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韦大山,今年四十七岁,广西河池巴马人,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医,平时也上山采点草药。我们这儿是山区,山高林密,沟沟壑壑的,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我爹以前是村里的老草药师,我跟着他认了十几年药,后来他去得早,我就接了他的班,背个药箱在附近几个屯子跑,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就去看看,采点草药熬水喝,管用不管用的,反正乡亲们信我。
去年秋天,我去后山采灵芝。那阵子刚下过雨,山路滑得很,我背着竹篓,手里拄着根棍子,往老林深处走。走到一个叫鬼见愁的陡坡下面,我歇脚喝水,无意间抬头,看见坡顶上有棵树,叶子绿得发黑,在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野树,没在意,喝完水准备走,忽然闻到一股甜味。那甜味很淡,可清清爽爽的,不像花香,也不像果香,我说不上来。我鼻子尖,从小跟着我爹闻药材练出来的。我顺着味找上去,爬到坡顶,看见了那棵树。
树不大,也就碗口粗,两三丈高,树皮灰白色的,裂着细纹。树叶椭圆形,厚实,背面有层白绒。树上挂着几十个果子,跟桂圆差不多大小,青中带黄,黄里透红,一簇一簇的,看着像葡萄又不是葡萄。我摘了一个,捏了捏,软了,熟透了。掰开一看,里面是白瓤,瓤里有几颗黑籽,闻着就是那股甜味。我放嘴里尝了尝,清甜,水分足,肉质细嫩,甜里带一点点酸,吃完嘴里半天都是甜的。
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我在山上跑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树。我爹教我的那些草药图谱里头,也没有。我摘了一兜果子,又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枝条,回了村。路上碰见放牛的韦老四,他问我摘的啥。我说不知道,野果子。他看了看,说没见过。我拿回家给我娘看,我娘八十多了,在村里活了一辈子,她看了看,说也没见过。
第二天我带着果子去了县里,找了个在林业局上班的同学,让他帮我看看。他看了半天,说认不得,让我去市里找专家。我又去了市里,找了林科所的一个专家,姓吴,五十来岁,戴眼镜,搞植物分类的。我把果子递给他,又拿出那根枝条。他接过去,先看了看果子,又拿放大镜看了叶子,然后把果子切开,看了瓤和籽。他看了很久,一句话不说。我心里打鼓,问他,吴老师,这是啥树。他没理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翻出一本厚厚的植物志,翻了几页,又回来,把果子拿起来看,又放下,又翻书,来回折腾了半个钟头。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老韦,你这果子在哪儿摘的。我说后山,鬼见愁坡顶上。他说你确定?我说我确定。他说这棵树的事情,你跟别人说过没有。我说没有,就跟你说了。他说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我带着吴专家回了村,爬了两个钟头山,到了鬼见愁坡顶。吴专家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拿卷尺量了树干,又摘了叶子标本,又拍了照片,又取了树皮样本,又在地上找掉落的果实。他忙活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下山。路上他跟我说,老韦,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觉得这是兰科的一种腐生植物,叫天麻的变种。我说天麻我认得,我采过,跟这个不一样。他说天麻的变种很多,有的长在地上,有的长在地下,有的长在树上。这个可能是一个新种,或者是一个极危物种,已经几十年没在广西发现过了。
我问他,那这果子能吃吗。他说你吃了?我说我尝了一个。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胆子真大。我说我采了半辈子药,野果子尝一口没事。他叹了口气,说目前看没什么毒性,但具体成分得回去化验。他说这棵树很珍贵,可能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让我千万别跟别人说,也别带人去摘果子。
我答应了。可我心里有数,这事瞒不住。我们村的人,鼻子比我灵。我上山摘果子那天,韦老四看见了。韦老四看见了,就等于全村都看见了。果然,过了几天,有人上山去找。没找着,回来问我。我说那地方不好找,我带你们去。我带他们去了,可到了坡顶,那棵树不见了。不是被挖走了,就是不见了,原地只剩一个坑。
我站在那个坑前面,半天没说话。吴专家后来给我打电话,问我树的事。我说没了,被人挖走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老韦,你知道那棵树值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如果真是天麻变种,那棵树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的基因。有了它的基因,可以培育新品种,可以研究药用价值,可能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我说那棵树没了。他说我知道。他说你知不知道是谁挖的。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那天我回村,看见村东头的刘老三家里亮着灯,半夜了还亮着。刘老三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不种地,不打工,就靠倒腾山货过日子。他以前挖过兰花,卖过野生的铁皮石斛,什么值钱挖什么。我第二天去他家,他不在,他媳妇说他去广东了。我说啥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他说去发财了。
我没再追问。追也没用。那棵树被挖走了,可能卖了好价钱,也可能半路上就死了。树这东西,离开原生地,活不了几天。刘老三不懂这个,他只懂挖,不懂养。可我说这些有啥用,树已经没了。
那棵树的果子,我后来没再吃过。吴专家把我的那几颗果子带回去化验了,说成分很特别,含一种罕见的抗氧化物质,正在做进一步研究。他让我以后上山留意,要是再发现类似的树,立刻通知他。我说好。可我上山转了几十回,再没见过第二棵。
有时候我坐在家门口,看着后山那片林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那棵树在山上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可能是几十年的老树,也可能是上百年的。它躲过了砍伐,躲过了山火,躲过了无数次的搜山,最后没躲过刘老三的一把锄头。它在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它。它没了,我才知道它有多珍贵。
后来我把那根枝条留了下来,夹在我爹留下的那本草药谱里。枝条干了,叶子还绿着。我偶尔翻开看看,就想起那棵树,想起那股清甜的味。我跟我儿子说,你以后上山,看见不认识的树,别挖,拍张照片就行。他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别挖。他说那万一值钱呢。我说值钱不值钱的,它在山上长着,比在你手里值钱。
我四十七了,在村里当了一辈子村医,没什么大出息。可我知道一件事,山上的东西,是山的。你挖走了,它就是你的了?不是。它在你手里活不了,它就是死的。它在山上活着,它就是活的。活的比死的好。那棵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我希望它活着。哪怕它在别人的院子里活着,只要它活着就行。可我又想,它要是在别人的院子里活着,那还是它吗。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吃过它的果子,那果子很甜。我爹要是活着,他肯定认识那棵树。他认识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他走了,山上的事,我也认不全了。可我还在认。我背着药箱上山,看见不认识的草,就蹲下来看看,闻闻,摸摸。我不挖,我就看看。看完了,走了。它还在那儿,我下次来,它还在。这就好。
那棵树的事,我跟吴专家说了。他说他会继续查,查到是谁挖的,追回来。我说你别追了,追不回来了。他说那也不能让盗挖的人逍遥法外。我说你追你的,我守我的。他说你守什么。我说我守山。他笑了笑,没说话。我也笑了笑,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秋天的山,绿里头带着黄,黄里头带着红,好看得很。我想起那棵树,想起它油亮油亮的叶子,想起它清甜的果子,想起它站在鬼见愁坡顶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它站在那儿,站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它还能站多少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它站过。它站过,就够了。就像我爹,他在山上跑了一辈子,采了一辈子药,最后躺在山脚下的土里。他站过,就够了。
我背上药箱,出门了。今天要去隔壁屯子给韦阿婆看病,她风湿又犯了。我走在山路上,路边的草啊树啊,密密匝匝的。我不认识它们,可它们在。它们在,我就踏实。它们不在,我就慌。我说不上来为啥。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我爹教我的。可能是这片山,养了我们几代人,我们认不全它,可我们得敬它。敬它,它就在。不敬它,它迟早就没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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