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小春
一百多年了,嘉兴北门大街上的铺子,一间一间熄了灯。
只剩一块招牌,还挂在原来的门面上。
一条街能活多久?一间铺子,又凭什么能活过一场火?
图片来自网络
一、1907 年,一个人站在北大街上看铺面
清光绪三十三年,公元 1907 年。
塘汇人屠履之站在北门大街上。他祖籍吴江,做过乡绅,早年在上海开过大都会照相馆——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也懂得做生意的门道。
那时的北大街,是嘉兴城里最热闹的一条市面。街上有老永瑞兴、老介福这些老绸布庄,同行云集。屠履之没有挑件容易的事,他与人合股,在街上开了一家两开间的门面布店,取名「振春和」——振足奋发,和气生财。
北门大街的市面,热闹到什么程度?民国年间,嘉兴人编过一串以数字排下来的商号顺口溜:一乐园、义昌福、三阳泰、四明堂、吴震懋、陆稿荐……从北丽桥一路排到孩儿桥。义昌福绸号就在街上,清光绪三十四年开办;四明堂是北大街上的药酒号;吴震懋始创于 1897 年,是禾菜的发源地之一。
一条街,几十家铺子,卖布的、卖酒的、卖酱鸭的,挤在几百米里。
二、一条"绯色的花领带"
铺子要立住,得有个像样的门面。
1927 年,嘉兴城里掀起"建设新嘉兴运动",老北大街从四米拓宽到九米(一说)。屠履之看准时机买下店面,请上海营造厂设计,盖起一幢西式门面店楼——假四层,真三层,彩色立面。
这幢楼 1930 年建成,造价 3.5 万银元,前后做了四年,比隔壁的永瑞兴大厦还早一年竣工,当年算得上全省一流的店容。
丰子恺先生在《艺术漫谈》里,为这排建筑打过个比方(据文):
这种建筑单就城市全体看,又好比一个农夫的头颈里加了一条绯色的花领带,怪不调和的!
一句话,把"西式门面 + 中式街巷"的那种不协调,说得又准又俏皮。可就是这条"绯色的花领带",后来成了老嘉兴人对北大街最深的印象。
三、一个字,改了店名
好日子,总有个转折。
大约 1933 年,店里一位郑姓协理在上海做期货投机,血本无归,铺子一下陷进困境。屠履之请同乡入股,才渡过这一关。
痛定思痛,他把店名改了。去掉一个「振」字,留下一个「正」——
振春和,改名正春和。
正正当当做人,正正当当做生意。
一字之改,道出了一个商人最朴素的经营哲学。往后近百年,这十二个字就成了这家铺子的老规矩。
图片翻拍于《嘉兴抗战图鉴》
四、1937 年那个冬天,一条街烧成焦土
1937 年 11 月 19 日,嘉兴陷落。
日军进城后纵火焚烧北大街。从北丽桥到乐园馆,约五百米最繁华的商业街,在烈火中化为焦土;城内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街上的名店——永瑞兴、纶华、义昌福,三大绸布店一起被付之一炬。
正春和也没能躲过去。精致的门面烧得只剩一堵门墙,孤零零立在焦土上。
第二年元旦刚过,随店逃难的店员曹葆良进城打探消息。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北大街大半条街成了废墟;正春和的店面虽没被火烧,却已被日军侵占,店里设施破坏殆尽,没搬走的货被洗劫一空——店门口拴着日军的战马。
屠履之和店员们在原址北面租了两开间门面,勉强维持营业。可日军在北丽桥南堍设了"检分所",进城的人要向日军脱帽鞠躬、接受检查。城外的主妇不敢进城买布,开业后生意惨淡。
一间铺子的日子,就这样被碾进了那个年代里。
五、门面留下来了
战火之后,北大街也改了名字。
1939 年,街拓宽、重建,改称「复兴路」。1945 年抗战胜利,更名「建国路」——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正春和那幢"假四层"的西式门面,却一步一步留了下来。上世纪九十年代建国路拓宽,布店主体被拆除,只保留了沿街那幢西式门面。2002 年,它被公布为嘉兴市文物保护点——「正春和布店门坊」。
2001 年,老"正春和布店"注销,老商号歇业。门面还在,铺子没了。
很多老嘉兴人从建国路走过,抬头看见那幢假四层的门面,还会说一句:这是正春和。
图片来源:朱荣林教授分享
六、一百多年,只做一件事
2025 年 10 月,正春和在嘉兴火车站南广场"穿越 1921"街区重新开张。2026 年,江南摩尔又添了一间新店。
从 1907 年算起,这家铺子关过、烧过、又开起来。它守着的其实不只是一块招牌,是一句老规矩——正正当当做人,正正当当做生意。
一条街上的几十家铺子,为什么只有这块招牌,能挂一百多年?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个改过的字里:把「振」字去掉,留一个「正」字——名字是改出来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根,是从这里开始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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