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秋天来得晚,九月的风还是热的,从双流机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航油味,混着稻田里的稻花香。双流下面有个镇叫彭镇,镇上有个姑娘叫高红梅,今年二十一。她个子不高,圆脸,扎个马尾,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八。她男人叫刘强,比她大两岁,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五六千,好的时候七八千。两人是初中同学,好了几年,去年领了证,没办酒,说等攒够钱再办。
红梅怀孕七个月了。肚子挺着,走路一摇一摆的。她还在超市上班,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她娘说:“你别干了,回家歇着。”她说:“歇着谁给钱?”她娘说:“让刘强养你。”她说:“他一个人挣,不够。”她娘叹口气,不说了。
刘强最近不咋回家。工地上赶工期,他在塔吊上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工棚里睡。红梅一个人在家,晚上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给刘强发微信。他回得慢,有时候回一个字:“忙。”红梅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肚子上。
九月十号那天,红梅休息。她早上起来,煮了碗面条,吃了一半,不想吃了。她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吵。她换了台,换到新闻频道,在放天气预报。她看着天气预报,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她掏出手机,给刘强发了一条微信:“你今天回来不?”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不回。赶工。”她看了,没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的是百草枯,是夏天的时候刘强买来除草用的,没用完,剩了半瓶。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味。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瓶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上。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跟刘强第一次见面,在初中操场上,他递给她一瓶水。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在镇上的电影院,看的是《泰囧》,她笑得前仰后合。想起她查出怀孕那天,刘强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说:“我要当爹了。”想起她娘跟她说:“红梅,你才二十一,你急啥?”她没说话。她把瓶子举起来,喝了一口。
那口液体顺着嗓子下去,像火烧。她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直哆嗦。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楼下没人听见。她爬着到了客厅,拿起手机,给刘强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还是没人接。她给他发语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强,我喝了百草枯。你回来。”发完了,她躺在地上,蜷着身子,等着。
刘强是一个小时以后回来的。他从工地赶回来,打车,花了八十块。他跑上楼,推开门,看见红梅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白沫。他把她抱起来,抱着往楼下跑。他一边跑一边喊:“红梅!红梅!”她没应。他拦了一辆面包车,把红梅放上去,说:“去华西医院。快。”司机看了一眼红梅,踩了油门。
到了华西,急诊。医生问了情况,说:“喝了多少?”刘强说:“不知道,大概一口。”医生说:“百草枯?确定?”刘强说:“确定,瓶子还在家里。”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先去洗胃。然后住院。你做好心理准备。”
红梅被推进了抢救室。刘强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头。他给他娘打了电话,给红梅的娘打了电话。两边的老人赶来的时候,红梅已经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跟他们说:“百草枯中毒,没有特效药。现在做的是血液净化,尽量清除毒素。但她怀孕七个月,很多药不能用。大人和孩子,我们尽量保。你们要有准备。”
红梅的娘瘫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刘强的娘扶着墙,嘴里念叨:“咋办,咋办。”刘强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红梅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她的肚子鼓着,里面的孩子还在动。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红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刘强坐在床边,戴着口罩。她说:“孩子……”刘强说:“孩子还在。你好好治。”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说:“刘强,我不想死。”刘强抓住她的手,说:“不死。你好好治。”她说:“我疼。”他说:“我知道。”她说:“我身上疼,肚子疼,嗓子疼,哪儿都疼。”他说:“我知道。”他说不出别的。他只能抓着她的手。
第三天,红梅的呼吸开始困难。医生给她上了呼吸机。她的肺在慢慢纤维化,这是百草枯最狠的地方。它不让你一下子死,它让你慢慢喘不上气。红梅的娘在门外哭,哭得晕过去两回。刘强的娘劝她:“亲家,别哭了,哭也没用。”红梅的娘说:“她才二十一啊。”刘强的娘说不出话。
第四天,妇产科医生来了。他们说,红梅的肝肾功能在恶化,孩子在里面有危险。如果大人保不住,孩子也保不住。他们建议,提前剖腹产,把孩子取出来,放在保温箱里,至少能保住一个。刘强问:“大人呢?”医生说:“大人……我们尽力。”刘强坐在走廊的地上,后背靠着墙。他想起红梅怀孕七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她说:“幺儿,你快点出来,妈妈给你买新衣裳。”他想起她跟他说:“刘强,我想生个闺女。”他说:“为啥?”她说:“闺女跟妈亲。”他说:“那中。”她说:“你起个名。”他说:“叫刘念。”她说:“啥意思?”他说:“念着你。”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嘴笨,可有时候说的话,还挺中听。”他想着想着,眼泪砸在地上。
第五天,红梅的呼吸越来越弱。医生跟刘强说:“不能再等了。今天必须剖。”刘强签了字。红梅被推进手术室,刘强跟在后面,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他,说:“家属在外面等。”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他听见里面有仪器的声音,有医生的声音,有红梅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喊疼,又像在喊孩子。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婴,四斤八两。太轻了,直接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红梅出了手术室,直接送回了ICU。她没醒。她的肺已经不行了,呼吸机打着,纯氧进去,出来的还是二氧化碳。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垮。医生说,百草枯的毒素已经进了她的器官,肝、肾、肺,全在衰竭。
第七天,红梅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刘强。她的嘴在动,刘强凑过去,听见她说:“孩子呢?”刘强说:“在保温箱。是个儿子。”她笑了一下,嘴唇裂开,渗出血。她说:“我想看看。”刘强去找护士,护士说不行。刘强回来,跟她说:“等你好点,再看。”她说:“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他说:“能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没骗你。”她说:“刘强。”他说:“嗯。”她说:“你以后,别让念儿干傻事。”他说:“嗯。”她说:“你好好待他。”他说:“嗯。”她说:“我困了。”他说:“你睡。”她闭上眼。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凉了。
第八天早上六点零三分,高红梅走了。她二十一岁。她男人刘强坐在ICU门口的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入院那天穿的衣服。他低着头,没哭。他把塑料袋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
红梅的娘在走廊里哭,哭得站不起来。刘强的娘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往下掉。刘强站起来,走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里面,他的儿子躺在保温箱里,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身上贴着管子。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办手续。他办了红梅的死亡证明,办了孩子的出生证明。孩子的名字,他没叫刘念。他叫刘红。他说:“红梅的红。她没走。她在他身上。”
后来孩子出了保温箱,刘强把他接回了家。双流的老房子里,多了一张婴儿床,是红梅生前买的,粉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刘强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带孩子。他娘过来帮他。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孩子半夜哭,他起来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想起红梅以前跟他说:“等孩子出来,你晚上哄他,我睡觉。”他说:“中。”现在他哄着,红梅不在了。
孩子满月那天,刘强抱着他,去了红梅的坟前。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新堆的土,上面插着一束白菊花。刘强蹲下来,把孩子抱低一点,说:“红梅,这是你儿子。四斤八两,现在六斤多了。能吃能睡,跟你一样。”他停了停,说:“你放心。我带着他。我不让他干傻事。我好好待他。”风吹过来,白菊花的花瓣在风里晃。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刘强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山下走。天很蓝,云很高。双流的秋天,终于凉了。
后来镇上的人议论了一阵,就不议论了。日子在过,谁家没有过事。高红梅的娘隔三差五来看外孙,抱着孩子,叫“念儿”。刘强没纠正她。孩子大名叫刘红,小名叫念儿。念儿。念着谁,刘强心里有数。他每天早上去工地,晚上回来。他把红梅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跟孩子的百天照并排放着。照片里的红梅,扎着马尾,笑着。他看着照片,说:“红梅,你中。你生了个好儿子。”风从窗户吹进来,照片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一下,转身去冲奶粉。水开了,热气往上冒。日子也在往上冒,一天一天,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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