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陆衍之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套住了三年的婚房。客厅里只剩下她挑的那盏水晶灯,还亮着。
昨晚周砚发来一张照片。沈听澜靠在周砚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周砚的外套。周砚说:“陆总,沈总监发烧三十九度,我照顾了一夜。”
陆衍之没回消息。他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了。他以为先婚后爱这种事,只要他够冷,她就会先开口说离婚。可沈听澜没有。她每天准时回家做饭,给他熨衬衫,在他加班到凌晨时留一盏玄关的灯。
他以为她图的是陆家的钱。可她把陆家给的彩礼全捐了,一分没留。
他以为她总有一天会走。可现在,是他先走的。
搬家公司的人问:“陆先生,那盆绿萝要搬吗?”
那是沈听澜养的。她说绿萝好活,给点水就能长。
陆衍之说:“搬。”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在周砚那里找到了温暖,那他至少得把家还给她。
半个月后,沈听澜从国外出差回来,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和那盏还亮着的灯。她蹲在玄关,哭得站不起来。
而陆衍之坐在周砚公寓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在家。”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一章. 三年前的交易
沈听澜第一次见陆衍之,是在陆家老宅的茶室里。
那天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茶室里焚着檀香,陆衍之坐在红木椅上翻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老爷子说:“衍之,听澜是你沈伯伯的女儿,你们年纪差不多,先处处看。”
陆衍之“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听澜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沈家的港口资源是陆家物流版图里最缺的一块,而她沈听澜,是沈家拿来交换的筹码。
她没觉得委屈。沈家养了她二十六年,该她还了。
结婚那天场面很大。陆家包了整座酒店,来的全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听澜穿着定制婚纱站在台上,笑得得体。
陆衍之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眉眼冷峻。司仪问“你愿意吗”,他说“愿意”,声音平得像在签合同。
婚宴结束回婚房,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沈听澜,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那就别后悔。”
他没碰她。新婚夜,他睡在书房。
第二天早上沈听澜在厨房煎蛋,油刚热,他从楼上下来。她回头看他,他扫了一眼灶台。
“我不吃早饭。”
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听澜听得很清楚。
她把煎蛋倒进垃圾桶,洗了锅,擦了灶台,然后坐在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想,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陆衍之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叫宋晚。陆衍之的初恋,五年前出国了。陆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宋晚家里破产,陆老爷子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
宋晚走了。陆衍之没去追。
但他也再没对谁热过。
沈听澜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她嫁进来半年,有一天收拾书房,在抽屉最底层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陆衍之和宋晚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两个人都笑得很年轻。
她把照片放回去,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陆衍之回家,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饭菜热好端上桌。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说:“以后别翻我东西。”
沈听澜筷子顿了一下。
“好。”她说。
从那以后,她再没进过他的书房。
她每天等他回家。一开始等到十点,后来等到十二点,再后来,她不等了。她把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贴一张便签:“热一下再吃。”
陆衍之从来不看便签。
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陆衍之回家看见她蜷在被子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发烧了?”
“嗯。”
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去了书房。那天晚上沈听澜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挂完水回来,天已经亮了。陆衍之的皮鞋还在玄关,人已经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双皮鞋,忽然觉得特别累。
但她还是把皮鞋擦干净,放进了鞋柜。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沈听澜记得特别清楚。深圳那年冬天格外冷,她从小在南方长大,怕冷。陆衍之的公寓暖气开得足,但她总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暖不起来。
她买了两条毯子,一条铺在沙发上,一条放在卧室床尾。陆衍之回家看见沙发上的毯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那条毯子就叠好放在了一边。
她以为他不喜欢,就把毯子收进了柜子。
后来她发现,他每天晚上在书房加班到凌晨,从来不盖毯子。她放在书房门口的那条,他一次都没碰过。
她没再放第二条。
结婚第一年的春节,沈听澜提出回沈家过年。陆衍之说“好”,然后一个人回了陆家老宅。沈听澜在沈家吃了年夜饭,接到陆老爷子电话问衍之怎么没来,她才知道他没去老宅。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
“公司。”
除夕夜,他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沈听澜挂了电话,开车去公司找他。写字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她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前看文件,抬头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不用。”
她站在门口没动。
“陆衍之,今天过年。”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合上文件,拿起外套跟她走了。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到家后她下了碗饺子,他吃了半碗,说了句“还行”。
那是结婚第一年,她从他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评价。
结婚第二年,沈听澜学会了不期待。
她不再等他回家吃饭,不再给他熨每一件衬衫,不再在玄关留灯。她开始加班,开始应酬,开始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陆氏物流板块在她手里翻了整整两倍,陆老爷子在董事会上点名夸了她三次。
陆衍之坐在会议桌另一头,表情淡淡的,像是听了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天晚上他难得回家早。沈听澜在厨房煮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董事会上的事,”他说,“你做得不错。”
她搅面的手停了一下。
“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是结婚两年里,他第一次夸她。
沈听澜把那碗面吃完,洗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过手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句“做得不错”,就让她抖成这样。
她沈听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结婚第三年,沈听澜开始想离婚。
不是因为出轨,不是因为家暴,没有任何狗血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年,却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她每天在公司和家之间往返,和他说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嗯”“好”“知道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她做的饭他每次都吃完,但从来不评价。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他的衣服全是黑灰蓝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知道他周末干什么,因为周末他要么在公司,要么在书房,她从来不过问。
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会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嫁了三年的人,她一点都不了解。
可她没提离婚。因为她知道沈家需要陆家,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筹码,筹码没有资格说不。她把离婚的念头压下去,一年压一年,压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快压不住了。
然后周砚出现了。
周砚是沈听澜的大学同学。毕业那年沈听澜进了陆氏,周砚去了另一家公司。三年后周砚跳槽到陆氏,做了她的助理。
他做事细,知道她胃不好,会在她加班时带一碗粥。知道她怕冷,会在办公室备一条毯子。知道她不喜欢咖啡,每天给她泡一杯红茶。
他从来不问她和陆衍之的事。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刚好在。
沈听澜有时候觉得,周砚看她的时候,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但她不敢想。她已经嫁了人,她没有资格想。
她只是接受他的好,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同事之间的照顾。仅此而已。
第二章. 周砚的姜汤
那天沈听澜去深圳出差,本来当天往返。结果台风过境,航班取消。
她给陆衍之打电话,没接。发消息,没回。
她站在机场,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广播里一遍一遍播报航班取消的通知,人群挤在值机柜台前吵吵嚷嚷。
沈听澜站在角落,手里攥着手机。她又拨了一次陆衍之的号码,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雨很大,她在到达口站了十分钟,出租车一辆都打不到。衣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周砚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沈总监,你在哪?”
“机场。”
“航班取消了?”
“嗯。”
“你等一下,我过来接你。”
“不用——”
他已经挂了。
四十分钟后周砚的车停在机场到达口。他撑伞下来,把她的行李箱接过去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上还铺了一条毯子。
沈听澜坐进去,裹上毯子,身体还在抖。周砚递过来一杯热姜茶,杯壁烫手。
“先喝一口。”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散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机场?”她问。
“天气预报说台风过境,我猜你航班可能取消。”
她没再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雨幕。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前面的路被水汽模糊成一片。
“沈总监,”周砚说,“我在深圳有套小公寓,你先去住一晚吧。”
她犹豫了一下。
“我睡沙发。”周砚补了一句,“你放心。”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侧脸很平静。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说话做事都很稳,从来不会让人难堪。
“好。”她说。
周砚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布艺沙发,一个木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厨房是开放式的,吧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周砚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
“新的,没穿过。”他说,“浴室在左边,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沈听澜接过毛巾和睡衣,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活过来了。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直到皮肤烫得发红才出来。
周砚在厨房煮姜汤。他背对着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细细的疤。沈听澜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她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候她有一次发烧,周砚也是这么给她煮姜汤的。那时候她在宿舍里躺着,他翻墙进女生宿舍送汤,被宿管阿姨追着跑。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沈总监,”周砚端着碗走过来,“趁热喝。”
她接过来。这次她捧着碗,没急着喝。她看着碗里的汤,里面浮着几片姜和几粒红枣。
“周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我领导,对领导好不应该吗。”
她也笑了一下,没再问。她低头喝汤,把红枣也吃了。周砚看着她喝完,把碗接过去洗了,然后抱了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
“你睡房间,我睡这。”
“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病人。”他把她往房间里推,“进去。”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周砚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床铺得很整齐,灰色的床单,洗得很干净。
沈听澜躺在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盯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周砚铺被子的窸窣声,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陆衍之其实回了家。
他推开门,客厅里没亮灯。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去深圳出差,明天回。”
他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两点。
他给周砚发了消息:“她在哪?”
周砚回:“在我公寓,发烧了。”
陆衍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听澜每次生病都是自己扛。想起她放在床头的那杯水。想起她从来不问他去哪了。想起她给他留的便签,一张一张贴在冰箱上,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的衬衫挂在另一边,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扔进行李箱。领带、皮带、袖扣,全部装进袋子。
书架上她的书和他的书泾渭分明。她那边是物流管理、供应链、国际贸易,他这边是经济学、管理学、几本翻旧了的英文小说。他把自己的那排抽出来,装进纸箱。
卫生间里她的牙刷是粉色的,和他的蓝色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他把蓝色那支拿出来,丢进垃圾桶。他的毛巾、剃须刀、洗面奶,全部收走。
然后他看见那盆绿萝。
那是沈听澜养的。她说绿萝好活,给点水就能长。三年了,它从一小盆长到拖了满地藤蔓,绿油油的,特别精神。藤蔓从电视柜爬到窗台,又从窗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他记得她每天浇水。记得她有时候会对着绿萝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记得有一次他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地上,手里捏着一片绿萝叶子,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那样坐着。
他当时没出声,站了一会儿就回书房了。
搬家工人问:“陆先生,那盆绿萝要搬吗?”
陆衍之看了很久。
“搬。”
他把钥匙留在玄关柜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水晶灯。那是沈听澜挑的,她说客厅太暗了,得亮一点。灯还亮着。他关上门,走了。
第三章. 空房子
沈听澜从深圳回来那天,深圳还在下雨。
周砚送她到机场,车停在出发层。他从后备箱帮她拿出行李箱。
“沈总监,陆总那边……”
“没事。”她笑了笑,“我自己处理。”
“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飞机上她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落地了。她打开手机,陆衍之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她昨天发的“去深圳出差,明天回”。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她拖着箱子上楼,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她推开门,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是空的。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墙只剩几根电线垂着,插座空荡荡的。她走进去,鞋都没换。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的脚印踩在上面,清晰可见。
餐厅的餐桌没了。椅子没了。她买的桌布叠好放在墙角,上面落着钥匙——她给他的那把。
厨房的锅碗瓢盆全没了。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连她贴的那些便签都不见了。她贴在冰箱门上的“明天买菜”“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吃早饭”,一张都不剩。
她上楼。主卧的门开着,床没了。床垫也没了。他那边的衣柜空了,衣架孤零零地挂着几个。她这边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像是被刻意留下。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她推开。书架空了,他的书全没了。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剩一堆碎纸片。她认出来那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被撕得很碎,最大的一块上有他的半张脸。她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拼不完整。缺的那部分,她找不到。
她站起来,走下楼,走到玄关。那盏水晶灯还亮着。她摁了一下开关,灯灭了。再摁一下,灯又亮了。她看着那盏灯,想起她挑灯那天。她在灯具城转了一下午,最后选了这款,因为导购说这款最亮。她想着他每天回来得晚,亮一点,他心里会舒服些。
她蹲在玄关,抱着膝盖,哭得站不起来。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发消息:“你去哪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在家。”
她又发:“哪个家?”
他没再回。
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走的时候冰箱里还有菜,她买了排骨,准备今天回来炖汤。现在冰箱是空的,排骨不知道去哪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每一个柜子。碗没了,锅没了,筷子也没了。她翻遍厨房,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揉得皱皱巴巴的,是她写的“去深圳出差,明天回”。她把它展开,抹平,看了很久。
他没看便签。他从来不看便签。
她把便签放在台面上,走出厨房。她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那盏水晶灯。灯很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也照得那些空荡格外刺眼。
她拿出手机,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陆衍之,你回我话。”
已读。没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硌手。
她蹲下来,把钥匙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她没地方去。沈家她不想回,朋友那里她不想去。她拖着箱子走在街上,雨已经停了,路面积着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她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前台问她住几天,她说不知道。她拿了房卡上楼,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她看着窗外的夜景,觉得特别不真实。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深圳,还在想回家炖排骨汤。现在她坐在酒店房间里,连家都没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没哭。眼泪好像已经在玄关流干了。她只是觉得空,跟那套婚房一样空。
她想起一件事。那盆绿萝。她走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看见那盆绿萝。它不见了。他搬走了所有东西,连一盆绿萝都没给她留。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陆衍之,你到底有多恨我。
第四章. 周砚公寓里的陆衍之
陆衍之住在周砚的公寓里。
那天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周砚门口,周砚开门看见他,愣了半天。
“陆总?”
“借住几天。”陆衍之说,“我付你房租。”
周砚让他进来了。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沈听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去哪了?”
“哪个家?”
“陆衍之,你回我话。”
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抬头看见周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陆总,”周砚说,“沈总监昨晚确实在我这,但她睡沙发,我睡地板。她发烧了,我只是照顾她。”
陆衍之“嗯”了一声。
“你不信?”
“我信。”陆衍之说,“但我在不在,对她来说没区别。”
周砚没说话。
陆衍之在他那套小公寓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没去公司,手机关机。他坐在周砚的沙发上,看周砚每天早出晚归。
周砚回来的时候会带两份饭。一份给他,一份自己吃。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沉默地吃完。
第一天晚上陆衍之睡不着。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盆绿萝。他走的时候把它放在出租车后座,搬到了周砚公寓的阳台上。现在它在那,藤蔓搭在栏杆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每天给它浇水,水量控制得刚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它。他只是觉得,那是她的东西里唯一还活着的。
第二天下午周砚提前回来了。他进门看见陆衍之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一个字没写。
“陆总,”周砚说,“沈总监今天没来上班。”
陆衍之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她请假了。”
“嗯。”
周砚在厨房烧水,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陆衍之面前。
“陆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周砚没理他,继续说:“沈总监这三年怎么过的,你比我清楚。”
陆衍之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每天准时回家。你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你加班到凌晨,她给你留灯,给你留饭,给你熨衬衫。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你做了什么?”
陆衍之把茶杯放下。
“周砚,你喜欢她吧。”
周砚没否认。
“那你照顾她。”陆衍之说,“我照顾不好她。”
周砚站起来。他平时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但这时候他声音有点硬。
“陆衍之,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她就会好过?”
“她值得更好的。”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什么是更好的?”周砚说,“她嫁给你三年,等你三年。她没提离婚,没抱怨过一句。她忍了三年,你连问都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陆衍之抬起头。周砚站在茶几对面,眼睛发红。
“你搬空家的时候,想过她回来看到空房子会怎么样吗?”
陆衍之没说话。
“你没想过。”周砚说,“你只想了你自己。”
周砚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客厅安静下来。陆衍之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那是离婚协议,他早就拟好了,一直存在邮箱里没打印。今天早上他打印出来,签了字。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又签了一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第三天晚上,周砚接了个电话。他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陆衍之听见了。
“沈总监,你还好吗?”
“……嗯,我知道。”
“他没在我这。真的。”
“……好,我帮你找。”
周砚挂了电话回来,看着陆衍之。
“沈总监在找你。”他说,“她快疯了。”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她我在哪了?”
“没有。”周砚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陆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他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沈听澜站在台上,笑得得体。他想起她每天早上煎的蛋,他一次都没吃过。他想起她放在床头的那杯水,他从来没问过她烧到多少度。
“周砚,”他说,“她在我这,是不是特别累。”
周砚没回答。
“我想也是。”陆衍之笑了一下,很难看。
他转身去拿行李箱,周砚挡在门口。
“陆衍之,你现在走,就真的回不去了。”
陆衍之站住了。
周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让她来。”周砚说,“你跟她谈。谈完再决定走不走。”
陆衍之把行李箱放下,坐回沙发上。
“好。”他说。
周砚给沈听澜打了电话。
“沈总监,我知道陆总在哪。”
“哪里?”
“我公寓。你过来吧。”
第五章. 见面
沈听澜接到周砚电话的时候,正在陆衍之的书房里。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空荡荡的书架,手里攥着那张撕碎的结婚照碎片。她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都没动。
她赶到周砚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在他助理的公寓里睡了一觉。她发烧了。她睡的是沙发。周砚睡的地板。
可陆衍之把家搬空了。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周砚开的门。他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自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陆衍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他瘦了,下巴上冒青茬,衬衫还是那件她熨过的,但已经皱了。
沈听澜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
“你搬东西干什么?”她问。
他没看她。
“沈听澜,我们离婚吧。”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你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份文件。
“你在周砚那里过夜。”
“我发烧了。”她说,“我睡的是沙发。”
“我知道。”陆衍之说,“可我在不在,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沈听澜愣住了。
“你发烧,给周砚打电话。你出差,让周砚接你。你加班到凌晨,周砚给你送粥。”他说,“那我呢?沈听澜,你什么时候需要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从来没有。”陆衍之说,“你嫁给我,是因为沈家需要陆家。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你的义务。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可我愿意。”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每天等你回家。我给你留饭。我给你熨衬衫。你发烧那次,我守了一夜,你醒了叫的是宋晚的名字。”
陆衍之僵住了。
“我知道宋晚。”沈听澜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从来没指望过你爱我。我只想把这个家撑下去。可你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
她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他。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陆衍之,我跪下来求你别走,行吗?”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起来。”
“你不走我就起来。”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把她拽起来。他的手很用力,攥得她手腕发红。
“沈听澜,你别这样。”他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
“我签了离婚协议。”他说,“在玄关柜上。你回去就能看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衍之,”她说,“你搬走那天,把我的绿萝也带走了。”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带走它?”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是你养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有那个。”
沈听澜看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她嫁了三年的人,她以为她了解他,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她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你把绿萝还给我。”她说。
“好。”
“还有,”她说,“离婚协议我不签。”
陆衍之看着她。
“你不签也得签。”
“那你等着。”她说,“你等着我签。”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陆衍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刚才攥她手腕的触感。他走到阳台,看着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一片叶子。叶子凉凉的,很光滑。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阳台栏杆上。
第六章. 玄关柜上的协议
沈听澜回到婚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她推开门,玄关柜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像赶时间。
她拿起来翻了一遍。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车归她,陆氏股份她本来就没有,他额外给了她一笔钱。
她笑了一下。
她把协议放回玄关柜上,没签。
她上楼,走进主卧。他那边还是空的,她这边还是满的。她拉开衣柜,把他的衬衫一件件取出来。
他忘了带走那些衬衫。或者说,他故意没带。
她抱着那摞衬衫下楼,走进客厅。那盏水晶灯她还开着,亮得刺眼。
她坐在地板上,把衬衫一件件铺开。每件都是她熨的,领口袖口,一道褶都没有。
她想起第一次给他熨衬衫的时候,烫了手。他路过厨房看见她冲凉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厨房台面上多了一支烫伤膏。
她当时以为他在乎她。
后来才知道,那支烫伤膏是周砚买的。陆衍之只是看见她在冲水,跟周砚提了一句。
周砚就记住了。
沈听澜把衬衫叠好,放回衣柜。她走下楼,把玄关柜上的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签名很潦草,但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她拿起笔,在女方签名那栏停了一下。
然后她签了。
她把协议放在玄关柜上,拿手机给他发了消息:“签好了。你回来拿。”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走进卧室,躺在她那半边床上。
床垫是新的。他把旧床垫搬走了。她躺在上面,闻着新床垫的味道,觉得特别陌生。
她闭上眼睛,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陆衍之站在她旁边,司仪问他“你愿意吗”,他说“愿意”。
她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可她当时想,假话说一辈子,也就成真的了。
现在她知道了。假话就是假话。说一辈子也是假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全黄了,藤蔓干枯。她蹲下去,想给它浇水,可是找不到水。她用手去捧,手心是空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了一下脸,干的。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浅。她想起那盆绿萝,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她起床,走到楼下。玄关柜上的离婚协议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旁边,是她刚签的。
她把协议放回去,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厨房地上喝完了。然后她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周砚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沈总监。”
“嗯。”
“陆总……”他顿了一下,“陆总今天没来公司。”
沈听澜推开办公室门,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他请假了?”她问。
“不是。”周砚说,“他辞职了。”
沈听澜的手停在键盘上。
“今天早上发的全员邮件。”周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陆衍之辞去陆氏集团总裁职务,即日生效。落款是陆衍之,连个客套话都没写。
沈听澜看完,把手机还给周砚。
“知道了。”她说。
“沈总监……”
“周砚。”她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我没事。”
周砚还想说什么,但她的眼神让他闭了嘴。沈听澜的眼神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翻开手边的文件,开始看今天的日程。
“下午三点和瑞丰那边开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行,你去忙吧。”
周砚退出去,带上门。沈听澜盯着文件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点开陆衍之的对话框,输入:“你辞职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嗯。”
“为什么?”
这次等了半小时。“不想干了。”
沈听澜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文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强迫自己专注。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第一页写了什么都记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深圳的深南大道,车流不息。她看着那些车来车往,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天来陆氏上班,陆衍之在电梯里遇见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那时候她觉得他挺冷的,但也挺好看。
她站了很久,直到周砚敲门说开会了,她才转过身。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把积压的工作全部处理完。周砚送她下楼,她摆摆手让他回去。她自己打车回了婚房。
推开门,玄关柜上的离婚协议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鞋没换。那盏水晶灯还亮着,她走的时候忘了关。灯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进去,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陆衍之回来过,拿走了协议。她走进书房,看见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婚房的钥匙。
他连钥匙都还了。
沈听澜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站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撕碎的结婚照放在一起。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厨房地上喝完了。然后她上楼,躺在她那半边床上,闭上眼睛。
她梦见他了。梦里陆衍之站在樱花树下,和照片上一样年轻。她走过去,他回头看她,叫了一声“宋晚”。她在梦里也没哭,只是站住了,然后转身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了一下脸,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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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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