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工地二十来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没活干,是接到那种电话。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兄弟啊,有个活,一个来月就完事,价钱好商量,你来不来。你要说你去现场看看吧,他就支支吾吾,说还没正式开工呢,看了也是白看,先把人定下来,定下来就是自己人。定下来,这两个字,在工地上是最不值钱的。
去年腊月我就接了这么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个姓周的,以前在另一个老板手底下管过材料,后来自己出去单干。电话里说是个厂房地面硬化,加几段围墙,活不大,个把月干完,年前能把钱结清。我问他图纸有没有,他说有,发我微信了。我打开一看,就一张照片,还是斜着拍的,半张图纸半张桌面。
我当时就该警觉的。可电话那头把话说得太满了,说这活是他从一个大老板手里切下来的,人家只认进度不认人,他缺的是干活的班底,缺的是能带摊子的人。这话听着舒服。干我们这行的,最吃这一套,觉得人家是拿你当兄弟,拿你当自己人。其实人家是拿你当垫资的。
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个事。为什么小老板包到活,工程不大,又还没开工的时候,他只肯打电话,不肯见面?因为见面是要成本的。见面你得请他吃饭,或者他得请你,饭桌上一聊,细节全出来了,多少钱一平,材料谁出,误工怎么算,工伤谁担。这些细节一摊开,很多话他就说不出口了。电话里不一样,电话里可以含糊,可以说到时候看,可以说都是兄弟不会亏你。含糊就是他的护身符。
这话不是我瞎猜的。我拿自己记的账本对过一回。这些年接的活,凡是开工前见过面、看过现场、签了纸面东西的,最后扯皮的不到三成。凡是只凭一个电话就带着人过去的,十有八九要在钱上磨几个月,有几个到现在还是烂账。周老板那个活就是,电话里说年前结清,结果干到腊月二十几,给了个零头,剩下的说等大老板给他,他才能给我。这一等,等到今年五月。
五月还是没全给。中间我去过他说的那个大老板的项目部,人家项目部的人查了半天,说这个活压根没走他们的账,是周老板私人挂靠接的。你听听,私人挂靠。这话从项目部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家门口,手里还提着两袋子家里带的核桃,本来是想送送礼把话说软一点,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回到车里我坐了半天。想不通的不是一个周老板,是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个个都学会这一套了。早些年不是这样的。早些年包工头接了活,是先叫上几个老伙计,找个小饭馆,菜一上,酒一倒,图纸往桌上一铺,指着说,这地方,你们几个给我拿下来,干完这个数。说这个数的时候,手指头比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也欠钱,但欠得明明白白,欠多少,什么时候给,账在双方心里都是通的。
现在为什么变这样了。我有个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对。现在这个链条太长了。一个工程从最上面往下扒皮,扒到大老板,大老板扒给二老板,二老板再找个周老板这样的小老板去组织人干活。每一层都在压价钱,每一层都拿不准上面什么时候给钱。所以最底下这个小老板,他从接活那天起,自己心里就是虚的。他不敢给你交底,因为他的底就是没底。他只能打电话,因为电话里他可以装作一切尽在掌握。见面是要对眼神的,电话不用。
我们村一个同乡,在南方跟着一个四川的小老板干活,情况一模一样。也是电话里说得好好的,包吃住,干完三天内结账。人过去了,住的是没完工的毛坯房,打地铺,吃的是老板娘做的饭,一顿饭钱从工资里扣。这都不算什么,真正坑的是干到一半,单价变了。电话里说的那个价,到了现场说记错了,说的是另一道工序的价。同乡他们一帮人,进退两难,干,亏;走,前面的工钱更没影。最后一帮人在工地跟老板僵着,僵了小半个月,警察来了两回,最后拿了个七折的数走的。
这就是电话的另一个用处。电话里说的价,是没落地的价。等你人都到了现场,行李放下了,工具搬出来了,他再改口,你就由不得自己了。人在外面,几百上千公里的路,来回车票钱,误的工,哪一样不是成本。他就赌你耗不起。这不是哪个老板坏,这是一整套的算计,精得很。精到什么程度,精到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到了现场之后会怎么忍、怎么算、怎么认栽,全都算进去了。
我们这些干活的人也不是傻子。这些年大家也学精了,接电话的时候开始问三个问题。图纸发我。合同哪怕一页纸也行。订金先给一点。就这三个问题,你猜十个电话里能过几个?我自己的经历,绝大多数电话,问到第二个问题就凉了。人家一听你要纸面的东西,马上语气就变了,说兄弟你这是信不过我啊,说干咱们这行的讲究一个信字。信这个字,成了人家白用人不掏钱的挡箭牌。
有一回我一个师弟跟我诉苦,说他也是电话里接了个活,去之前要了张图纸,人家真发了,发的是全套的。他挺高兴,觉得这老板靠谱。到了地方才明白,图纸是真的,钱是假的。活干完了,验收也过了,就是不给钱。拖着。那老板的话特别有代表性,说我上面没给我结,我拿什么给你,你要不服你去告我。师弟真去咨询了,人家跟他说,你这连个书面协议都没有,就凭微信聊天记录和几张现场照片,官司能打,但周期长,费用先掏,而且对方是个皮包性质的挂靠,就算赢了,执行也是难题。师弟听完就回来了,路上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一句话,哥,这电话我真不敢再接了。
不敢接,又不能不接。这是最拧巴的地方。活就这么多,你不接,后面排着队的人接。去年有个统计的说法在工友圈里传,说建筑行业的欠薪投诉里,包工头这个层级的占了大头,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方向是明白的,越往下越乱,越往下越没人管。上面的大老板有合同有公司,走法律路子清清楚楚,最底下我们这些班组,夹在中间,法理上是最模糊的一层。小老板们精,精就精在他们吃准了这个模糊。他知道你告他费劲,他知道你耗不起,他知道你明年还得找活干,闹翻了对你自己没好处。
所以那个电话就成了一个仪式。他不打电话,活没人干。他打了电话,责任就传到你耳朵里了,但你手里什么都没落下。你可以说我先不答应,等开工再说。好,他转头就打给下一个。下一个万一比你便宜呢。干活的人多了去了,这几年行情就是这样,价钱越压越低,条件越来越苛刻,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电话那头的人对此清清楚楚。
再说说周老板后来的事。今年夏天他给我打过一回电话,又是个新活,还是那套话术,兄弟,这次真不骗你,这次甲方是现结。我在电话这头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自己先心虚了,说上次那个钱我记着呢,这次干完一起给你。一起给你。这五个字在工地上是什么分量,干过的人都懂。就是新的坑没填,又给你刨了一个更大的。我说我考虑考虑,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着想,这个周老板,他算坏人吗?他上面的大老板欠着他的,项目部那边的说法是钱走了别的渠道没到位。他被欠着,转过身来欠我。这条链子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冤,每个人都在往下转嫁。最上面的人可能也有一肚子苦水,说项目款批不下来。苦水一层层往下流,流到最底下,流到我们这些抡铁锹扛管子的人身上,就变成了结不了的钱。小老板打电话那副精明样,说到底是这条链子逼出来的。他自己也是被人打电话糊弄过来的。
但我不想替他开脱。因为这里头有个选择的问题。有的小老板被欠了钱,是自己砸锅卖铁先把工人工资垫上的,我早年跟过一个安徽的老板就是这样,他自己去借的高利钱,把我们十几个人的工钱一分不少结了,然后自己花了两年多才缓过来。那样的老板后来打电话,我一个电话就带人过去。周老板们不一样,他们选择把这个风险原封不动甚至加码转给底下人,转的时候还要包装成兄弟情,包装成带你发财。这一层,是他的精,不是他的难。
现在我接电话,养成了个习惯,边接边在纸上记。对方说啥我记啥,时间、单价、结算方式,他说一句我念一句复述回去,让对方在电话里确认。这不算合同,但至少是个证据。有的老板一听我复述,马上就说,哎呀信号不好,先这样,回头面谈。回头就没有回头了。这种电话挂掉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是踏实的,又筛掉一个。
筛掉十个,可能漏掉一个真的。真的那个,是确实现结、图纸齐全、愿意先见面看现场的。这样的活有,但越来越少。因为愿意把事情摊在桌面上谈的小老板,这两年自己也快被这个环境淘汰干净了。规矩人干不过精人,精人干不过更精的人,最后留在牌桌上的,全是把电话打最响的那批。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品行问题,是整个行当在往下出溜。干活的越来越不敢信人,发包的越来越只会画饼,饼和饼之间,隔着的是我们垫进去的汗水和路费。
我儿子去年高考完,填志愿的时候问我,爸,要不我学个工程类的,以后也能帮衬你。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别。就一个字。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心里不想让他在进这个圈子。一个靠打电话就能把人忽悠到千里之外的圈子,一个规矩写在纸上却没人当真的圈子,我不想他来。
前两天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响了好几遍。我看着屏幕,工地上风大,水泥灰往手机上糊。最后还是接了。那头说,哥,有个小活,就个把月,价钱好说,你先答应下来,回头我给你打电话细谈。
回头,给我打电话,细谈。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弯腰去抬那根钢管。工地上活还没停,眼下的钱还指着这个月结。那边到底去不去,我得再想想,想到哪天想明白,或者哪天不用想明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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