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二岁,广西河池人,在巴马县一个山村里种了半辈子地。巴马这地方,山多田少,我们村窝在一条山沟里,四面是石头山,地挂在半山腰上,种点玉米、红薯、黄豆,靠天吃饭。我家里有五亩地,不够种,农闲的时候我就上山采药,挖点野生灵芝、石斛、鸡血藤,拿到镇上卖给药材贩子,换点油盐钱。
去年秋天,我去后山采药,走到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那地方偏,路不好走,平时很少有人去。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记得崖底下有一片野竹林,竹林里长着不少石斛。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爬了两个钟头才到。竹林还是那片竹林,可石斛没以前多了,我转了半天,只采到一小把。我坐在竹林边上歇脚,啃了块干粮,喝了口水。正准备走,忽然看见竹林深处有一棵树,不高,三四米的样子,树冠圆圆的,叶子绿得发亮,跟我平时见的树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看。那棵树长在竹林中间,周围全是竹子,就它一棵,孤零零的。树干碗口粗,灰褐色,树皮光滑,叶子椭圆形,对生,边缘有细锯齿。最奇怪的是,树上挂着果子。果子不大,跟鸽子蛋差不多,圆圆的,青中带黄,有的已经黄透了,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摘了一个,捏了捏,软软的,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我掰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中间有几粒小种子。我尝了一口,甜,很甜,清甜清甜的,不像蜂蜜那么腻,也不像甘蔗那么齁。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吃过这种果子。我又摘了一个,吃了,还是甜。我摘了十几个,揣在兜里,带回了家。
回到家,我老婆问我:“采到啥了?”我说:“石斛,不多。还摘了几个野果子。”我把果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我老婆拿了一个,看了看,说:“啥果子?没见过。”她咬了一口,说:“甜。比咱家的柿子甜。”我说:“我也不知道是啥。”她说:“你采了半辈子药,还有你不认识的?”我说:“山上的东西多了,哪能都认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那棵树,想起那些果子。我采了半辈子药,山上的野果我认识不少,野葡萄、野猕猴桃、野山楂、野柿子,可这个果子,我从来没见过。它长在竹林深处,周围全是竹子,就它一棵。它是怎么来的?是鸟衔来的种子?是风吹来的?还是本来就长在那儿,没人发现?我想了半夜,决定第二天再去一趟,把那棵树看仔细。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柴刀、绳子和干粮,又去了鹰嘴崖。这回我仔细看了那棵树。树干上没有牌子,没有标记,就是一棵野树。树上有果子,我数了数,大概百来个。我摘了一个,又尝了尝,还是甜。我坐在树下,看着这棵树,心里想,这要是棵好树,能不能移回家种?我试着挖了挖根,根扎得深,石头缝里全是根须,挖不动。我只好剪了几根枝条,揣在怀里,带回家。
我找了村里几个老人,问他们认不认识这种果子。他们看了,都说没见过。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姓赵,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他拿着果子看了半天,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咱们后山有一种果子,叫‘甜珠子’,说是吃了能补气,可谁也没见过。你摘的这个,是不是?”我说:“不知道。赵大爷,你爷爷还说过啥?”他说:“说那果子长在竹林里,鸟喜欢啄,人不容易找。还说那果子能治病,治啥病他没说。”我说:“那我这果子,可能就是甜珠子。”他说:“可能吧。可我说不准,你找懂行的人看看。”
我托人打听,找到了县里农业局的一个技术员,姓韦,三十多岁,学果树的。我把果子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周叔,这果子我不认识。我回去查查资料。”过了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周叔,我查了,可能是某种野生猕猴桃,或者是某种五味子,可我不敢确定。我建议你找省里的专家看看。”我说:“省里的专家,我上哪儿找?”他说:“我帮你联系。广西植物研究所的,专门研究野生果树的。”
过了半个月,韦技术员带着一个人来了。那人姓李,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花白,穿着夹克,背着包,一看就是做学问的。李专家把果子拿出来,放在放大镜下看了半天,又切开,看了种子,闻了味道,尝了一小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周大哥,你带我去看看那棵树。”
我带他上了山。爬了两个钟头,到了鹰嘴崖。李专家看见那棵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围着树转了好几圈。他摘了一个果子,看了又看,又摘了一片叶子,对着太阳照了照。他从包里掏出个本子,记了些什么。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树根旁边的土,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站在树底下,看着我,说:“周大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我说:“不知道。我采了半辈子药,没见过。”他说:“这是‘广西樱桃’,也叫‘华南樱桃’,是蔷薇科樱属的植物。这种树,在广西的记载很少,只在几个偏远山区有零星分布。我研究这个属三十年了,只在标本室里见过。活体,这是我第一次见。”我说:“啥意思?”他说:“意思就是,这棵树,可能是广西境内目前发现的最大的野生广西樱桃。它的果实,我尝了,清甜可口,比一般的樱桃甜,而且没有酸涩味。如果经过人工选育,可能是一个很有开发价值的品种。”
我愣住了。我活了五十多年,上山采药采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棵野树上,发现一个专家三十年没见过的东西。我说:“李专家,这棵树值钱吗?”他说:“不好说。从科研角度,它很有价值。从经济角度,得看后续的选育和推广。可不管值不值钱,你得保护好它。我回去跟所里汇报,申请把它列入野生植物保护名录。你也别跟外人说,免得有人来偷挖。”我说:“行,我不说。”
李专家走了以后,我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果子还是那些果子,青中带黄,黄中透亮,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可我心里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它就是一棵野树,摘几个果子尝尝,解解馋。现在我看着它,觉得它像个老朋友。它在这山沟里长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没人知道。它开花,结果,果子熟了,落了,种子发芽,又长成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没人管它。可它活下来了。活到今天,被我撞见了。
我没跟村里人说这事。我跟我老婆说了,她说:“那咱能不能摘点去卖?”我说:“李专家说了,得保护,不能乱摘。”她说:“那多可惜。”我说:“不可惜。它在那儿长了那么多年,是它的本事。咱不能因为发现了它,就把它摘光。”她说:“那咱啥也捞不着?”我说:“捞着了。咱知道了有这么一棵树,知道了它叫啥,知道了它的果子甜。这比卖钱值。”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算账。”我说:“我会算。有些账,不能用钱算。”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鹰嘴崖。那棵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的,比樱花还好看。我站在树下,闻着花香,想起去年秋天那些甜珠子。果子还没结,可我知道,到了秋天,它们还会长出来,还会青中带黄,黄中透亮,还会甜。我摘了一枝花,带回家,插在瓶子里。我老婆说:“你摘它干啥?”我说:“好看。”她说:“好看能当饭吃?”我说:“能。看着好看,心里舒服。心里舒服了,饭就香了。”她说:“你越来越能说了。”我说:“不是我说的,是那棵树说的。”
我今年五十二了。我种了半辈子地,采了半辈子药。我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没干过什么大事。可我发现了那棵树。专家说它是宝贝,说它少见,说它值得保护。我听了,高兴,可没高兴到天上去。因为对我来说,它是不是宝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竹林深处看见它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长在那儿,果子挂满枝头,甜香飘在风里。它不等人,也不催人。它就在那儿,长它的叶子,开它的花,结它的果。我看见了,是我的运气。我没看见,它还是那棵树。它不需要谁去发现,它只需要自己活着。
我把那枝花插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花瓣白得像雪。风吹过来,花枝摇了摇。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枝花,心里踏实。树还在山上,果子还会甜。我在山下,种我的地,采我的药。日子照常过。可我知道,那座山上,有一棵树。它在那儿。一直在。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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