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八年那会儿我刚满十九,在镇上读高三。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已经擦黑了。林红梅塞给我一把钥匙的时候,手指头冰凉,她说她妈关节炎犯了下不了地,让我帮忙去镇上粮站打十斤油。我接过钥匙,没多想就揣兜里了。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我摸着钥匙开了她家门,屋里灯没开,但有人在哭。不是林红梅,是她妈。她妈坐在堂屋的暗影里,看见我进来,突然不哭了,说了一句话,让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发凉。
第1章 十斤油
九八年十一月,天冷得邪乎。我们那个地方在皖北,平原上没遮没拦的,西北风一刮,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划。
我那时候在镇上的县一中读高三,住校。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房,一间屋子挤八张上下铺,十六个人。冬天没暖气,每人一个热水瓶,早上起来瓶里的水都结了冰碴子。我睡上铺,每天早上穿衣服都得咬着牙,被子里的热气一出来就没了,棉袄贴在身上冰凉。
我家在十里铺村,离镇上六里地。六里地不算远,但全是土路,下雨下雪就成了泥汤子。我一般两周回一趟家,带点咸菜和炒面,够吃两周。家里条件不好,我爹在镇上砖窑干活,一个月挣一百二,我娘在家种地、喂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我上高中的学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一学期二百八,对我家来说跟要命差不多。
林红梅是我初中同学,一个村的。她没上高中,初中毕业就回了家,在她姨家的裁缝铺帮忙。她家条件比我好一点,她爹在镇上开拖拉机,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个两三百。但也不算富裕,她还有个弟弟在镇上读初中,正是费钱的时候。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没课,我准备走回家拿咸菜。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林红梅。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空塑料壶,看见我,跳下车。
"陈建军,你回村啊?"
"嗯,拿点咸菜。"
她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帮我个忙行不?我妈关节炎犯了,下不了地。你帮我去粮站打十斤油,我就不回去了,省得跑两趟。"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我家门钥匙。你打完油直接去我家放就行,我晚点回去。"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黄铜的,有点沉,上面缠了一圈红线。
"行。十斤是吧?"
"嗯,十斤。钱我放你兜里了。"
她往我棉袄兜里塞了三十块钱。那时候散装菜籽油三块八一斤,十斤三十八。她多给了两块,说剩下的买颗糖吃。
"那我走了。"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喊了一句,"油壶在堂屋门后头挂着,你拿那个白色的塑料壶。"
我看着她走了,把钥匙揣兜里,往粮站走。
粮站在镇子东头,供销社隔壁。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打了十斤菜籽油,装进那个白色塑料壶里。壶沉甸甸的,提在手里晃悠。三十八块,找了两块,我攥在手心里,连着钥匙一起塞兜里。
出粮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我提着油壶往林红梅家走。她家在镇子西头,供销社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平房,两间屋,一个小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
走到她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堂屋门关着,我从门后摸出油壶,把菜籽油倒进去。壶口小,油倒得慢,我举着油壶,一滴滴往里灌。
倒完了,我把空壶放回门后。正准备走,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
"谁?"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婶子,是我,建军。红梅让我来打油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林红梅她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建军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婶子,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进风了。"她揉了揉眼,"油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十斤,倒壶里了。"
"好,好。放那儿吧。"她往屋里退了一步,像是想关门。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没动。她那个样子,明显是哭过,而且不是"进风"那么简单。但我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婶子,那你没事吧?"
她看着我,突然嘴唇一抖,眼圈又红了。
"建军,"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跟红梅说我来过。也别跟你妈说。"
"好。"我点了点头。
她关了门。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转身出了院子,锁上门,把钥匙装兜里。走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毛。林红梅她妈那个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哭。像是有什么大事。
回村的路上,天全黑了。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麦田,风刮得呜呜响。我提着空壶,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妈哭什么?为什么不让告诉林红梅?为什么不让告诉我妈?
我妈和我林婶关系不错,经常串门。如果林婶出了什么事,我妈肯定知道。但她没提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我们村的王婆。她拎着个篮子,大概是刚从镇上回来。
"建军,回来了?"
"嗯,王奶奶。"
"这么晚,打哪儿来?"
"镇上。帮红梅家打了十斤油。"
王婆的眼神变了变,嘴角往下一撇:"帮红梅打油?大晚上的……"
"她妈关节炎犯了,下不了地。"
"哦——"王婆拖长了音,"那倒是。你林婶那个腿,一到冬天就犯。"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觉得她那个"哦"字里带着点什么。但我没多想,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台前烧水。我爹还没回来,砖窑上加班。
"回来了?"我娘回头看我一眼,"带咸菜了没?"
"带了。娘,林婶她……最近咋样?"
我娘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啥。今天帮红梅打油,看见林婶了,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娘放下水瓢,转过身看着我。
"你看见她了?在哪儿?"
"在镇上她家。我打完油送过去的。"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建军,你听娘一句话。以后少往林红梅家跑。"
"为啥?"
"没有为啥。就是……少去。"
我看着我娘。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娘,林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娘摆了摆手:"别瞎想。你林婶就是腿疼,心情不好。你快去热饭吧。"
她转过身去烧水,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
我端着咸菜罐子进了屋,心里翻江倒海。我娘那个反应,明显是知道点什么。但她说不出来,或者不想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红梅她妈红肿的眼睛,和我娘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本来打算在家复习功课的,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下午的时候,我借口去村头小卖部买笔,实际上往林红梅家那边溜达。
她家院门关着,烟囱没冒烟。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敢过去。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村小学的李老师。他骑着自行车,看见我,停下来。
"建军,复习得咋样了?"
"还行,李老师。"
"加油啊,明年高考。你们这届是最后一届'老高考'了,九九年改成'3+2',变数大。"
"嗯。"
他骑上车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建军,你那个同学林红梅,挺不容易的。"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好好读书。"
他骑走了。我站在路上,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说半截话。每个人都知道点什么,但没人愿意说全。
星期天下午,我回了学校。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去镇上玩了。我坐在床上,拿出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红梅的钥匙还在我兜里。我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黄铜的,缠着红线。我捏着钥匙,想起她塞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冰凉。
她知不知道她妈哭的事?
星期一早上,我在校门口碰见了她。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看见我,她跳下来,笑着走过来。
"建军,油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放你家壶里了。"
"谢了啊。"她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塞给我一颗,"这是谢礼。"
我接过糖,没吃。
"红梅。"
"嗯?"
"你妈……她咋样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咋了?"
"没咋。就是……她那天在镇上,眼睛红红的。"
林红梅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老毛病了。冬天她眼睛也犯病,见风流泪。"
又是"见风流泪"。跟我娘说的一样。
但我知道不是。
"红梅,"我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突然就红了。
"建军,你别问了。"
"我……"
"求你了,别问了。"她声音有点发颤,"我没事,我妈也没事。真的。"
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走了。背影有点摇晃,像是在哭。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水果糖,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2章 风言风语
接下来的两周,我没再提这事。但心里像长了草,怎么都拔不掉。林红梅还是每隔几天来学校门口晃一圈,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一块烧饼、两个包子、一颗糖。她不提她妈,我也不问。
但我娘那边,我找了个机会又试探了一次。
"娘,林婶的关节炎,看医生了没?"
我娘正在纳鞋底,针顿了一下。
"看了。你林叔带她去县里看了。"
"林叔不是在跑运输吗?怎么有时间带她去看病?"
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管得还挺细。"
"我就是问问。"
"问那么多干啥。好好读书,别操那些闲心。"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但手明显比刚才慢了。
我不再问了。但我开始留意村里人的闲话。我们那个村子,八十多户人家,谁家有点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我以前不爱听闲话,觉得没意思。但这次不一样。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去村头井台打水,碰见了张婶和李婶。她们俩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看见我来了,声音突然小了。我打完水,挑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张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在镇上被看见了……"
我没听全,但心里"咯噔"一下。
过了几天,我在镇上碰见了林红梅她爹,林大柱。他开拖拉机,满身柴油味,脸晒得黝黑。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以前他见了我还会问两句学习的事,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我觉得不对劲。
十二月中旬,学校放寒假了。我回了村,每天在家复习。林红梅没回来,听说她姨家的裁缝铺年底忙,她住在镇上不回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开始热闹了。杀猪的、蒸馒头的、炸丸子的,到处都是油烟味和鞭炮声。我娘让我去镇上买点年货,我骑着家里那辆破自行车去了。
在供销社门口,我碰见了王婆的儿媳妇小翠。她抱着孩子,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建军,放假了?"
"嗯,小翠姐。"
"买年货啊?"
"嗯。"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建军,你跟红梅是不是……"
"啥?"
"别装了。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帮她打油,还去她家……"
"打油就是打油。她妈腿疼,让我帮忙去粮站打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翠笑着摆手,"但别人不知道啊。你王奶奶那天看见你从林婶家出来,回来就说了。现在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
小翠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说你跟红梅搞对象。说你大晚上往她家跑,钥匙都给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说的?我那是白天去的!"
"白天晚上有啥区别?钥匙都给你了,那不是明摆着……"
"小翠姐,你别瞎传。"
"我可没传。是别人说的。"她抱着孩子走了,回头还补了一句,"建军,你跟红梅要是真好的话,趁早定下来。红梅那丫头,长得俊,手也巧,配你读书人,不亏。"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觉得脸上烧得慌。
不是那种害羞的烧,是被人冤枉的烧。
我帮林红梅打油,是同学帮忙。她给我钥匙,是因为她妈腿疼。我送油去她家,是因为油壶太沉她提不动。这有什么?
但村里人的嘴,你堵不住。
回到家,我娘正在包饺子。我坐在炕上,闷头看书。
"娘,村里有人说我跟红梅搞对象。"
我娘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小翠姐。她说王奶奶看见我从林婶家出来,就传开了。"
我娘放下饺子,擦了擦手。
"建军,你听娘说。你跟红梅,就是同学。帮个忙是应该的,但以后别去她家了。一个大小伙子,往人家姑娘家跑,说出去不好听。"
"娘,我是去送油的。"
"送油送到屋里去了?"
"油壶在她家堂屋门后头挂着,我得进去倒。"
"那也别去了。以后她家的事,别管。"
我看着我娘。她的表情很严肃,不是生气,是认真。
"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关于林婶的。"
我娘沉默了很久。
"建军,"她终于开口了,"你林婶……她跟你林叔,闹别扭了。"
"闹别扭?"
"嗯。你林叔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住了。
"谁?"
"镇上饭馆那个老板娘。开'老地方'饭馆的,姓刘,三十多岁,离过婚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怪不得林红梅她妈哭。怪不得林大柱看见我连话都不说。怪不得我娘让我少往林家跑。
"娘,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但传开了。你王奶奶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
"红梅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她不说。"
我想起林红梅那天骑车走的时候,背影摇晃。想起她塞给我钥匙的时候,手指头冰凉。想起她红着眼圈说"别问了"。
她什么都知道。
"娘,那林婶……"
"你林婶想不开。你林叔要跟她离婚,她不肯。闹了快两个月了。"
我坐在炕上,觉得浑身发冷。
林红梅家的事,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不是普通的吵架,是要散伙。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丈夫要跟别人跑了。她能不哭吗?
"娘,红梅她……"
"红梅这孩子,硬气。她跟她爹吵了一架,说你要是敢离,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但她爹不听。"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林红梅那天让我帮忙打油,可能不只是因为她妈腿疼。她妈那天在镇上哭,可能就是因为林大柱又去"老地方"饭馆了。林红梅让我别告诉她妈我来过,是不想让她妈知道有人看见了。
而村里人,把这件事跟我和林红梅扯到了一起。
"建军,"我娘坐到我旁边,声音很轻,"你跟红梅,以后别来往了。"
"为啥?"
"她家这个事,传出去不好听。你一个读书人,马上要高考了,别让人说闲话。"
"娘,她家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你怎么管?你一个十九岁的娃娃,管得了人家两口子的事?"
"我不是管她爹妈的事。我是……她是我的同学。"
"同学多了。你帮得过来吗?"
我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知道她说得对。我一个穷学生,帮不了林红梅什么。但让我就这么缩回去,装作不知道,我做不到。
"娘,我不会耽误学习的。但红梅要是需要帮忙,我还是会帮。"
我娘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心软。"
腊月二十八,林大柱回来了。他开着拖拉机,后面坐着那个刘姓老板娘。车子停在林家门口,两个人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村里人看见了,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冷笑。
我娘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
"你出去干啥?看热闹?"
"我不是看热闹。"
"那你出去干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能干啥?去骂林大柱?去劝林红梅她妈?去跟那个刘老板娘理论?我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在这些大人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心里憋得慌。
腊月三十,除夕。我们家包了饺子,炖了白菜粉条,炒了个鸡蛋。我爹从砖窑上带回了一斤猪肉,我娘切了一半,另一半留着过年待客。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爹喝了两口酒,突然说了一句:"林大柱那个事,闹得不像话。大过年的,把那个女人带回家。"
我娘瞪了他一眼:"吃饭呢,说这些。"
我爹不说了,闷头喝酒。
我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觉得没味。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但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正月初二,我去给姥姥拜年。路上碰见了林红梅。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像是硬挤出来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建军,过年好。"
"过年好。"
我们站在路上,互相看着,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你妈咋样?"我问。
"还那样。"她低了低头,"我爸没回来过年。初一才回来,待了半天就走了。"
"那个女人呢?"
"没来。"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
"建军,谢谢你那天帮我打油。"
"不客气。"
"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嗯。"
"留着吧。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她跨上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头。风刮过来,带着鞭炮的硫磺味。我把钥匙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冰凉。
正月初八,学校开学。我回了镇上,住进宿舍。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自习、吃饭、睡觉。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林红梅还是每隔几天来学校一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走。她脸上的笑多了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二月底的一天,她来学校,脸色不太好。
"建军,我妈住院了。"
"啥?"
"气得。跟我爸吵了一架,犯了高血压,送县医院了。"
"严重吗?"
"不太严重。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你去看她了吗?"
"去了。我弟也在。我爸……没去。"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建军,我是不是该劝我妈离婚?"
我愣住了。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妈不想离。她说离了婚,她一个农村女人,带着我和我弟,怎么活?但我爸那个样子……不离,她能活吗?"
我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肩膀还很单薄,但已经要扛这么多事了。
"红梅,这事我帮不了你。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建军,你真好。"
"别瞎说。我就是个穷学生。"
"穷学生怎么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比我爸强。"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春天要来了,但有些人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第3章 钥匙
三月初,天气转暖。操场上的柳树抽了芽,风里带着土腥味。我每天泡在教室里,做题、背书、模拟考。但林红梅家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三月中旬,林红梅她妈出院了。高血压控制住了,但人瘦了一圈。林大柱还是老样子,跑他的运输,偶尔回趟家,跟林婶说不上三句话就走。
村里人的闲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林大柱早就跟那个刘老板娘好上了,林红梅她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有人说林红梅她妈早就知道,一直忍着,忍到忍不下去了才闹。还有人说,林红梅她妈住院那天,林大柱在"老地方"饭馆喝得烂醉,跟那个刘老板娘搂搂抱抱,被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看见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攥着笔的手都在抖。但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一个十九岁的穷学生,拿什么去管这些大人的事?
三月底的一天,林红梅来学校,脸色比上次更差。
"建军,我妈要跟我爸离婚了。"
"真的?"
"嗯。她想通了。说不离也是活受罪,离了说不定还能活。"
"你支持?"
"我支持。但我弟不同意。"
"为啥?"
"他小,不懂。他觉得爸妈离婚丢人。"
她苦笑了一下。
"建军,我弟才十三。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爸都跟妈过一辈子。他不知道有的爸……"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红梅,你妈想好了就行。你弟那边,慢慢劝。"
"嗯。"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教室里,看着那张纸巾。上面有她的泪痕,洇湿了一小块。
四月初,林大柱和林婶正式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林大柱净身出户——房子、拖拉机、存款,全给了林婶。他只要了一样东西:他的衣服。
村里人都说林大柱傻,净身出户。但我觉得他不是傻。他是心虚。他知道自己理亏,亏欠这个家太多,拿钱也补不回来。
林红梅她妈分到了房子和两亩地。但她一个女人,种不了地。林红梅的弟弟还在上学,花钱的地方多。日子一下子紧了。
林红梅从裁缝铺辞了职,回村了。她得帮她妈种地、养猪、操持家务。她姨来劝过,说让她回镇上继续干,家里的事她帮着照应。但林红梅不肯。
"我妈一个人撑不住。"她说。
我听说了这事,心里难受。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本来可以在镇上学门手艺,将来找个好人家。现在被家里的事拴住了,前路一下子窄了。
四月中旬,我在村里碰见了她。她穿着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手上全是茧子。看见我,她笑了笑。
"建军,你咋回来了?"
"周末。回来拿咸菜。"
"哦。"
我们站在村头的土路上,风吹过来,她眯了眯眼。
"红梅,你……以后咋打算?"
"啥咋打算?"
"你总不能一直在村里种地吧?"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先过完今年再说。我弟要中考了,我得看着他。"
"你才十九。不能耽误了。"
"耽误不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我命好,有个好同学。你考上大学了,别忘了我就行。"
"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有多少东西。
"红梅,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
"帮啥?你一个穷学生。"
"穷学生也有两只手。"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建军,你别对我这么好。我配不上。"
"说什么呢。同学之间,有什么配不配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五月初,高考倒计时一个月。我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五点起来接着背。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我点着蜡烛做题。蜡烛是那种红蜡烛,五毛钱一根,烧得满屋子蜡油味。
我娘托人给我带了十个鸡蛋,说补脑子。我每天煮一个,就着咸菜吃。
林红梅来过一次学校,给我带了包茶叶。她说她妈让她带的,说读书费脑子,喝点茶提神。
"你妈还好吗?"我问。
"还行。就是瘦了。地里的活儿累,她一个人干不了,我帮着干。"
"你弟呢?"
"中考完了。考得一般,上镇初中没问题。"
"那就好。"
她看着我,突然说:"建军,你一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
"不是吉言。是你该考上。你比谁都努力。"
她走了。我泡了杯茶,喝了一口。苦的,但回甘。
六月初,高考。三天,六门课。我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空了。不是轻松,是耗尽了。三年的苦读,三天的考试,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到了终点。
考完之后,我在镇上晃了一圈。碰见了几个同学,大家都在对答案、估分。我估了四百八左右,那年本科线是四百六。应该能上。
我去了林红梅家。她正在院子里喂猪,看见我来了,放下猪食桶。
"考完了?"
"考完了。"
"咋样?"
"还行。能上本科。"
她笑了,笑得很真。
"我就说嘛。"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穿着旧衣服,脸上晒得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但眼睛里有光。
"红梅,你以后真打算一直在村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我想去学裁缝。我姨说,她那边可以收我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五十块钱。"
"那你去啊。"
"我妈一个人……"
"你弟也大了,能帮她。你总不能为了你妈,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建军,你说得对。但我舍不得我妈。"
"去学手艺。学会了回来,给你妈做衣服,给你弟做衣服。比在村里种地强。"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钥匙还你。"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上面缠的红线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这把钥匙,我留着了。"她说。
七月,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四百九十二分,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师范类免学费,还有生活补助。对我这种穷学生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娘高兴得哭了。我爹破天荒地买了两斤猪肉,说要庆祝。
林红梅来我家,给我送了一双鞋垫。她自己纳的,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两朵小花。
"建军,去省城读书,好好学。以后当老师,有出息。"
"红梅,你去学裁缝的事定了没?"
"定了。八月初去我姨那儿。"
"好。等你学成了,我给你介绍对象。"我开玩笑。
她白了我一眼:"谁要你介绍。"
我们都笑了。
八月,林红梅去了镇上她姨家的裁缝铺。我去了省城。临走那天,她来村口送我。我背着铺盖卷,她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建军,到了给我写信。"
"好。"
"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我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
我攥了攥兜里那颗她给的水果糖。早就化了,黏糊糊的,但我一直没舍得扔。
第4章 信
九八年九月,我到了省城。师范学院在城西,校园很大,树很多,教学楼是新的。我住在八人间宿舍,室友来自全省各地。有城里的,有乡下的。城里的同学穿耐克鞋、用随身听,乡下的跟我一样,背着铺盖卷,穿着布鞋。
我学的是中文系。课程不紧,但我学得很认真。师范免学费,每月还有六十块生活补助。加上我暑假在砖窑上干了一个月,挣了一百二,手头有一百八。够吃饭的。
九月底,我收到了林红梅的信。信封上贴着两毛钱的邮票,字迹歪歪扭扭的。
建军:
你好。我到镇上了,在我姨的裁缝铺。这里活儿多,一天要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我姨对我好,教我手艺,管我吃住。就是累,手指头都磨出泡了。
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弟在学校。我每周回一趟,帮她干点活。她瘦了,但精神还行。我爸……还是老样子,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上个月回来过一次,给我妈送了五百块钱。我妈没要,让他拿走了。
建军,省城好不好?听说很大,有高楼,有汽车。我还没去过城里呢。镇上就是最大的地方了。你帮我看看,城里人穿什么衣服,回来教我。
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的事。我会照顾好我妈和我弟的。
林红梅
九八年九月二十日
我看了两遍,把信收在抽屉里。然后拿出信纸,给她回了一封。
红梅:
你好。省城很大,有六层楼的大商场,有公交车,有路灯。晚上街上还亮着,跟白天似的。我去了一次书店,书多得看不过来。
我挺好的。学校食堂的饭一般,但管饱。我每天早上吃两个馒头,中午一份菜,晚上一碗面条。一个月花不到五十块。
你手磨出泡了,别硬撑。贴个创可贴,过几天就好了。学手艺是慢功夫,别着急。
你妈那边,有我娘照应。我娘说她会经常去看你妈,帮着干点活。你放心。
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等你学成了,回来给我做件衣服。
建军
九八年十月三日
信寄出去之后,我继续上课、自习、泡图书馆。日子过得平淡,但心里踏实。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给林红梅也写一封。她的信来得慢,半个月一封。我的也一样。两个人在信里聊学习、聊生活、聊村里的事。
十月底,村里传来消息:林大柱和那个刘老板娘结婚了。
我娘在信里写了这事,说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林大柱是"陈世美",有人说那个刘老板娘是"狐狸精"。我娘没表态,只说林婶听了这消息,三天没出门。
林红梅的信里也提了。
"我妈知道这事后,没哭。她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建军,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变就变?"
我在回信里写:"人会变,但日子不会。你妈有你,有你弟,有那两亩地。她能撑过去。"
十一月,天气冷了。省城比我们那儿暖和一些,但宿舍里没暖气,还是冷。我买了个热水袋,五块钱,灌满热水能暖一晚上。
林红梅的信里说,她手艺学得差不多了,能独立裁衣服了。她姨让她试着给客人做衣服,做一件给她提五块钱。她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了。
"建军,我攒了点钱。等我学成了,我想在镇上开个裁缝铺。不用大,能养活我妈和我弟就行。"
我在回信里说:"好。等你开铺子了,我第一个去捧场。"
十二月,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二名,中等偏上。中文系不挂科就行,我没那么大的野心。能毕业、能拿教师资格证,回去当个中学老师,我就知足了。
寒假回家,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背着包,走在镇子的土路上,风刮得脸疼。
林红梅的裁缝铺在镇子东头,一间门面房,挂着"红梅裁缝"的牌子。我路过的时候,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踩机器。
"红梅。"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军!你回来了?"
"嗯。刚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她瘦了,脸小了一圈,但精神不错。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坐下午的车。"
"吃饭没?"
"没呢。"
"走,去我家。我妈做了饺子。"
她锁了门,跟我一起走。路上她跟我说,裁缝铺开了两个月了,生意还行。镇上人做衣服的少,但改衣服、缝被子的多。她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够你妈和你弟花吗?"
"差不多。我弟上初中了,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五十。我妈种那两亩地,够吃。就是药钱贵,她关节炎得吃药,一个月二十多。"
"你呢?你花什么?"
"我吃住都在铺子里,花不了什么。就是买点布料、线、针,一个月十来块。"
我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已经能撑起一个家了。
到了她家,林婶在包饺子。看见我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
"建军回来了?快坐。"
她比上次见瘦了,但脸色好一些。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干净。
"婶子,你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红梅这孩子,能干。有她在,我心里踏实。"
林红梅在旁边笑了笑:"妈,你又夸我。"
饺子下锅了。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吃,林婶给我夹了好几个。
"建军,听说你考了第十二名?"
"嗯。中等。"
"不错了。你爹说你争气,他们老陈家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
我笑了笑。
吃完饺子,我帮着收拾了碗筷。林红梅送我出门。
"建军,你明年暑假回来吗?"
"回来。暑假长,两个月。"
"那帮我看看省城的衣服样式。我这儿款式少,镇上人想做新潮的,我做不出来。"
"行。我拍照片回来给你看。"
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我掏出兜里那颗化了的水果糖,递给她。
"给你。"
"这啥?"
"你去年给我的。一直没吃。"
她接过糖,看着那坨黏糊糊的东西,笑了。
"都化了。你还留着。"
"留着呢。"
她把糖放进兜里。
"建军,你对我真好。"
"别说了。好好过日子。"
我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月光下,小小的身影,像一棵刚栽下的树。
第5章 年关
九九年春节,是我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多了些喜气——我考上了大学,林红梅开了裁缝铺,林婶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虽然林大柱的事还是村里人的谈资,但热度已经降了不少。日子在往前走,人们总得往前看。
腊月二十八,我去林红梅家送年货。我娘让我送了一袋自家蒸的馒头和一包腊肉。林婶接过去,非要塞给我一兜花生。
"建军,你娘蒸的馒头好,面发得软。我家红梅最爱吃。"
"婶子,你留着吃。我娘蒸了好多。"
"拿着拿着。"
我接了花生,站在院子里。林红梅在屋里踩缝纫机,听见我来了,探出头。
"建军,进来坐。"
我进了屋。屋里生了煤炉子,暖烘烘的。缝纫机上堆着布料,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
"这是给谁做的?"
"镇上供销社刘主任女儿的嫁衣。她下个月结婚,要做件红缎面的袄。"
"你会做嫁衣了?"
"跟我姨学的。缎面难踩,我练了好几天。"
她拿起一件半成品,给我看。红缎面上绣了牡丹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
"好看。"
"好看吧?"她得意地笑了,"这件工钱八十块。"
"八十?"
"嗯。嫁衣贵,费工夫。"
我看着她。她坐在缝纫机后面,手指灵活地在布料间穿梭,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跟半年前那个眼睛红肿、声音发颤的姑娘判若两人。
"红梅,你变了。"
"变了?"
"嗯。比以前稳了。"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踩机器。
"人总得变。不变怎么活?"
正月初三,我去给姥姥拜年。路上碰见了林大柱。他开着拖拉机,后面没坐人。看见我,他停了车。
"建军,放假了?"
"嗯,林叔。"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嗯。师范学院。"
"好啊。读书好。"他吐了口烟,"红梅那孩子,也争气。开了裁缝铺,生意不错。"
"嗯。"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建军,你跟红梅……"
"同学。"
"我知道是同学。"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就是想说,红梅这孩子,命苦。但她心好。你……多照应着点。"
我看着他。这个抛弃了妻子儿女的男人,现在跟我说"多照应着点"。
"林叔,红梅有她妈,有她弟,有她姨。她不需要我照应。"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
他蹬上拖拉机,走了。我站在路上,看着拖拉机的黑烟消失在村头。
有些人的愧疚,来得太晚了。
九九年三月,我收到了林红梅的信。信里说,她妈的关节炎又犯了,比上次严重。她请了三天假,回村照顾她妈。地里的活儿没人干,她找了村里的一个远房表哥帮忙。
"建军,我有时候觉得累。真的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我妈的病、我弟的学费、铺子的租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压得喘不过气。"
我在回信里写:"累就歇歇。别硬撑。你才十九,路还长。"
四月,她来信说,她妈的关节炎好了一些,能下地了。她回镇上继续做裁缝。她弟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她高兴了好几天。
"建军,我弟争气。他说要考县一中,以后考大学。我告诉他,只要他考得上,砸锅卖铁我也供他。"
我在回信里说:"你弟有你这个姐,是他的福气。"
五月,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八,进步了四名。中文系不卷,但我自己卷。我想拿奖学金,一年四百块,够我大半年的生活费。
暑假回家,我带了相机。是室友借我的,说让我拍点家乡的照片回去。我给林红梅拍了几张她做衣服的照片,给她妈拍了一张坐在院子里的照片。她弟非要拍,我给他拍了一张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
林红梅翻着照片,眼睛亮了。
"建军,你拍得真好。我都没拍过照片。"
"那你给我也拍一张。"
她举起相机,对着我按了一下。
"好了。"
我拿过来看。照片里我穿着白衬衫,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笑得有点傻。
"好看吗?"
"好看。"她认真地点头,"像城里人。"
"我本来就是城里人了。师范学院在省城。"
"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子书卷气。"
我笑了。
暑假里,我帮林红梅的裁缝铺拍了十几张衣服款式的照片。她说要照着这些样式做。我还在镇上买了几本服装杂志,给她带回去。
八月底,我回了省城。临走那天,林红梅来送我。她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
"建军,这把钥匙,我配了一把。这把还你。"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留着吧。万一哪天你又帮我打油呢。"
"那我留着。"
我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我大二。中文系的日子平淡如水,上课、泡图书馆、写论文。我拿了一等奖学金,四百块。给家里寄了两百,给林红梅买了一台随身听,六十块。剩下的自己留着。
她来信说随身听收到了,高兴得不行。每天晚上关了铺子,听着收音机睡觉。
"建军,省城有什么新歌?你帮我录几盘。"
我去了学校旁边的音像店,买了几盘空白磁带,翻录了几首流行歌。张惠妹的、刘德华的、那英的。寄给她。
她来信说最喜欢那首《听海》。
"建军,我听这首歌的时候,想起你。你在省城,我在镇上。中间隔着一百多里路。但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
我在回信里没敢多写。只说:"好好听歌,好好做衣服。"
二〇〇一年,我大三。开始考虑毕业去向。师范生毕业包分配,但分配的地方不好说。有可能回县里,有可能去乡镇中学。我无所谓,只要能当老师就行。
林红梅的裁缝铺扩大了。她租了两间门面,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她妈的身体好多了,偶尔去铺子里帮忙锁个边。她弟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成绩不错。
她在信里说:"建军,我弟说想考军校。他说想跟你一样,去省城读书。"
我回信说:"军校好。免学费,包分配。让他好好学。"
二〇〇二年六月,我大学毕业了。分配回了县一中,当语文老师。九月份开学,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多张脸,突然想起三年前坐在教室里做题的自己。
林红梅来县一中找过我一次。她穿着自己做的衣服,蓝色碎花布裙,白色衬衫,头发烫了卷,看起来像个城里人。
"建军,你现在是陈老师了。"
"别叫老师。叫名字。"
"那不成。你是老师,我是裁缝。我得叫你陈老师。"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红梅,你那裁缝铺呢?"
"还在镇上。我弟说让我搬到县里来,县里人多,生意好。我考虑考虑。"
"搬来好。县里机会多。"
她点了点头。
二〇〇三年,林红梅把裁缝铺搬到了县里。在县城东关租了两间门面,取名"红梅制衣"。她雇了两个学徒,生意红火。她妈也搬来了,帮着看铺子。她弟考上了军校,去了石家庄。
我去看过她的铺子。不大,但干净、亮堂。墙上挂着做好的衣服,款式新颖,针脚细密。
"建军,你看这件。"她拿出一件旗袍,"真丝的,给县医院一个女医生做的。工钱两百。"
"两百?"
"嗯。旗袍难做,收腰、开叉、滚边,一道工序都不能错。"
她穿着一件自己做的连衣裙,浅绿色的,衬得她皮肤白净。
"红梅,你变了。"
"又变了?"
"嗯。比以前好看了。"
她白了我一眼:"陈老师,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们都笑了。
二〇〇五年,我二十四岁。在县一中教了三年书,带了三届毕业班。林红梅的"红梅制衣"在县城小有名气,开始接婚纱定制的活儿。她妈的关节炎控制住了,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她弟军校毕业,分到了部队。
村里人提起林红梅,都说她有出息。提起林大柱,摇头的人多。
二〇〇八年,林红梅结婚了。对象是个转业军人,在县工商局上班。人老实,话不多,对林红梅好。婚礼在县城办的,我当证婚人。
她穿着自己做的婚纱,白色缎面,手工缝制的蕾丝。好看极了。
"建军,谢谢你。"她在后台,拉着我的手。
"谢什么。新婚快乐。"
"这把钥匙,"她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红线已经换了新的,"我留了一辈子。今天给你。"
"你留着。纪念。"
"不。给你。你帮我打油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你来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天塌不下来。"
她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黄铜的,冰凉,沉甸甸的。
我攥着钥匙,眼圈红了。
"红梅,新婚快乐。"
"谢谢。"
她转身进了婚礼现场。音乐响起,她挽着她弟的手臂,走向新郎。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变成了二十九岁的女人。从哭着骑车离开的背影,到今天穿着婚纱的笑脸。她走过来了。
我也走过来了。
二〇一〇年,我二十九岁。当上了县一中的年级组长。林红梅的"红梅制衣"开了分店,雇了八个人。她生了个女儿,叫林念恩。她弟当了连长,娶了个军医。
林大柱老了。听说他后来跟那个刘老板娘离了婚,现在一个人住在镇上。偶尔回村,没人理他。
二〇一五年,我三十四岁。当上了县一中的副校长。林红梅的女儿上了小学。她妈身体还行,每天接送外孙女。她弟转业了,在省城公安局上班。
我们偶尔聚一聚。吃饭、聊天、回忆过去。她还是叫我"建军",我还是叫她"红梅"。
二〇二〇年,我三十九岁。林红梅四十岁。她的裁缝铺变成了服装公司,在县城有两家门店。我当上了县一中的校长。
那年春节,我们两家一起吃了顿饭。林红梅的丈夫、女儿,我的妻子、儿子。两家人坐在一起,热闹得很。
饭后,林红梅拉着我走到阳台上。
"建军,你还留着那把钥匙吗?"
"留着。"
"我也是。"
她从包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缠着红线的。我掏出我的那把。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光。
"一把给你,一把给我。"她笑着说。
"一把是过去,一把是现在。"
"不。两把都是念想。"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二〇二〇年的春节,县城里不让放鞭炮了,但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我想起九八年那个冬天。我十九岁,提着十斤菜籽油,走在镇上的土路上。天擦黑了,风刮得脸疼。林红梅塞给我一把钥匙,手指头冰凉。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把开门的钥匙。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把打开人心的钥匙。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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