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释明心,俗名李秀云,河南周口人,今年四十六岁。我在郑州城郊那座云台寺里住了七年,从一个满脸风尘的俗家女,剃度成一个穿灰布僧衣的出家人。这七年,是我这辈子最清净、也最不堪的日子。今天我要把这段事原原本本讲出来,讲那座寺里的主持——释觉慧,是怎么三番五次逼我破戒,我拒绝以后,又是怎么被赶出寺门的。我不是要闹事,我是想给那些像我一样,一心向佛、想找个清净地方的姐妹提个醒:佛门里,也有不清净的人。

我得从头讲。

先说我自己。我是二〇〇七年离的婚,那年我二十九岁,跟前夫过了六年,没孩子。离婚的原因不复杂,他赌,家里被他输空了,还动手打人。我娘家人劝我忍,说女人离了婚不好过,我说我宁可一个人过。那年冬天我从他家出来,身上就带了一个编织袋的东西。

后来这些年,我在郑州城里做过保洁,在饭店洗过碗,在服装厂踩过几年缝纫机。一个人过,苦是苦,可自在。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我妈信佛,我从小跟着她烧香、念经,心里头一直觉得佛门是个干净的地方。二〇一三年我三十二岁那年,我妈走了,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云啊,你一个人,心要静,佛菩萨保佑你。

我妈走了以后,我心里那个空,就再没填上过。我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常常哭。有一回我表姐带我去庙里上香,我在大殿里跪着,忽然就不想起来了。那天我跪了一个多小时,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我想出家。

这个念头,从我三十二岁,一直到三十七岁,五年。

二〇一八年,我三十七岁,我打听到郑州城郊有个云台寺,规模不大,是八几年恢复的老庙,住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尼,法号觉慧,寺里连我一块儿算,一共也就六七个尼姑。我去的时候,是秋天,天很好。那个庙在一片杨树林子里,进门那道巷子两边种着菜,大殿不大,佛像是老的,锈了。就这么个地方,我一眼看去,心就定了。

我找到了觉慧。她那时候看着挺慈祥,头发剃得干干净净,一脸皱纹,说话慢悠悠的。我跟她说,师父,我想出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了我家里的情况,问我离过婚没有,问我有没有文化。我都照实说了。

她没马上应我。她让我先在寺里住下,做个净人,看看我能不能耐得住。我在寺里住了两年,扫地、挑水、种菜、做饭、看庙,什么活都干。这两年,觉慧对我还算可以,教我念经,教我规矩,我们俩同吃同住一个院子,我拿她当长辈。

二〇二〇年,我剃度了,给我取的法号是明心。剃度那天,我跪在那儿,眼泪一直流。我不是难过,我是觉得我这辈子总算有个归处了。从那以后,我一心修我的行,早上四点起,上殿念经,一天一堂功课不落,寺里的杂活我抢着干。寺里人都知道我这个人老实,不争不抢。

事情是从二〇二一年夏天开始变的。

那年夏天,觉慧找我,说她有个打算,要在后院那几间老房子上盖一个新殿,供一尊千手观音,说是能兴旺香火。她说这大殿盖起来要五六十万。我说师父,咱们寺里没什么钱。她说她想办法。

她想的办法,就是让我出去化缘。

她跟我说,明心,你在外头做过事,有见识,人又老实,会说话,你去。她给我派了活,让我一个礼拜出去三天,跑郑州城里、跑周边的县,跑那些老板信众、跑那些庙里常来往的居士,去要钱。她说得也委婉,说不是让你要,是让你去"结缘"。

我答应了。我这个人老实,师父派的事我都干。我背着包,一个人挤公交,跑到人家公司门口等,跑到人家家里去,一趟一趟地跑。有一回大雨天,我在一个建材老板的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等到人家下班,人家一挥手给了我两千。那两年,我为那尊观音,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前前后后凑了三十多万。

可是钱一笔一笔地交上去,那个殿,一直没盖。

我去问觉慧,她说手续在办,说施工要等日子。我信了。我又去问,她就烦了,说你怎么这么爱操心,出家人要断烦恼。我这个人嘴笨,她这么一说,我就不敢再问。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些钱,一部分被她拿去给她俗家的侄子在县城买车了,还有一部分,被她存起来,说是"寺里的备用金",其实她一个人管着,谁也看不着。

可真正让我看清她这个人的,不是钱,是一件更不堪的事。

那是二〇二二年春天。有一天晚上,做完晚课,人都散了,觉慧把我叫到她的寮房。她那间屋子,供着一尊小佛像,屋里点着香。她让我坐下,跟我说了半天的话,问我想不想长进,问我想不想这辈子不白修。我说想。她说,那你就得听我的。

说着,她就过来拉我的手。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师父是要跟我说什么要紧的。她拉着我,凑得很近,说,明心,你跟了我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我说师父对我好。她说,那你就得报答我。她说,真正修行的人,什么都不计较,你心里要是有那点分别,你这个佛就白学了。

我一下把手抽回来,我说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说你也不是小姑娘了,你还装什么。她说,你跟我睡,这就是修行,你把这关过了,你的道就上去了。

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说,师父,你是出家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当时没发火,笑了笑,说我是替你着急。她说你想想,你这辈子靠谁,你在这寺里靠谁,你不听我的,你怎么活。

那天晚上我从她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的。我在那站了半宿。我以为只要我不应,事情就过去了。

我错了。

从那天起,她隔三差五地找我。有时候是晚上把我叫到屋里,有时候是白天跟我单独说话的时候,拉我的手,拉我的胳膊,用各种话说我。她说她年轻时也是被人这么带过来的;她说佛门里有"密法"就是这样修的;她说我要是听她的,那新殿盖起来,让我当家;她说我要是不听,你在这个寺里,就别想待。

我一次一次拒。我躲着,把她的房门不进去,我就找活干,天黑了就回我自己那间小寮房。

有一回,她也恼了,指着我骂,说你不识抬举,你自己什么来历你不知道?她说,一个女人,离过婚的,在这个世上谁要你,也就我收留你,你还端着。

我那时候天天做噩梦。我不敢跟寺里别的师父说,我怕没人信,也怕事情闹出去,我这个出家人就做不成了。我到底是个老实人,我总想着,忍忍,她也许就算了。

真正的爆发,是二〇二三年秋天。

那年,我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女居士,姓王,五十多岁,人特别善,常来寺里布施。她信佛信了二十多年,嘴严,心也软。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她来帮厨,就我一个人,我实在憋不住了,眼泪就掉下来。她问我怎么了,我起先不说,她就拉着我的手说,你跟大姐说,我谁也不告诉。

我就跟她说了。说得断断续续。她听完,脸都白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跟我说,明心,你不能在这儿待了,这样的人,你不能跟她一块过日子。

就是那年冬天,我和觉慧彻底闹翻的。

那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她屋里,还是那老一套。我这次没躲,我站在门口,跟她说,师父,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是个出家人,我不想做你那些事,你以后别再找我。我这辈子要是出不了家,我就还俗去,我也不会跟你做这个。

她当时脸就沉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做。

她站起来,指着门,说,你给我出去。她说,你忘了你是谁带出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她说,明心,我告诉你,你从这个寺庙里滚。

那天晚上,她就把我迁单了。庙里有个规矩,赶人走,就是把你那个出家人的身份、铺盖、经书,都收回去,让你走路。她当着几个师父的面说我"不守规矩""六根不净""与师父不和",把我从寺里赶出来。我在寺里那间小寮房,前后住了七年,那天下午落日前,我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装衣裳的包。寺门口那条土路,我一个人往外走,走到路口回头看,那两扇山门关得严严的。

我从寺里出来,身上没钱,就那三百多块,是居士给的一点。我在郑州城里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四百,吃着泡面。那一个月,我天天哭,天天睡不着。我这一辈子,最想有个家,我想有个家,是佛给我指的这条路,我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了七年,最后落成这么个下场。

我在那间小屋里待了半个月,是姓王的那位居士把我拉出来的。她跟我说,明心,你不能一个人憋着,你憋着,就让她接着骗别人。她说,你回去,把你的东西要回来,你去告她。

我起先不敢。我怕。我怕我这么一闹,我这个人算什么,以后谁还认我。可王居士跟我说,你不是为你一个人,你为了那些以后要去那个庙的女的,你要把这事说清楚。

我说,我一个出家人,能告谁。

她说,出家人也是人,你被人欺负了就能说。

就这么着,我开始了。

我先去找觉慧,要我还剩在寺里的那些东西,还有她被扣的我的戒牒、我的僧衣,还有我为那尊观音化缘、经我手交上去的三十多万的账。她让人把我挡在门口,说她不在,说寺里没我这个人。我又去了两回,第三回,她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当着人,指着我,说我是"还俗了的人""在庙里不安分""自己走的不算赶"。那天我站在庙门口,一句话没说出来。

后来我去了市里的佛教协会。人家接待了我,把我的情况记了。我又去了宗教事务部门,把我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当年化缘记的账本,那本子上是我一笔一笔写的,哪一天,谁给的,多少,我都记着;几张转账记录;还有几段我和觉慧的对话,是我后来用手机录的。

说到那几段录音,我交代一句。我第三次去寺里要东西那回,姓王的居士提醒我,让我带个手机。那段话我录下来了:觉慧在里头,说"你跟我睡就是修行",说"你不听我的你就别在这儿待"。我知道录音也许不能拿到法庭上用,可我要让人听听她说过什么。

我把这些材料,一份一份,交给了有关部门。我不是要告她一个什么罪名,我就是想让上头知道,那个庙里,有一个主持,打着佛的旗号,干着不清净的事。我要让她为这个说清楚。

这件事拖了大半年。半年的时间里,佛教协会的人找过我,问过我;宗教事务部门的人也来了;我听说,觉慧那边也找了人,找了人来说情,托了人来跟我传话,说让我算了,说给我一笔钱,让我闭嘴。

我没要。

后来,到了二〇二四年秋天,事情有了一个说法。市里的佛教协会和宗教部门一起,进云台寺做了核查。核查的结果,处理是:释觉慧,撤销住持的职务,从云台寺迁出;寺里的账要清查,化缘的钱要向社会公布;云台寺暂时由佛教协会另派人管理,整顿。

他们来找我,让我把材料都交上去。我把账本、录音、我这些年为寺里出钱的记录,全交了。

我最后问他们一句话:那我的戒牒呢,那我的僧衣呢。他们说,回头给我办。

我现在还穿着我自己的衣裳,那个戒牒,那个身份,还在等着。我也还在那个小单间住着。早上起来,我还是会念一段经,还是会给自己供一杯水,点一支香。我信佛,这一点没变。我信的是佛,不是一个披着佛衣的人。

我要把这些讲给你们,特别是那些想着出家,或者已经出家的妇女们听。

第一,佛门不都是净土,人也不都是好人。你去找师父,看的是缘分,也是看人。一个人,不管穿什么衣裳,他做的事不对就是不对,你别因为他是"师父",就把自己的判断全交出去。

第二,你要是碰上这种事,别忍。我头两年忍着,忍出的是我夜里做噩梦、我到最后被赶出来。你越忍,他越来;你越给他脸,他越拿你当软柿子。你要是实在不敢,你得找一个能信的人,把话说出去。我要是没有王居士,我可能到现在还一个人在屋里哭。

第三,你的东西是你的。你的钱、你的账、你交给寺里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记下来。我这些年,化缘的钱我为啥能拿得出账本?因为我这人老实,我记。就因为这个老实,我后头说话有底气。

第四,别怕人家说你"破了戒""不安分""是自己走的"。我出来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说的我。我起先也怕,我怕我这个人完了。后来我不怕了。我一个离婚的女人,我在城里洗碗、踩缝纫机,什么苦没吃过,我凭什么怕。

第五,这是我最后要说的一句:出家人也是人,人就有尊严。谁要是拿"修行""供养""为了你好"这种东西来踩你的底线,那不是佛,那是借佛的名头。佛要是知道,也不认他。

我现在一个人过。白天有时候去帮居士那边的敬老院做点活,晚上回来念经。我五十岁不到,还走得动。我心里有句话,我一直跟自己说。

那天我从云台寺出来,走在那条杨树林子的路上,天快黑了,我回头看那两扇山门的时候,我没哭。我就想,李秀云,你这七年不是白过的。你看清了一个人,也看清了一件事——干净的地方,不在庙里,在自己心里。

佛前那炷香,我自己点的,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