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两份A4纸打印件白得刺眼,几行黑体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纸面上。旁边是王芳刚充好电的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地亮着,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她没急着看手机,只是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我。
“签吧,别拖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叫李健,结婚八年,有个四岁的女儿。我实在想不到,压垮我们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盒没买到的车厘子。
周五晚上,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拖着腿从地铁站走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想起出门前王芳嘱咐过买点水果。
店里高档果盒已经售空,只剩下散装的红提和几个有些碰伤的苹果。我挑了一兜红提,结账时想着回家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推开家门,客厅没开大灯,王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我把红提放在餐桌上,换鞋时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加班太晚,车厘子卖没了,买了点红提。”
我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解释。但王芳走过去,拉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直接把那一兜红提扔进了垃圾桶。塑料袋撞上桶底发出一声闷响,汁水从袋口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我发了八百块钱的奖金,就想买盒车厘子尝尝鲜,你连这点事都记不住。”她盯着我,眼眶发红。
我一下子火也上来了:“我加班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你只关心你的车厘子?再说红提不是水果吗?”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把这几年积攒的委屈全倒了出来:去年过年没去她娘家,上个月她过生日我只给买了一条围巾,前年孩子生病我在出差没赶回来。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她翻出来,每一件都成了我不爱她、不重视她的罪证。
我当时只觉得心累,没接话,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反锁了。外面传来她摔东西的声音,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夫妻吵架,睡一觉,第二天我低头认个错也就过去了。第二天是周六,我约了发小老赵去家楼下的面馆吃早饭,想顺道倒倒苦水。
老赵听完,吸溜了一口面条,抹了抹嘴说:“兄弟,女人嘛,哄哄就行了。你买个更大的果篮回去,认个错,说昨天是工作太累情绪不好。日子还得过,房贷下个月还得还呢。”
老赵是个实在人,他的逻辑很简单:结了婚的男人,腰杆该软的时候得软。他说他老婆前几天也因为他乱扔袜子闹脾气,他直接包揽了一周家务,现在不也嬉皮笑脸的。
哥们儿之间劝和,无非是算算现实成本,离婚换房子、分存款、孩子归谁,哪一项都是掉层皮的事。
吃完饭,我按老赵说的,去超市买了个大果篮,又买了一束花,硬着头皮往家走。打开家门,王芳不在。卧室里衣柜空了一半,她的几件常穿衣服和首饰盒都不见了。茶几上放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
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打她电话。关机。我打给她表妹,表妹支支吾吾地说王芳在她家,但不想跟我说话。
那一整个下午,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直到傍晚,王芳推门进来拿剩下的东西。我拦住她,把果篮和花往她面前推:“老婆,我错了,昨天是我态度不好。车厘子没买是我不好,咱们别闹了行不行?”
王芳看着那束花,突然冷笑了一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举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是为了几个车厘子跟你闹?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她闺蜜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Girls help Girls”,里面有五个人。周五晚上我们吵完架后,王芳把这事发到了群里。
我往上一滑,看着那些文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一条是王芳发的:“今天我就想吃盒车厘子,他不仅没买,还买了一堆破红提回来敷衍我,还冲我甩脸子。我真的受够这种丧偶式婚姻了。”
紧接着,群里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闺蜜A:“姐妹,这还能忍?他根本不是忘了买,他是不把你当回事!这种男的太自私了,只顾自己舒服。”
闺蜜B:“你看他买红提的敷衍态度,这就是冷暴力!我前夫当年也是这样,开始是忘记买东西,后来就是连家都不回。这种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得及时止损!”
闺蜜C发了几张种草平台的截图,上面用红笔画着重点:“姐妹们看这个,博主说了,男人一旦在小事上开始敷衍,就是不爱了。爱你的男人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哪会让你受委屈?过不了就不过,咱们女人绝不能委屈自己!”
群里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有人在发“抱抱”的表情包,有人在痛骂男人,还有人开始帮王芳分析财产怎么分能利益最大化。
闺蜜D:“你千万别心软!这时候千万别低头。你一低头,以后一辈子都被他拿捏。今天他敢不给你买车厘子,明天就敢不让你管钱。直接拿离婚协议镇他,逼他写净身出户!”
王芳在群里回了一句:“可是孩子还小,我有点怕……”
立刻有人回:“怕什么?单身带娃的姐妹多了去了,你看群里的XX,离婚后分了房子,现在过得不知道多滋润。你守着个不心疼你的男人,才是真的毁了孩子。”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手心出了汗。那不是几个女人在聊天,那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洗脑工厂。在这座工厂里,我们婚姻里八年的柴米油盐、同甘共苦,全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昨晚那一盒没买到的车厘子。
在这套逻辑里,我不再是那个每个月按时还房贷、为了给孩子报早教班连烟都戒了的丈夫。我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用冷暴力压迫妻子的渣男。她们用“别委屈自己”的口号,把王芳推到了一个不得不离婚的悬崖边上。
如果她不离婚,她就是对群里那些“姐妹”背叛,就是软弱,就是活该受委屈。这种道德绑架比我的争吵要狠毒一万倍。
“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分析的,”王芳收回手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以前总觉得是我要求太多,是我不懂事。但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懂事,是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人家说得很对,过不了就不过,我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我!她们知道咱家的情况吗?”我急得直搓手,“房贷压力大,前阵子你工作不顺心,我每天都想着怎么多接点活儿多挣点钱,我哪有精力去计较一盒水果?你为了几个网友的话,就要把家拆了?”
“她们不是网友,她们是懂我的闺蜜。”王芳拉上行李箱的拉杆,“你总是这样,永远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我不跟你吵了,协议你看了没问题就签了,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精心挑选的果篮,觉得无比讽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敢去找她。我找了几个哥们儿喝酒,哥们儿听完都劝我:“实在不行就拉倒吧,这女的被洗脑成这样,你就算接回来,以后也是个定时炸弹。哪天她闺蜜群里再冒出个什么主意,你还得被扒层皮。”
哥们儿是站在男人现实角度算账的:离了婚,房子分一半,虽然心疼,但以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战战兢兢地揣摩她今天为什么又不高兴。
但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我看着女儿每天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去王芳表妹家找过她两次,她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防盗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和闺蜜打语音电话,笑声很大。
我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或者说,她现在更需要那个能为她提供情绪价值的闺蜜群。在那个群里,她永远是对的,永远是受害者,永远有人撑腰。
而我,只是她用来证明自己正确的一块垫脚石,现在这块垫脚石没用了,该被踢开了。
一个月后,我们在民政部门办了手续。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时,王芳坚定地点了头。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者不舍,但没有。她的眼神很亮,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新生的人。
出了办事点的门,外面下着小雨。王芳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看孩子的事,我们在微信上联系。”说完,她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尾灯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我站在路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已经戒了半年。现在离婚了,房子给了她,我在外面租了间单间,每个月的工资付完抚养费和房租,连抽烟的钱都紧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点开手机,鬼使神差地下载了那个种草平台。我在搜索框里输入“离婚后女人的生活”。
屏幕上跳出无数条精美的动态。博主的文字和王芳闺蜜群里的话如出一辙:“离婚是一次重生”“离开错的男人,每天都是晴天”“姐妹们,千万别回头”。
我滑了很久,手指停在了一条视频上。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对着镜头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不要被婚姻困住。”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不知道王芳是不是真的能在这些精致的滤镜里找到她想要的生活,我只知道,那个周五的晚上,我手里提着的红提,真的已经烂在了垃圾桶底。而我们八年的婚姻,也就这么烂在了那些“别委屈自己”的口号里。
后来听老赵说,他在街上碰到过王芳一次。她好像换了新发型,穿着件新大衣,正低头看手机。老赵跟我叹气:“其实她看起来也没多开心,脸上没那个光。”
我没接话。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那盒车厘子,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而有些话,只要有人不停地在你耳边说上一百遍,你慢慢也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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