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孙德林、汪家礼、汪家仁住进汕头一家旅馆的二楼,可钱交出去了,枪没见着。他们等那个收了钱的人再露面。
雨落到第四天。房间里已经一股潮味了,床单贴在身上,翻过去,凉的那一面一会儿又焐热。窗子开着,楼下的水滴声一宿没断。
汪家礼站在窗边,看街上的水往低处走。看了三天,这条街上有几家铺子、门口摆着什么,他闭着眼也数得出来。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趟往南边跑了。
头一趟是春天,汪家仁带上王文绪,去了广东。第二趟是汪家仁一个人去的海南。两趟回来,都是空手。
他们要弄炝。
去年开春,南塔鞋城那一回,他们已经走到了跟前,又退了出来。那天市场门口全是人。刀要贴到人身上才有用,人一多,手伸出去半尺,碰上的全是别人后背。
刀要贴上去才有用,而炝不用。隔几步把炝指向他,对面的人自己就不动了。
南边有硬货,这话他们听了不止一次。货场上、号子里,到处都有人讲:往南走,到了那边,钱能换真东西。
广东那趟,汪家仁和王文绪先到广州,又坐长途车往下面一个镇上去。镇子上做买卖的多,旅馆一间挨一间,谁都说自己手上有货。他们见了两个人,一个说有炝,一个说有路子。可最后他们都信不过,钱一直揣在身上没往外掏。回来的时候,钱还是那些钱。
海南那一趟,汪家仁一个人去的。他在码头附近住了半个月,人寻见了,货没见着。临回来,那人让他再等两天,他等了,还是没有。
到了汕头这次,楼下有个摆烟摊的,摊子边上支着一张矮桌,几个人围着打牌。汪家仁站着看了两天。第三天,那个人跟他搭上了话。
四十来岁,短袖衬衫,他没问他们从哪儿来,但一开口就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他说手上有一批货,从那边过来,五天以内到。
头两天他们还下楼吃饭,吃完就上楼。到第三天,汪家仁把饭端上楼,搁在桌上吃。
汪家礼还是站在窗户那儿。街上的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楼下的烟摊,摊主一会儿把塑料布兜上,一会儿又解开。
交钱的地方在旅馆后头一条巷子里,一间带木板门的平房。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只搪瓷缸子。钱当着面点清,一万二,用牛皮纸包好。那人接过去,数了一遍,他说三天以后来取货。
临交货那天晚上,他还跟他们一道在楼下吃了顿饭。他说货从海上过来,得躲一道卡子,让他们宽两天。
三天到了,没有人来。又过了两天,汪家仁下楼去看,那间平房的门锁着,门上换了新锁,门缝里看得见屋里空着。烟摊的摊主说,那人不常来,来了也未必摆摊。
一万二。那钱压在箱底压了一年多,纸角都软了。这一万二,几个人凑的。孙德林那份,是他停薪留职后在货场上一车皮一车皮卸出来的;汪家礼那份,是跑车攒的;汪家仁那份最少,他出来这两年,养狗、包塘,钱往里头填,没往外出。里头还有一部分,是市场里一单一单攒的。
三个人当天下午买了火车票,车坐了一天两夜。孙德林靠着窗,醒了就抽烟。剩下的钱在汪家仁贴身的兜里,他一路上手都搁在那儿。到家那天是个阴天,沈阳的风比汕头干。
南边这条路断了。三个人心里清楚,南边没有门路,见一个算一个,钱掏出去,人转身就没影,你连上哪儿追都不知道。
汪家仁想起一个人。他早年在凌源服刑,认识过一个开原那边的人,出来以后在乡下收山货、跑买卖,路子挺杂。
这条路和南边不一样了。找熟人领的路,中间有人担着,跑得了人,跑不了去处;车上有几个麻袋,也有个名目,收山货的车,麻袋多一点不算什么。
那年秋天,四个人分了两路往北去。孙德林和汪家仁一路,奔开原;汪家礼带上王文绪,奔吉林。名义都是收山货。
吉林那一路走得更靠北,天凉得早。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提着两筐干货,炝压在筐底下。
开原那边的人姓什么,他们没问,那人也没说。下了火车,那人开着辆半旧的吉普来接,后座上搁着两筐苹果,一路走一路颠,苹果在筐里滚。
那人带他们跑了三个屯子,头两天炝影子都没见着,看到的是延绵不绝的群山。晚上住在屯子里的亲戚家,山里的木材多,土炕烧得太热,睡到后半夜得起来喝梁水。
第三天,那人领他们进了一个院子。院里晒着玉米,房梁上垂下来一串串干辣椒和各种山货。翻晒东西的猎户肩上搭着件旧棉袄,朝他们看了一眼,回屋把东西拿了出来。
炝管上有锈,膛里却擦得干净。猎户说,这炝打过大型野物,后来年纪大了不打了,搁在了房梁上。孙德林接过来,掂了掂,朝院子外头举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剩下的,就这样一支一支凑了起来。有的从别人手上过了一道,有的就在那人自己手里。要价最高的那支,托上还刻着字。
四支,全是双筒。
炝一支支在炕沿上横着排开。孙德林挑了一支,把炝身折开看膛,再合上。炝身折开时,铰链发出一声轻响。
那年月,炝其实不算稀罕物。打猎的人家、看山的人家,屋里都可能搁着那么一两支。前些年上面收过一回,收上去了一批,但村民还有的埋在地里、藏在梁上的。城里是弄不到的,城里人没人敢往外拿;乡下能弄到,因为乡下认熟人。关系到了,价钱要能谈拢,炝就能跟着走了。
猎炝太长,背在身上,出了村口就有人看到。走的时候,炝用油布裹上,卷起来塞进麻袋底下,上头压一层山货。火车上,麻袋搁在脚边,一路上也没人碰。到了沈阳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汪家仁把麻袋抱在怀里,孙德林空着手走在前头。
回到沈阳,他们到汪家礼家,把柄锯了。手锯、板凳、一张旧报纸。孙德林锯,汪家礼扶着。木屑落在报纸上,攒成一小堆。
炝柄锯短了,两只手握住,用的时候往怀里一抽就能出来。炝收在柜子后头,油布裹着,外头还搭了一件旧大衣。
揣在怀里,走路的姿势其实看得出来。后来几个人对着镜子比了几回,最后把炝往腰后挪,往棉袄里塞。孙德林那支,用一块旧布缠了炝身,只露着炝口和扳~机。
王文绪把一支炝托在手上,颠了颠,又对着墙举起来,比了比。
"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他说。
汪家仁把炝接过去,也掂了掂,再递回来。
"要不是真家伙,你今晚睡得着?"他说。
王文绪笑了,搁回油布上。
有炝之后,他们找的第一个人,是南塔鞋城的一个业主。
这人汪家礼认得。早些年他给这人拉过货,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钱大概搁在屋里的哪一头。
那栋楼在市场后头,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煤和白菜。业主住四楼。
从炝到手到动手,中间隔了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孙德林和汪家礼去过那栋楼两回。头一回看门洞,看楼下有没有人常坐着;第二回看那人几点回家、屋里什么时候亮灯。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四号,天刚亮,四个人到了那栋楼下。
头天晚上定了分工:孙德林和汪家礼各带一支分工,走在头里;汪家仁带一把刀,跟着进门;王文绪也带刀,守在楼梯口。刀还要用,只是退到了二线。
四个人分两拨上楼,前头两个,后头两个,隔着一层。到了门口,孙德林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问了一声,门开了。
业主站在门口,看见门外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孙德林抬着分工往屋里走,屋里有一股隔夜的煤味,桌上搁着半碗剩饭,收音机还开着,声音很小。走到屋子当中,他把炝口往上抬。
砰!
子D打在天棚上。灰往下落,落在肩膀上。
炝声在这间小屋里格外响。
业主张着嘴,眼睛盯着孙德林手里那支炝,脚底下好像踩着泥巴,软的无处使劲。
炝口那里往上飘出一缕烟。
孙德林把炝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棚。洞不大,边上一圈木茬子翻着,灰还在往下掉。
孙德林把炝交到旁边的人手上,走到墙边,拿起一把铁钳。
他揪住业主的耳朵,把钳子夹了上去。
业主蹲了下去,手捂着耳朵,哀嚎。
钱在枕头套里,一万多。汪家仁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衣服、针线、药瓶落了一床。金手链压在药瓶底下,粗的,黄的。
钱装进腰里,四个人下楼,走到街上。
天亮了,街面上开始有车。
到了巷口,四个人分开走。孙德林和汪家仁往南,汪家礼带上王文绪往北,各走各的,中间隔着半条街。早起的人不多,卖豆浆的刚把摊子支起来。
回到汪家礼家,炝用油布裹上,放回柜子后头。
刀收进了柜子最下面一格。两根铁棒立在墙角,棒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下一章《三次空手》:有了枪,他们第一次想干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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