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爷
都说没有在深夜里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只是,痛哭到怎样的状态,才算是悲伤逆流成河呢?
肯定不会是简单的痛得哭了、哭得累了、哭到睡了。有一种很形象的感知,是“哭到吐血”。《儒林外史》的周进,就痛哭到这步。
书里这样写道:“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那么,周进到底是因何悲伤到肝肠寸断的呢?
主要还是因为他遭受科举的侮辱和损害太深太重了。
上篇写王冕,那是《儒林外史》的楔子里人物。此人一生,拒绝科举,拒绝做官,可谓是人间清醒。
但,这样的王冕,在这部作品中,具有唯一性。士林人生,都在“学而优则仕”,走科举之路。
周进是继王冕之后出场的重要人物,他不仅是科举考试的受害者,也是这项制度的维护者。
二十岁应考,直到六十岁仍是童生,年过花甲,周进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如此未能“进学”,比起当代的“高考十六郎”唐尚珺,要惨多了。
更何况,唐尚珺十六次高考、多次被大学录取却放弃,只为一根筋读清华,耗去十六载光阴。
做了四十多年落榜生的周进,屡败屡战的男人,一边在忍受着极其严重的歧视,一边在为碎银几两四处奔忙。要我说,不患上抑郁症,才怪。
周进在这部书中出场,是在被薛家集观音庵私塾请来当做先生时吃的第一顿饭。。
那一天,他如此亮相接待他的饭局——“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一件元色绸旧直裰,那右边袖子破着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绸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
这个样子,熟不熟悉?不就是穷小子的造型嘛。
都是戴着“旧毡帽”,都是穷困潦倒,都在遭受各种鄙视羞辱。
只不过,比起孔乙己在酒馆里被奚落的情形,周进在饭局上遭遇的羞辱,我更不忍看。
当时,来陪席的,有个新秀才,叫梅玖。这人少年得志,从年龄上看,他纯属周进的孙子辈。
问题是,这个头戴着“新方巾”小秀才,在周进面前,完全在装大爷。
周进到时,梅玖并未起身相迎,直到后来主家进屋,他才慢慢起身与周进打招呼。
在排上席下席座位时,梅玖假意客套,对周进直称“小友”。
当然,这么称呼,在明代,也符合政治正确,因为当时士大夫阶层都称童生为“小友”。
换句话说,周进哪怕就是七老八岁了,在这个小秀才面前,也还是被称为“小友”。
不论哪朝哪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梅玖,其实也就是故意拿这礼法,在“以小欺大”。
说是一场接风宴,其实,面对桌上的一堆荤菜,周进一根筷子也没动,还以自己“吃斋”为由进行掩饰。
就这样,在各种嘲讽和鄙视之中,周进开始了在薛家集的民办教师生活,陪伴他的,是一堆教案上的积灰,还有被机械地重复念着的《四书》。
整个薛家集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歧视周进的味道,甚至连庵里和尚都在敷衍他。
黄渤曾说,当你弱的时候,周围都是坏人。读书人周进,太弱了,只能不停被捅刀子。
梅玖之后,给周进捅刀子,是刚考上举人的王惠。
这个王惠当时也就三十多岁,打扮的样子是“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有一天,他逛风景来到观音庵来避雨,面对周进作揖相迎,也只是还了个半礼,就径直就到上首坐下来。
交谈间,周进猛夸王惠文章“精妙”,不过,这个王举人很能装,当即扯了一段在梦中有鬼神帮他写下妙文的故事。
最有意味是故事。在一个科举倒运者面前,以这种玄幻的手法炫耀着自己被鬼神眷顾的幸运,这其实是一种精神上降维打击。
最残酷的场景,还是体现于饭局。
当晚,王举人在饭桌上摆满了鸡、鱼、鸭、肉,但,他对周进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自己坐上去吃独食了。
可怜周进只能在边,弄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来勉强充饥,聊以度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而且,王惠给的伤害,是多重的。第二天早上,这个王举人洗完脸,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
在《儒林外史》中,这个王惠是又贪又坏的小人,做了很多坏事,这些留待后说。
只说那个早晨,周进无奈尴尬,内心凄凉,安安静静地打扫着这一切。只是,他内心如一片废墟,残渣遍地,谁来清扫?
夏志清评及周进这场受辱的细节描写,这样说:“对王惠饭后的残渣剩屑的逐一描写,则是天才的一笔。”
科举失败,把周进的尊严揉碎了,扔到风中,吹得无影无踪。
即便是他极度容忍,一年以后,也还是没能保下这份民办教师的饭碗,只得卷铺盖走人了。
活着,有时只能为了活着而活着。再次失业的周进只能跟着姊丈金有余到省城做生意,当个记账先生。
科举是永远放不下心结,当他来到贡院前,对这个自己大半生都进不去的地方,唏嘘感慨,就想进去看看,结果,被看门人给打了出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个金有余给门人塞了几个钱,就和一群生意人带着周进进去参观。触景生情,周进进来后,悲从心来,刹那间,觉得生无可恋,便“一头撞在号板上”不省人事。
好不容易被同行的人们救醒,站起来后,周进转头看着考场号板,又一头猛撞过去,接着,就开始狂哭了。
然后,放声大哭,从一号哭到二号,从二号哭到三号,直搞得满地打滚,无法停止,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一时间,众人内心凄惶,又拉又劝,在了解周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大半生后,这帮被文人看不起的商人,动了侠义之心,通过众筹弄得二百两银子,帮周进捐了个“监生”。
监生,顾名思义,也就是有个在国子监就读的身份。这个身份,有考进来,有荫封的、有恩赏的,还就是捐监,也就是花钱买来的。
捐监虽然不意味着学问,但,它是一个入场券,可以跨过秀才层级直接去考举人。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周进第一次考举人就中了,随后又考中了进士,殿试三甲,做了御史,随后又出任广东学道。
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小人失势,拱手于君子之下。
周进混到广东学道,当年在薛家集疯狂踩他的梅玖,屁颠屁颠跑来称是他的学生,薛家集甚至把周进当时写在墙上的对联揭下来装裱好。
在《儒林外史》中,周进做了一件特别暖心的事,就是在他得势以后,保留了同理心,懂得底层共鸣,录取了和他遭遇相似的范进。一开始,他觉得范进平庸,都要放弃了,后来,在八股牢笼中,在他的人性微光照耀下,他把范进的卷子又看了三遍,找到了对灵性文字的欣赏点,最终取了第一名。
当然,范进中举,喜极而丰,这是后话。
不得不说,周进身上,也有吴敬梓自己的影子。
吴敬梓出身于全椒科举世家,曾祖辈“一门两鼎甲,两代六进士”。他自己考取了秀才,但,雍正七年的乡试中,他被主考斥为“文章大好人大怪”,遭了侮辱,此后不再不再应试,
所以,吴敬梓写周进的哭,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哭那个曾离功名很近、又亲手推开功名的自己。很多人或许不理解周进悲到深处,哭到吐血,而吴敬梓一定懂得那到底有多疼。
那一刻,他一定是用笔在对周进说:“男人哭吧不是罪”。
周进哭到吐血,本质是一场被制度逼出的“生理雪崩”,这口血,不是撞出来的,也不只是“一时伤心”迸发出来的,而是四十多年积攒的痛和制度刀刀狠割的伤喂大的生理、病理、社会三重淤积。
从生理学上讲,哭,也是一种会死人的剧烈运动。
周进先撞后嚎,满地打滚,从一号哭到三号,是长达数十分钟的高强度情绪爆发,那时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已经彻底乱了套,交感神经很容易把肾上腺素像倒水一样灌进血液,造成心率飙升、血压上蹿,急剧处理之下,容易陷入血管迷走性晕厥,书里写他“不省昏迷”,并不是夸张,而是标准的医学画像。
从病理学上讲,四十年积郁,已经把这个老人的胃,养成了一座火山。
考了四十年,归来还是“小友”,这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童生,就是读书人里最底层的“未入流”阶层,连个秀才都不是。
周进长期被损,被酸,被歧视,被当泥巴踩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现代病理学研究中,这就中“社会挫败应激”。
是的,这样的周进,就是典型的抑郁症表现,在贡院的表现,极端情形下就类似于现代医学上的Takotsubo 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就是人在极度悲喜状态,容易诱发的病理反应。
后来的范进在中举后,也出现“痰迷心窍”的发疯状态,其实都是悲喜交加下的身心反映,是人被制度逼到心碎的外化表现。
从社会学上讲,周进的哭,是结构性的,不是性格性的。
一个把命运系在科举上的人,功名就是他觉得自身价值被承认的唯一标准。六十多年童生,就是在周进脸上盖了一枚羞耻章。
周进那一刻的哭,是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被这个科举制度吃干抹净了,那口血,就是制度吃人的物证。
每一个时代,都在给人们修一座贡院。今天无数没能考公上岸的人,其实也经常站在自己的号板前,默默地把胃哭裂,把心哭碎,只是没有吐血给人看到。
有些血,是吐出来的;有些血,是不正当的制度从每个人身上,慢慢放出来的。
受多大的屈辱,才能让人痛哭到吐血,读懂周进,就全明白了。
所以,通往正派社会,就是别再让制度来羞辱人了。
全文完,共3437字。上篇文后我顺带卖了那个极好版本的《儒林外史》,结果卖爆了,直接卖出800本,现已无货,抱歉!后续再看看能不能补货,未删节版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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