。饿着肚子也要留一块地种茶,这样的人,很难把他彻底打垮。
黄州是苏轼贬谪的第一站。往后还有惠州,还有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荒。可第一站最要紧,人的骨头是在这里重新长的。
也是在黄州,他从"苏轼"变成了"苏东坡"。故人马梦得替他在城东讨来一片废营地,几十亩,他一锄一锄开出来,种麦种菜,把这块地取名"东坡",给自己起号"东坡居士"。日子紧,他把钱串挂上房梁,一天取一串;日子苦,他在东坡上种茶;夜里冷,他写《黄州寒食诗帖》,写出"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样萧索的字句。
你回头再看那个梦,梦里那些东西,有哪一样是他在黄州真有的?小龙团,没有。美人,没有。玉碗,未必有。真要论条件,一样都不成。可他把这些统统搬进梦里,铺排开来,舀水,投茶,击拂,歌起,茶成,一只玉碗捧到面前。醒过来还嫌不够,又把那半句诗补成了两首。
现实条件不成,做梦也让它成真。
后来他被贬得更远。在儋州,六十五岁,他还写《汲江煎茶》,说"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亲自到江边石上取水;又说"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好茶却喝不下三碗,只因是异乡的肚肠。黄州梦里的一碗雪水茶,儋州江边的一壶活火煎,几十年间,人越走越远,茶越喝越清。
有人说苏轼是乐天派,还要在前面加一句"死不悔改的"。乐天不是不知道苦。乌台的黑牢他蹲过,冷眼的官吏他见过,江边的潮气他受过。他全知道,他只是不肯让这些把日子填满。天大的委屈压在肩上,他还能在心里腾出一小块地方,烧一炉新火,碾一碾龙团,听一听歌,作一首倒着也能读的诗。
这份腾出来的余地,就是他给自己留着的一扇窗。
你不必是苏东坡。不必有大雪,不必有小龙团,不必有美人捧碗。你只要烧一壶水,抓一把手边的茶,坐下来,慢慢喝。茶好茶坏,都能喝出一点清气。日子紧的时候,给自己一盏茶的工夫,也就是给自己留了那扇窗。
那扇窗里照进来的,是一千年前,黄州雪后的一片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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