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陈素芬是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那个笔记本的。
母亲走得很突然。六十四岁,心梗,凌晨三点在睡梦中没了呼吸。前一天晚上还在电话里跟她说“下周包荠菜饺子,你回来拿”,第二天早上就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脸上的皱纹都还没舒展开。陈素芬跪在灵堂前烧纸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一直以为母亲会活到八十多岁,会看见她女儿上大学,会拄着拐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
可母亲没有。母亲只是在她四十五岁这一年,突然就停止了。
母亲住的老房子在虹口区,一室户,三十六平米,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陈素芬站在母亲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单人床、那个五斗橱、那台老式缝纫机,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母亲的生活。她以前来,总是坐一会儿就走,说不了几句话,手机就响了,工作、女儿、丈夫,总有事情在催她。母亲每次都送她到弄堂口,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保鲜盒,里面是红烧肉、腌笃鲜、青团,或者一坛她自己腌的咸菜。母亲总说:“你忙你的,不用老来看我。”陈素芬也就真的很少来了。
五斗橱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母亲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毛线团按颜色码好,旧衣服叠成方块,用橡皮筋扎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陈素芬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纸和几个笔记本。有母亲的退休证,有她小学时写给母亲的贺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颗爱心。还有一本蓝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六十七岁。
陈素芬翻开。
第一页上列着一串名字和数字。她认出了几个——外婆,六十七岁;外公,六十三岁;爷爷,五十九岁;奶奶,六十一岁。往下还有更多名字,有些她不认识,有些她隐约记得是远房亲戚。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没有一个人超过七十岁。最后一页,数字停在六十四。旁边是母亲的字:我自己,六十四岁,卒。
陈素芬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母亲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写了几行小字。外婆那一条写着:突发脑溢血,凌晨上厕所时倒地,没等送到医院就没了。爷爷那一条写着:胃癌,发现时已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四十天。父亲那一条——陈素芬的外公——写着:心梗,在工厂上班时倒在车床旁边,手里还攥着扳手。
陈素芬看着那些字,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裂。她一直以为人的寿命是慢慢用尽的,像一条河逐渐干涸,从八九十岁退到六七十,再退到生命的终点。她以为大多数人都会活到很老,老到忘记自己的年龄。可母亲用这个小本子告诉她——不是的。大多数人,活到六十、七十,已经是从阎王爷指缝里漏出来的了。
她坐在母亲那张硬板床上,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母亲记录了一百多个名字,亲戚、邻居、同事、朋友。陈素芬数了一下,活过七十岁的只有三个,最高龄的一个七十三岁,是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的一个工友,那人在七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骨折后卧床不起,三个月后走了。
大部分名字后面的数字,都停在六十上下。
陈素芬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在她这个年纪——四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有一张是母亲四十五岁那年在厂里拍的,穿着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厂里要裁员了,我得挺住。
那年母亲四十五岁,陈素芬刚考上大学。她记得母亲那时候很瘦,每天五点起床,赶六点的第一班公交车去纺织厂,晚上七点多才到家。后来厂子果然倒闭了,母亲在四十七岁那年下了岗,去超市当理货员,去饭店洗碗,去做钟点工。她从来不说累。
陈素芬往下看笔记本。母亲在“我自己”那一页写了很长一段话。那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水颜色也不一样,是蓝色的圆珠笔,颜色更深。
“素芬: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妈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也没给你留下什么钱。这个本子,是妈从四十五岁开始记的。那年你外婆走了,六十七岁。我忽然觉得不对,就翻家里的老户口本,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人问。查着查着我明白了——我们这一家子,好像就没有长寿的命。你外婆家那边,你外公家那边,上上下下几代人,活过七十的就没几个。后来我进了厂,又查了工友的,查了邻居的,都一样。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妈可能活不到七十,你也就别指望了。所以妈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把你养大,看你结婚,看你生孩子,妈已经很知足了。”
“你以后要好好的。别老加班,别不吃饭,别跟小李吵架。笑笑还小,多陪陪她。对了,妈在缝纫机下面藏了一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不多,但够给笑笑交一年学费的。别哭,妈这辈子没白活。”
陈素芬把笔记本贴在胸口上,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五十九岁那年,她带母亲去体检,医生说母亲血压高、血糖高,要按时吃药。母亲笑着说“没事,人老了都这样”。第二年陈素芬又带她去,母亲推脱说忙,不想去。后来陈素芬就不提了。她以为母亲只是怕花钱,现在她才明白,母亲是在回避那个本子上的数字。
她想起母亲六十三岁那年冬天,有一天忽然打电话给她,说想跟她一起去看场电影。陈素芬说周末太忙了,下次吧。母亲说好,下次。可那个下次再也没有来。母亲六十三岁生日,陈素芬买了一个蛋糕过去,母亲看着那个数字“63”的蜡烛,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说:“这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生日。”陈素芬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母亲那天的眼睛有点红。
陈素芬把笔记本带回了自己家。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旁边是熟睡的丈夫,隔壁房间是十三岁的女儿笑笑。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本子上的数字。她今年四十五岁。按母亲的说法,她可能也只有二十年的光景了。
二十年。她今年四十五,如果活到六十五,那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够干什么?笑笑现在十三岁,六十五岁的时候,笑笑三十三岁。她能看到笑笑大学毕业,也许能看到笑笑结婚,但大概率看不到笑笑的孩子的孩子。她还有一份做到老也做不完的工作,一个每个月要还两万块房贷的房子,一个每天都要吵几架的丈夫。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跑,跑得气喘吁吁,可赛道尽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请了假。她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去了一趟虹口区图书馆,翻旧报纸。
她想查清楚,母亲那个本子上的数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图书馆待了三天。她查了上海历年的人口平均寿命统计表,查了不同年代的死亡率数据,查了所在街道的老居民健康档案。她越查越心惊。母亲那个本子,虽然是个人的记录,却精确地反映了一个事实——大多数普通人,尤其是她母亲那个年代的人,活到六十岁、七十岁,已经是人生的终点线了。能活过七十五岁的,是少数;能活过八十岁的,是极少数。
陈素芬想起电视里那些精神矍铄的百岁老人,想起新闻里“上海百岁老人数量创新高”的标题,想起那些养生节目里侃侃而谈的“活到一百二十岁”。她一直以为那是常态,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未来。可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极少数人的幸运,被媒体放大成了所有人的幻觉。
她翻到母亲笔记本最后那页。母亲在数字“六十四”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够。
陈素芬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所以母亲把每一天都过得很满。母亲在纺织厂倒闭后,打了三份工,攒钱给陈素芬上大学;母亲在陈素芬结婚的时候,把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块钱给了她,说“别委屈自己”;母亲在笑笑出生后,每天从虹口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浦东,就为了给她做一顿晚饭,再赶末班车回去。母亲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那个“够”字的范围里,拼了命地往前跑。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陈素芬那天晚上回家,给笑笑做了一顿晚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平时都是叫外卖,或者让丈夫下班路上带点东西回来。她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青椒肉丝,烧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笑笑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陈素芬说,“就是想做饭了。”
笑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口:“好吃。”
陈素芬看着女儿。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忽然想问笑笑一个问题——你知道人一般能活多久吗?但她没有问。她想,也许笑笑这一代不一样了。也许她们能活得更久,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但也许不。
她翻出母亲那个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母亲那支蓝色圆珠笔,写下了一行字:“陈素芬,四十五岁,还在。”
她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两个字:“活着。”
那天之后,陈素芬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她还是每天上班、加班、接电话、开会、还房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每周给笑笑做三顿饭,开始每个月带笑笑去看一场电影,开始每年带笑笑出去旅行一次。她不再等“以后”了。她不知道“以后”有多长,她只知道今天还在。
她也开始在母亲的笔记本上记录。她写下了自己身边那些逝去的人——去年走的老张,六十一岁,肺癌;前年走的王姐,五十八岁,车祸;上个月走的李阿姨,六十七岁,中风。她一笔一划地记着,像母亲那样。
有一天笑笑看见了那个本子,问她这是什么。
陈素芬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本子递给了女儿。
“这是外婆留下来的,”她说,“你看看吧。”
笑笑翻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和数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默。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了外婆那行字,又看见妈妈那行字。她抬起头,看着陈素芬。
“妈,”笑笑说,“那我呢?”
陈素芬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还小,你不用想这些”,想说“现在医学发达了,你能活很久”,想说“别害怕”。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只要记住,今天还在,就够了。”
笑笑趴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素芬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弄堂里。母亲那时候还年轻,四十多岁,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她抬头问母亲:“妈妈,你能活到多少岁啊?”
母亲低下头,笑着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活到你长大,”母亲说,“能活到看见你过得很好,就够了。”
陈素芬在梦里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她侧过头,看见窗外天刚蒙蒙亮,上海的早晨正在慢慢亮起来。丈夫还在打鼾,隔壁房间传来笑笑起床的动静。
她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床,去厨房做早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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