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艺术生产的双轨结构现象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当前朝鲜艺术生产,呈现相对稳定的双轨结构。一轨服务于国内,即社会主义美术发展样貌;另一轨经由中国,抵达国际化的现场,在适应国际市场的进程中,调整自身的题材与语言。两轨并存,成为当下朝鲜艺术生产的常态化。这一结构不是权宜的过渡状态,而是制度、经济、地缘、主体、接受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必然。双轨并不等于简单的官方与民间之分,也不等同于传统与现代之分。两轨都在体制之内运行。国内轨是国家创作体系的正面展开,国际轨是国家支持的文化出口。真正不同的,是两轨各自面对的评价系统与交流逻辑。一个面向国家与人民,一个面向外部市场。厘清这个差别,是分析的前提。
国内轨的稳定,来自制度安排。1948年以来,朝鲜美术逐步纳入国家指导体系。美术家同盟与各创作社,构成创作生产的组织基础,主题、题材与风格,基本依国家指导方针运行。社会主义美术方式,以主题先行、服务国家意识形态、面向人民群众为要求,由此成为国内轨的合法性与评价标准。与此配套的,是规范化的美术教育体系、创作考核制度。画家经艺术院校培养后,进入创作社,按国家下达的创作任务进行艺术生产,随后的评价与晋升,依托体制内的专业序列。主题性创作、宣传性图像、群众美术活动,是国内轨的主要内容形态。只要生产组织方式不发生变化,这一轨道的创作逻辑,便不会轻易改变。国内轨是一种制度安排,是体制连续性的直接体现。
国际轨的存在,来自某种经济动因驱动。当朝鲜面临外汇短缺,文化产品的出口,成为国家外汇收入的补充渠道。面临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经济困难时期,美术品出口,开始逐步发展成为获得支持的艺术生产力。与国内轨不同,国际轨以市场交易为目标。题材选择,可以适当服从外部市场的接受诉求。风景、静物、民俗等非政治性题材,成为出口主导;艺术风格上,则强化写实技法的可辨识度,需要适应境外藏家的审美预期。同时形成题材谱系与价格分层。风景、静物、民俗题材,面向大众收藏,尺寸与完成度,对应不同的市场档位。这种分层,使国际轨具有某种准产业的特征,与国内轨的主题逻辑完全不同。贸易逻辑使国际轨从诞生之初,就具有为外部市场生产的属性。所以,不是国内轨的简单溢出,而是一种独立的艺术生产逻辑。
国际轨经由中国抵达国际现场,取决于地缘与政治的双重约束。朝鲜对外文化交往,受国际制裁与外交局面限制,西方市场难以直接进入;中国作为最大邻国和主要贸易伙伴,提供了相对稳定、低门槛的流通通道。丹东等中朝边境城市,由此成为朝鲜艺术品的集散地,作品经藏家、画廊、贸易公司,进一步辐射更广阔的收藏市场。朝鲜经由中国的国际化,不仅是一条贸易路线,更是一种中介的机制。作品在中国被定价、被阐释、被再分类,中国的接受结构,成为朝鲜艺术进入国际现场的第一道过滤器。
双轨结构的微观基础,是画家的双重生产身份。同一画家往往同时身处两个场域。在国内轨中,服从创作指令,从事主题性创作;在国际轨中,为国家创汇,生产适应外部审美的出口作品。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不是个体的自由选择,而是体制内分工的结果。与之相应,出口艺术作品呈现出去语境化的特征。剥离意识形态表达,保留可识别的民族视觉符号。同时坚持朝鲜艺术的传统、油画民族化的方向等。以便获得陌生接受语境中的艺术辨识度。画家的双重身份与作品的双重语境,成为这种双轨结构创作层面的实现形式。值得注意的是,两轨之间的界限也并非绝对。部分画家在出口创作中,所积累的写实语言,也可能反哺国内主题创作;而国内轨确立的造型功底,恰是出口作品写实品质的根基。两轨在技法层面,共享同一种学院传统,这是双轨结构内部得以贯通的原因。
双轨结构的维系,还依赖需求端的分层。国内轨的接受者,是国家与人民,评价标准是意识形态正确、主题完成度;国际轨的接受者,是中国及国际收藏市场,评价标准是写实技法、异域审美与收藏价值。长期市场不需要朝鲜的社会主义主题创作,关切的是去政治化的朝鲜美学;需求的选择,也反向塑造供给,出口题材与风格的适配,是市场逻辑,必然对生产端提出诉求。两个接受系统各取所需,各自维系着对应的艺术生产渠道,双轨结构由此获得持续运转的需求基础。
双轨结构最直接的推动作用,是画家必须形成两种创作方式。在国内轨中,必须具备主题性创作的能力。围绕国家规定的主题组织图像,服务于意识形态叙事;在国际轨中,必须具备出口写实创作的能力。按外部市场的接受结构选择题材、控制完成度。两套方式也并非彼此隔绝,学院传统是二者共同的根基,出口市场对写实品质的严格要求,客观上强化了画家的造型训练;而国内轨所确立的主题组织能力,也使相当一部分出口作品,在水准上高于行画。掌握双重语言,是当下朝鲜画家们,区别于其它国家同行的职业特征。
画家也同时身处两个评价系统。体制内序列以职称、荣誉与国家展览衡量成就;境外市场以题材、技法与收藏行情衡量价值。两个评价并不必然重合。一位在境内获得荣誉的画家,未必是境外市场追捧的名字;反之,境外市场的热门作者,在体制内序列中,也未必位居前列。画家可能需要在两个标准之间,经营自己的位置,自我定位需要调适。这是双轨结构施加于艺术家个体最深刻的张力,也是理解朝鲜画家生存处境的关键。
还应辨析两种约束的性质差异。国内轨的约束来自创作指令。即主题与题材的意识形态规定;国际轨的约束来自市场需求。即题材的可售性与风格的辨识度。二者都是个人表达的边界,但性质不同,前者是体制的规定,后者是市场的选择。部分画家正是在这两种约束的缝隙中,发展出个人语言。出口题材未必只是迎合,比如真景写生传统的延续、对特定母题的持续经营,都可能成为画家个人特质美学的载体。双轨在约束艺术家的同时,也为个人风格,提供了意外的出口。
双轨结构内部,还存在进一步的细部分化,可称为现象中的现象。在国际轨中,一部分艺术家,已经形成被国际现场接纳的自觉。他们认同境外评价体系,以进入国际展览、获得境外收藏和市场认可作为创作诱因,题材与语言,主动向国际审美靠拢。对他们而言,创作动机清晰而稳定。国际现场的成功本身就是目标。在国内轨中,则存在另一部分“御用性”的艺术家。他们以完成国家重大题材创作为本职,以体制内的荣誉与地位为回报,创作同样具有清晰的诱因。国家确认即成功。两类艺术家的诱因结构截然不同,却都是双轨现象的产物。双轨为艺术家提供了两条可预期的成功路径,个体的取向选择,由此被动态化引导。
这一分化提示,双轨并非两条同质的轨道,每条轨道内部,都存在着不同诱因的取向分层。域外研究者经由市场接触到的,多为国际轨中,主动面向国际现场的画家;以国家重大题材立足的御用性艺术家,其作品较少进入域外流通。若以出口市场所见,推定朝鲜艺术全貌,必然忽略国内轨及其荣誉取向的存在。认识这一现象中的现象,是避免以偏概全的前提。
双轨运行,画家的创作分裂为两个面向,即服务于国内逻辑的作品,面向外部市场的作品。在题材、风格、完成度上的系统性差异,对域外美术史研究而言,这意味着仅凭出口作品,判断一位画家的艺术水准与风格,可能会得到片面化的结论;画家的真实轨迹,必须由两轨作品共同重建。研究个体艺术家时,应同时掌握其两轨作品,通过对照细读,辨析哪些是体制规定的表达、哪些是市场适配的调整、哪些是画家一贯的个人追求。双轨不是研究的障碍,而是理解朝鲜艺术家处境的钥匙。每位画家的创作,都是特定制度与市场条件下的产物,所以个人的艺术成色,只能在两轨的张力中被辨识。
朝鲜艺术的双轨结构形成于多重因素交织作用。是朝鲜艺术生产,在特定政治经济条件下,出现的一种结构性形态;并同时塑造了艺术家的双重语言、双重评价与双重轨迹,还在两轨内部,进一步分化出国际接纳取向与体制荣誉取向。对域外研究朝鲜艺术史而言,这一框架具有直接的建构效用:其一,提供了一个判定位标。通过细读作品,可以辨识画家的取向归属,判断其创作,是国际诱因驱动,还是体制荣誉驱动,从而理解创作动机;其二,划定了研究的边界意识。域外可见的作品,只是双轨结构的一部分,据此重建的图景,必须自觉标注其视野局限;其三,把个体研究,重新置于结构之中。每位画家的个人艺术成色,只能在两轨及其内部取向的张力中被辨识。而无论哪一轨,回到作品文本本身的细读,仍是穿越多套语境、辨识真实艺术事实的基本路径,也是朝鲜域外艺术史建构得以成立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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