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常翻《读者》,彼时刊物尚叫《读者文摘》。经年流转,一箱伴我成长的杂志早已纸页泛黄,却始终舍不得丢弃。它们是长久相伴的良师旧友,如今再展卷重读,悠然一笑:“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
也是借着这本杂志,初识丰子恺先生的笔墨;由画及人,慢慢读懂这位温润通透的老艺术家。及至人到中年,再看先生的相片,从青丝到霜发,眉宇间不见半分世俗油腻,干净从容,实属难得。后来读其幼女丰一吟回忆父亲的文章,才窥见老先生内里藏着一颗永不老去的童心,是一位永远保有奇思与浪漫的老顽童。
01
丰子恺的故乡,在浙江嘉兴石门湾。丰家老宅曾抚育三代人,岁月侵蚀之下,墙垣倾颓,早已无力庇护一大家人。
彼时丰子恺已是声名渐起的画家,凭独树一帜的笔墨,有了一大笔积蓄。老宅破败,便决意营建新居。相传他请恩师弘一法师为宅命名,法师写下数个名字团作纸阄,由丰子恺亲手拈取,“缘缘堂” 就此得名。
新居落成,丰子恺却发现房屋南宽北窄。于一位对美学极致苛求的画家而言,这是无法将就的缺憾。他想着,此宅要住上数十年,日日面对一处审美瑕疵,久之心内难免郁结;更重要的是,家中子女众多,居处格局端正,方能潜移默化涵养孩子正直纯良的心性。
一念既定,他当即吩咐工匠拆屋重建。还特意叮嘱上学的孩子们提早归家,一同见证这场特别的工程。虽为此多耗费数百银元,可换来一栋格局端正、看着舒心合意的缘缘堂,在丰子恺眼中,万般值得。
02
缘缘堂落成之初,丰子恺满心欢喜,新居新气象,人生难得这般称心快意。
可时日不长,他便觉屋中景致少了新意。于是常常挪动室内家具,反复调试摆放位置,不厌其烦。儿女们笑称他是“三日一小搬,五日一大搬”。
家具安置妥当,他又将巧思投向墙上的挂钟。刻板单调的数字令他觉得乏味,便取油画颜料,把钟面涂成澄澈的天蓝色,盖去原有数字。再在盘面绘几枝摇曳杨柳,用黑纸剪出两只燕子,贴在时针分针顶端。一面别致的《双燕逐柳图》钟面就此诞生。即便没有数字,孩子们依旧能凭燕子的方位辨出时辰。
于丰子恺而言,家是安放心绪的天然良港。倘若连自己的居所,都不能随心创造美好,生活便少了大半意趣。
03
缘缘堂前院一方水泥地坪,花坛里栽下他钟爱的芭蕉与樱桃。宋人蒋捷那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正是丰子恺偏爱吟咏的句子,劳作时也时常轻声念起。
只是花木未必遂人愿:芭蕉长势蓬勃,樱桃树却迟迟不见挂果。一日丰一吟放学归家,赫然看见枝头缀满殷红樱桃,颗颗鲜亮,仿佛正向她含笑点头。她满心诧异,清晨出门时树上尚且空空如也。
丰子恺在一旁含笑揭晓谜底:樱桃是他上街买来,亲手挂在枝头的。于是,招呼全家一同品尝鲜果。樱桃好吃树难栽,这般浪漫巧思,唯有丰子恺想得出来。
04
抗战烽烟四起,丰子恺携全家辗转奔赴大后方。1940 年农历除夕,一家人在遵义罗庄共度新年。
早在除夕前夕,丰子恺便定下规矩:每人准备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仔细包好,严守秘密,保留悬念。
除夕家宴,便是丰家独有的年会。所有礼物依次编号,众人抓阄,凭号码领取礼物,丰子恺将其命名为“除夜福物”。放在今天看,这便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家庭盲盒。惊喜藏在拆启的瞬间,每每拆开一份构思精巧的礼物,满堂皆是欢笑。而丰子恺准备的礼物,永远最受孩子们喜爱。
他出手大方,选物极具审美与格调,礼物规格常常超出预期。若是生在当下,他送出的必然是人人心仪的好物。谁若有幸抽到,满心都是欢喜赞叹,足见老先生独到的品位。
相比之下,丰夫人准备的多是肥皂一类实用物件,拆开时虽引得家人惊呼,却少了几分浪漫意趣。懂事的孩子们常会互相调换礼物,得失不必挂怀。这场聚会,喜悦不只来自手中所得,观赏旁人拆礼的新奇,亦是一大乐事。丰一吟回忆,那份发自心底的欢愉,难以用言语描摹。而作为这场家庭雅趣的策划人,家人脸上的笑意,便是丰子恺最好的慰藉。
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你若恨,生活哪里都可恨;你若感恩,处处可感恩;你若成长,事事可成长。不是世界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
丰子恺一生便是如此。可见,上佳的生活品位,不是远离人间,而是身在烟火,心栖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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