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底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光秃秃的,像个倔强的老头不肯换衣裳。张建军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转业待分配的通知书,纸边角都被他捏出了汗印子。堂屋里飘出炖白菜的味道,混着煤球炉子没烧透的呛人烟味,他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也拿不准该不该在这个点做饭。
“建军啊,你二姑夫又捎话来了,说他们粮站仓库缺个临时工,一个月给四十二块,你要不去先干着?”他娘从灶间探出头,花白的头发被油烟熏得贴在额角。
张建军没抬头,手指头把通知书上的字又摸了一遍。那上面写得清楚,转业军人张建军同志,待分配期间,可按月领取生活补助二十八元,分配到岗后停发。二十八块,在城里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可他也不想回村里种地。当兵十五年,从南边打到北边,身上留了三块弹片,最后落个回村种地的下场,他咽不下这口气。
“不去。”他说,声音闷得像从地窖里传上来的。
他娘叹了口气,锅铲在锅里磕了两下,没再说话。
张建军家兄弟三个,他是老二。大哥张建国在县供销社开车,前年刚娶了供销社主任的侄女,风风光光摆了二十桌。三弟张建军最看不上的那个,去年顶了他爹的班进了县机械厂,虽然只是个翻砂工,但好歹是正式工,铁饭碗。就他,十五岁当兵走的时候是个农村娃,三十岁转业回来,还是个待分配。
他爹死得早,走那年张建军还在南边打仗。电报拍到部队上,他连长把他叫到指挥部,递给他一根烟,说建军啊,你爹走了,你要不要回去。他捏着烟没点,在手指头上转了三圈,说等打完这仗。等打完仗回来,他爹的坟头上草都长了一尺高。
“建军在家没?”院门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女声。
张建军眉头一皱。他二姑张秀兰来了,自行车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响,人已经进了院子。二姑穿着件时兴的涤纶罩衫,头发用铁夹子卷过,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味隔老远就飘过来。她男人在县粮食局当股长,日子过得滋润,说话走路都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派头。
“二姑。”张建军站起来。
张秀兰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建军啊,你说你这都回来快一个月了,分配的事还没个准信?我听你二姑夫说,这回转业的人多,好单位都抢破头了。你要不抓紧找找人?你大哥那边——”
“二姑,我有安排。”张建军打断她。
“你有什么安排?”张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你爹走得早,你娘又不识字,你在部队那么多年,地方上认识几个人?我跟你说,隔壁老刘家儿子也是转业,人家早半个月就上班了,进了公安局。人家那是找了人,送了——”她做了个捻钞票的手势,眉毛挑起来。
张建军没接话。他娘从灶间端了碗水出来,脸上赔着笑:“他二姑,喝水。”
张秀兰接过碗,没喝,随手放在窗台上。“嫂子,不是我说你,建军这岁数不小了,在部队耽误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来连个对象都没有,工作再定不下来,你们这一家子——”
“二姑,我送送你。”张建军站起来,人高马大的身板往门口一站,把门框堵了个严实。
张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放下碗,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个儿掂量吧。”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下个星期你大哥家孩子满月,在县招待所摆酒,你们别忘了来。”
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远了,张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半天没动。
满月酒那天,张建军本不想去。他娘劝了半天,说到底是亲侄子,不去面子上过不去。他翻出箱子里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军装外套,裤子是部队带回来的,膝盖上磨得发亮。
县招待所是栋二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那是供销社的。张建军推开玻璃门进去,大厅里已经摆了七八桌,人声嗡嗡的,烟味酒味混在一起。他大哥张建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正跟人递烟,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顿了顿,冲他点了点头。
“建军来了,那边坐。”张建国指了个角落里的桌子。
张建军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些远房亲戚。二姑张秀兰坐在斜对面,看见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酒席吃到一半,张建国抱着孩子出来敬酒,一圈走下来,走到张建军这桌,二姑张秀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孩子,声音又尖又亮:“来,二姑奶奶给大孙子的,拿着买好吃的。”红包厚厚一叠,至少十块钱。
桌上的人都说二姑大方,张秀兰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眼睛瞟了张建军一眼。张建军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块钱,是他这个月生活补助剩下的。他把钱攥在手里,没掏出来。张建国抱着孩子站了两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转身去了下一桌。
那天晚上张建军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军人到哪儿都要挺直腰杆。可现在他发现,没了那身军装,腰杆挺得再直,也有人当你是根木头。
四月初,分配的通知还是没来。张建军去县民政局问了三次,第一次说让他等,第二次说快了,第三次那个办事员头都没抬,说“你急什么,比你早转业半年的还没分呢”。张建军站在民政局门口,春天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开始出去找活干。码头上扛大包,一包两百斤,扛一天给三块钱,管一顿午饭。跟他一起扛包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肩膀上全是老茧。张建军第一天去,那些汉子看他穿得干干净净,不像干苦力的,有人就笑,说“兄弟,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张建军没说话,扛起一包就走,一趟下来,那些汉子都不笑了。
扛到第七天,张建军的肩膀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衣服粘在肉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扯得生疼。他娘看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建军啊,咱不去了,娘养你”。张建军把衣服往盆里一扔,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傍晚他从码头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李秀兰。
李秀兰是他初中同学,扎着两根辫子,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初中毕业那年张建军去当兵,走的前一天晚上,李秀兰塞给他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十颗水果糖。他在部队那些年,李秀兰的信一封一封地寄,每封都不长,说说家里的事,说说村里的变化,落款永远是“秀兰”两个字。后来他爹去世那年,李秀兰的信断了,再后来他听说,李秀兰进了县纺织厂,成了正式工。
现在李秀兰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眼睛还是那么大,只是眼角有了细纹。她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看见张建军,脸一下子红了。
“建军哥,我听说你回来了。”李秀兰的声音很轻。
张建军站在那儿,肩膀上还粘着没洗掉的水泥灰,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他娘从屋里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李秀兰进了屋,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苹果放在桌上。张建军去井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李秀兰正在跟他娘说话,声音还是那么轻,说到纺织厂的事,说到她爹身体不好,说到她大哥去年结了婚搬出去单过了。张建军坐在门槛上,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松了些。
从那以后,李秀兰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帮他娘洗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跟张建军说话。张建军话少,李秀兰就说,说厂里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邻居家的事,说到高兴处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一天傍晚,两人沿着村后的河堤走。四月的河堤上开满了野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远了。李秀兰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建军。
“建军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她的声音有些抖。
张建军愣住了。“你说啥呢?”
“那你回来这么久,怎么不去找我?”李秀兰的眼睛红了,“我知道你现在难,可我不在乎那些。我大哥给我介绍了个供销社的,我妈非让我去见,我推了好几次了……”
张建军站在河堤上,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些天憋着的委屈、不甘、憋屈,全照了出来。他看着李秀兰,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受的那些白眼、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被亲戚戳脊梁骨的滋味,都没那么重了。
“秀兰,”他说,“我张建军现在啥都没有,就剩下这身力气和一颗心。你要是愿意等——”
“我愿意。”李秀兰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我早就愿意的。”
两人处对象的事,很快传开了。张建军的二姑张秀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跑到李秀兰家去,跟她妈说:“嫂子啊,你可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张建军那孩子是不错,可他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让秀兰跟着他喝西北风去?我家那口子在粮食局,认识的人多,回头给秀兰介绍个正式的——”
李秀兰她妈本来就有些犹豫,被张秀兰这么一说,心里更没底了。晚上李秀兰回家,她妈坐在堂屋里,脸拉得老长。
“秀兰,你跟张建军的事,我不同意。”
李秀兰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妈,我就要跟他。”
“你跟他?他有什么?要工作没工作,要房子没房子,他那个娘身体还不好,你嫁过去是伺候人的还是过日子的?”
“他对我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她妈一拍桌子,“我跟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吃苦的。你大哥结婚花了一千多,你弟弟马上也要说亲,家里哪有钱贴补你?张建军要是没个正式工作,这事免谈。”
李秀兰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趴在床上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顶着肿眼泡去上班,在厂门口看见张建军。张建军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他昨天刚在建筑队找了份临时工,筛沙子,一天五块钱。他手里拎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秀兰,给你带的。”他把包子塞给她,看见她眼睛肿了,手顿了顿,“你妈不同意?”
李秀兰咬着嘴唇点头。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李秀兰展开一看,是县民政局开的介绍信,上面写着:张建军同志系我处接收的转业军人,分配方案正在研究中,请有关单位协助解决其临时住宿问题。
“民政局让我先找个地方住,说分配的事快了。”张建军看着她,“秀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要是到最后分不到好单位,我绝不拖累你。”
李秀兰把介绍信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我等你。”
五月,张建军搬出了家,在建筑队附近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八块钱。房子是土墙,屋顶铺着油毡,下雨天漏雨,他拿脸盆接。李秀兰下了班就过来,帮他收拾屋子,用报纸糊墙,在窗台上摆了两盆指甲花。张建军在建筑队从筛沙子干到砌墙,工头看他实在,让他当了小组长,一天给八块钱。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娘,一份交房租,一份存着,存折放在李秀兰那儿。
六月初的一天,张建军正在工地上砌墙,满手泥浆,听见有人喊他。他抬头一看,是他三弟张建军——兄弟俩名字一样,村里人都叫大的“大军”,小的“小军”。小军骑着自行车,脸上汗津津的,眼睛亮得吓人。
“哥,快回去!民政局来人了,说是分配的事定下来了!”
张建军手里的砖头差点掉下来。他把瓦刀往地上一插,跳下脚手架,连手都没洗,跟着小军往家跑。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分到工厂,一会儿想分到供销社,一会儿又觉得什么都行,只要有个正式工作。
跑到家门口,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脸上又是笑又是紧张。
“张建军同志?”戴眼镜的那个人迎上来,伸出手,“我是县民政局的王科长,这位是省公安厅政治部的李干事。”
省公安厅。张建军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他在部队干的是侦察兵,转业之前,师里确实说过要推荐一批优秀转业干部去公安系统,可他没敢往那上面想。公安厅,那是省里的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经过组织考察,你在部队期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强,省公安厅决定接收你,分配到刑侦处工作。这是报到通知书。”李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张建军手里。
张建军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觉得像在做梦。报到时间,一九八七年七月一日。报到地点,省公安厅政治部。工资待遇,行政二十三级,月薪七十八元,另发警服、住房补贴。他的手指头在“省公安厅”那四个字上摸了摸,纸很光滑,是正经的公家信笺。
王科长又说了些什么,李干事又交代了些什么,他都没太听清。等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已经上了吉普车,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青烟,突突突地开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娘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建军……”他娘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张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看着那棵老槐树。六月了,槐树终于长出了满树绿叶,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他大哥张建国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两瓶罐头、一包点心。进了门,张建国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说“建军啊,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进了省公安厅,以后可得关照关照你大哥”。张建军坐在板凳上,看着他大哥那张脸,想起一个月前满月酒上,他抱孩子那一转身的冷淡,没说话,给他大哥倒了杯水。
第二天,二姑张秀兰来了,这回没骑自行车,是走着来的,手里提着只老母鸡,用草绳捆着脚,咯咯叫。进了院门,张秀兰脸上的笑比菊花还灿烂,嗓门比平时还尖:“哎呀建军啊,我就说你行!打小你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出息!二姑早就看出来了!”她把鸡往地上一放,凑到张建军跟前,“建军啊,你二姑夫那个粮食局,最近有个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你看你在省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说句话……”
张建军站起来,把那只老母鸡拎起来,塞回张秀兰怀里。“二姑,这鸡你拿回去。我一个刚报到的,认识谁啊。”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张秀兰的笑僵了僵,抱着鸡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她走后,张建军他娘从屋里出来,叹了口气说:“建军,到底是你二姑……”
“娘,我知道。”张建军说,“可有些事,我忘不了。”
七月一号,张建军去省城报到。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去找李秀兰。两人沿着河堤走,还是那条河堤,还是那些野花,只是开得更盛了。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上银光闪闪。
“秀兰,我明天走了。”张建军说。
李秀兰低着头,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嗯。”
“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李秀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那年在河边一样。“建军哥,你到了省城,会不会看不上我了?你是省公安厅的干部了,我还是个纺织厂的女工……”
张建军伸出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很大,指头上全是茧子,碰在她脸上有些粗糙。“秀兰,我当兵十五年,最苦的时候,是你那些信撑着我。我转业回来,谁都不拿正眼看我的时候,是你站在我家门口。我张建军要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当初就不会穿那身军装。”
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这回她没擦,任它流。“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张建军到省公安厅报到那天,是七月的第一天,天热得像下火。他穿着新发的警服,站在公安厅大楼门口,看着那枚国徽在太阳底下闪光。大楼是灰色的,六层高,门口有哨兵站岗,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制服,脚步匆匆。
政治部的李干事带他去办手续,领了警服、工作证、宿舍钥匙。宿舍在公安厅后面的家属院里,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有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张建军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刑侦处的处长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的线条像刀刻的。他看了张建军的档案,又看了看他本人,说:“侦察兵出身,立过功,好。我们这里不要花架子,能干活就行。明天开始跟着老赵出现场。”
老赵叫赵德贵,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刑侦,脸上的皱纹比核桃还深。他带着张建军出现场、查线索、审嫌疑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张建军跟着他跑了两个月,晒得更黑了,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工作,喜欢那种把一团乱麻理出头绪的感觉,喜欢把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的痛快。
十月,张建军回了趟县里。他穿着警服,坐着长途汽车,到了县城又走了十里路回村。走到村口,碰见他二姑张秀兰。张秀兰正跟几个妇女在村口说话,看见张建军,眼睛一下子直了。她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警服,那眼神张建军太熟悉了——当初他穿着旧军装待分配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扫,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几个钱。
“建军回来了!”张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尖,只是这回尖里带着笑,“哎哟,这身衣服穿上可真精神!到底是省里的干部,就是不一样!”
张建军冲她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姑”,没停步。
张秀兰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建军啊,你二姑夫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要是忙,二姑去省城找你也行——”
“二姑,”张建军停下来,看着她,“我是在公安厅工作,不是管人事的。二姑夫的事,我帮不上忙。”
张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张建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二姑,天冷了,注意身体。”然后大步朝家走去。
到了家,他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回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他娘跑过来,摸他的警服,摸他的脸,摸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瘦了,”他娘说,“又瘦了。”
张建军笑了,把他娘扶进屋里,从包里掏出在省城买的点心、布料,还有一瓶治风湿的药酒。“娘,这是给你买的。这个药酒,你每天喝一小杯,腿疼能好点。”
他娘抹着眼泪笑,说“花那钱干啥”。娘俩坐在堂屋里说话,说到天黑。他娘说,他大哥最近不怎么来了,他三弟倒是常来,还问能不能帮着在省城找个活干。张建军说,小军要是想学点技术,我可以问问。他娘说,你二姑那家人,前阵子还来借过钱,我没借。张建军说,娘,你做得对。
晚上,张建军去找李秀兰。李秀兰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今天上夜班。张建军在厂门口等她,穿着警服站在路灯底下。下夜班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出来,看见他,都回头看,有人小声议论。李秀兰最后一个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跑得辫子都散了。
“建军哥!”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张建军伸手,把她散开的辫子重新扎好。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头粗,但扎得仔细。“秀兰,我回来接你了。”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回她没忍着,呜呜地哭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女工们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张建军,小声说“那就是秀兰的对象,省公安厅的”。李秀兰哭了一会儿,又笑起来,自己擦了擦脸,说“你等我,我回去跟我妈说”。
李秀兰她妈这回没拦着。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看着张建军身上的警服,看着张建军带回来的四彩礼——两瓶酒、两条烟、两包点心、两斤糖,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了。她叹了口气,说:“建军啊,秀兰跟着你,我放心。你可得好好待她。”
张建军说:“婶子,你放心。我张建军这辈子,有秀兰一口干的,不让她喝稀的。”
腊月,张建军和李秀兰结了婚。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八桌。张建军他娘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儿媳妇买了台缝纫机。李秀兰她妈陪送了两床新被子,还有一对暖水瓶。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亲戚,有邻居,有张建军在建筑队认识的工友,还有几个从省城赶来的同事。他大哥张建国来了,上礼上了五十块钱,坐在主桌上,笑得有些勉强。他二姑张秀兰也来了,上了二十块钱的礼,在席上跟人说“我早就看出建军有出息”,声音还是那么尖。
张建军和李秀兰敬酒敬到二姑那桌,张秀兰拉着李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可真有福气,找了建军这么个能干人”。李秀兰笑了笑,说“二姑,建军待我好”。张建军站在旁边,没说话,举起酒杯跟二姑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晚上,客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建军和李秀兰坐在新房里,红烛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色。李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张建军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十颗水果糖。
李秀兰抬头,看见那十颗糖,愣住了。那是十五年前,她塞给张建军的。糖纸已经发黄,但一颗都没少。
“你……”李秀兰的声音哽住了。
“在部队那些年,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张建军说,“后来糖有点化了,我又重新包了包,一直带着。”
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掉在手绢上,把发黄的糖纸洇湿了一小块。她扑进张建军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张建军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雪花膏的味道,觉得这十五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等,都值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张建军在省公安厅干得越来越顺手,参与破了好几个大案,升了副科长。李秀兰调到省城的纺织厂,两口子住在公安厅家属院那间十二平米的平房里,虽然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李秀兰养的指甲花,红的粉的,开了一茬又一茬。
八八年秋天,李秀兰怀孕了。张建军高兴得半夜爬起来,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落叶扫了一遍,扫得干干净净。他娘从老家赶来,带了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枣。他娘拉着李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可得给建军生个大胖小子”,李秀兰红着脸笑。
孩子是第二年春天生的,是个闺女。张建军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娘在旁边说“闺女好,闺女是爹的小棉袄”,李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温柔。
张建军给闺女起名叫张念军。念军,念着那身军装,也念着那些年的不容易。
九零年,张建军分到了公安厅的福利房,两室一厅,有厨房有卫生间,还有个小阳台。搬进去那天,李秀兰在阳台上摆满了花盆,张念军已经会走路了,在屋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张建军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张他和李秀兰的结婚照,看着照片里两个人年轻的脸,想起一九八七年那个春天,他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转业待分配的通知书,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那天晚上,张念军睡了,李秀兰在厨房洗碗。张建军坐在阳台上抽烟,月亮很大,照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李秀兰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想什么呢?”她问。
张建军把烟掐了,握住她的手。“想八七年的时候,你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李秀兰笑了。“那时候你可真狼狈,肩膀上都是水泥灰,头发跟鸡窝似的。”
“那你咋还看上我了?”
李秀兰想了想,说:“因为你眼睛干净。别人看我,看的是我有没有正式工作、家里几口人、能不能帮上忙。你看我,就只是看我。”
张建军没说话,把她搂紧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在夜色里飘远了。
九一年,张建军他娘走了,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给李秀兰摘菜,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张建军赶回老家,跪在他娘床前,磕了三个头。李秀兰抱着张念军站在旁边,眼泪默默地流。办完丧事,张建军坐在堂屋门槛上——就是他八七年蹲过的那个门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张秀兰来了,这回没骑自行车,也没提老母鸡,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张建军站起来,叫了声“二姑”。张秀兰把苹果放在窗台上,说“建军,你娘走了,以后二姑就是你最亲的长辈了”。张建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二姑,进屋坐吧。”他说。
张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跟着他进了屋。
那天下午,张建军坐在堂屋里,跟二姑说了很多话。说到他爹走的那年,说到在部队的那些年,说到转业回来等分配的那些日子。张秀兰抹着眼泪说:“建军,二姑那时候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二姑也是……也是怕你们过不好。”
张建军给她倒了杯水,说:“二姑,都过去了。”
李秀兰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张秀兰面前。“二姑,吃面。”
张秀兰接过筷子,手有些抖。她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张建军和李秀兰,说:“你们两口子,都是好人。”
张建军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张建军和李秀兰带着张念军回省城。走之前,张建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他想起八七年春天,这棵树也是光秃秃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棵树像他,倔强,孤独,看不到希望。可现在他知道,光秃秃的树枝底下,根还活着,等春天来了,叶子还会长出来。
车开了,张念军趴在车窗上喊“爸爸”。张建军上了车,从李秀兰怀里接过闺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李秀兰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张建军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小丫头已经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像她妈。他想起一九八七年那个春天,他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觉得天都要塌了。那时候他没想到,天塌不下来。只要人活着,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想起李秀兰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愿意”。想起那些扛大包的日子、砌墙的日子、在河堤上走的日子。想起他娘坐在灶台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想起省公安厅大楼门口那枚国徽,在太阳底下闪光的样子。
张建军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车在颠簸,闺女在怀里睡得沉沉的,李秀兰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窗外,天慢慢黑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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