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模考排名贴出来那天,我的名字还在第一。
教室后墙倒计时牌只剩九天。
吕诗悦趴在桌上哭,全班围过去。
班长郑光济把一张联名书拍在我卷子上。
班主任吕建明站在讲台边,手指敲着排名表,说小师妹不容易。
我冷笑,拿起校荐资格确认表,一笔没写,交了上去。
母亲被叫到走廊,围裙上沾着油渍。
没人注意到,我书包夹层里有一张刚到的竞赛通知。
放榜那天,班级群炸了。
01
最后一次模考排名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我从食堂回来,走廊里挤满了人。
红纸黑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一,总分六百八十三。
第二名吕诗悦,六百六十一。
差了二十二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没往里挤。
韩安然从人堆里钻出来,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蒋雨婷你又第一。
我嗯了一声,往教室走。
她跟上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复读生三个字,在这所学校里像块膏药,撕不掉。
教室里闹哄哄的。
吕诗悦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
几个女生围着她,递纸巾的递纸巾,拍背的拍背。
郑光济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这次第三,六百四十九,离吕诗悦还是差一截。
吕建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搁,敲了敲桌面。
教室慢慢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次模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
校荐资格的事,学校有规定,按模考加权排名和民主评议来。
我低头翻着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三种解法,卷面写得密密麻麻。
吕建明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说小师妹这次没考好,压力很大。
说复读生和应届生不一样,复读生多读一年,占了便宜。
说大家要互相体谅。
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
我抬起头,吕建明正在排名表旁边写公式。
加权,评议,公示。
三个词,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吕诗悦的哭声从后排传过来,细细的,像猫叫。
下课后吕诗悦来找我借数学笔记。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站在我课桌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雨婷姐,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函数那块总是丢分。
我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从桌斗里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凉的。她说谢谢雨婷姐,你真好。转身走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发梢扫过我的铅笔盒。
韩安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该借。
我说一本笔记而已。
她说你不知道,吕诗悦在群里说你坏话。
我翻开物理卷子,没接话。
韩安然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
第二天早自习,吕诗悦把笔记本还回来。
我翻开一看,少了三页。
函数图像那几页,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毛边。
我抬头看她,她正跟同桌说笑,嘴角弯弯的。
郑光济走过来,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
联名书三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密密麻麻签了三十多个名字。
他说蒋雨婷,全班都商量过了,你复读生身份对校荐有影响,不如让给小师妹。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韩安然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把纸折好,塞进桌斗。
郑光济站着没走,说你考虑一下。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你别装了,校荐资格就一个,你拿了也是浪费。
我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人很多。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郑光济和几个男生坐在靠窗那桌。
我绕过去,在角落坐下。
刚拿起筷子,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餐盘翻了,西红柿炒蛋泼了一身。
我抬头,吕诗悦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空碗,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她眼圈又红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小声说复读生就是不好惹。
我站起来,校服上全是油渍。
韩安然从打饭窗口跑过来,拉着我去水房。
她一边帮我擦衣服一边说,蒋雨婷你倒是说句话啊。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上一大块红色。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
韩安然眼圈也红了,说你妈摆摊多不容易,你爸又走得早。
我说行了。
回到教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识相点,别逼全班跟你过不去。
字迹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
我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吕建明从后门进来,经过我座位时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污渍,又看了看我桌上的卷子。
他说蒋雨婷,你来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数学组办公室。
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印着数学联赛组委会的字样。
他捏着信封,说这个通知我先帮你收着。
等你把校荐的事想清楚了,再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攥紧了裤缝。
他说你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我摸了摸书包夹层。
里面硬硬的,是昨天刚到的一封挂号信。
我从门卫室拿的,没拆。
信封右下角,印着同样的组委会字样。
02
吕建明找我谈话是在第二天下午。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值日生,他站在门口叫我名字。
我跟着他去了行政楼的小会议室。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绒布。
他让我坐,自己坐在对面,中间隔了两个椅子的距离。
他先叹了口气。
说雨婷啊,你成绩好,老师心里清楚。
但校荐资格这事,不光是成绩。
他说小师妹家里情况特殊,她妈身体不好,就指望这个校荐加分。
说你还年轻,明年再考也一样。
我看着红绒布上的纹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复读一年了,家里条件老师也知道。
你妈摆摊风吹日晒的,不容易。
你要是让出校荐,学校可以帮你申请困难补助。
我说吕老师,模考我第一。
他说排名只是参考。
我说那按什么。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按综合素质。
我说哪一项我比吕诗悦差。
他不说话了,端起保温杯喝水。
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最后他说你先回去想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蒋雨婷,你爸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这么犟。
我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教务处门口时,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吕建明的声音传出来。
他说谢主任,那件事就麻烦你了。
另一个声音说放心,通知先放我这儿,等校荐定了再说。
我站在门外,手指伸进口袋。父亲留下的旧手机硌着掌心。我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录音图标开始闪烁。
回到教室,韩安然在等我。
她趴在桌上,见我进来直起身子。
她说你妈来了,在校门口。
我抓起书包往外跑。
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许菁的三轮车停在梧桐树下。
她站在车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糊和油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说给你带了煎饼,趁热吃。
我接过来,饼还是烫的。
她看了看我身后,说老师找你谈话了?
我说嗯。
她搓了搓手,说老师也是为你好。
我说妈,模考我第一。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说我知道。
梧桐叶落下来,掉在三轮车的车把上。
许菁说要不咱就听老师的。
我说不行。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她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说完转身去推三轮车,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她回头说煎饼吃了,别凉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推着车往巷子口走。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松了,拖在地上。我想叫住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课桌被挪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我的书和卷子堆在上面,乱七八糟。
韩安然的桌子也被挪了,紧挨着我。
她正低头捡掉在地上的笔,见我来了,小声说我帮你搬。
我说不用,自己把桌子摆正。
郑光济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转着粉笔。
他说蒋雨婷,全班投票决定你坐后面,不影响别人学习。
我说行。
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英语单词本。
韩安然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我接过来掰了一半给她。
课间操的时候,我留在教室做题。
回来发现水杯里的水没了,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口一圈灰。
韩安然说吕诗悦刚才来过。
我拿起杯子去水房洗。
走廊里碰到林翰飞,他夹着一摞竞赛卷子,看见我停下来。
他说蒋雨婷,你的联赛初赛成绩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进省队了,通知寄到学校了,你没收到?
我说没有。
他皱了皱眉,说应该在教务处。
我说谢谢林老师,转身往教务处走。
谢永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我说谢主任,我的数学联赛通知。
他翻了一页报纸,说没有啊,没收到。
我说组委会说寄到学校了。
他说那可能弄丢了,你再等等。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手里的报纸。
报头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昨天的日期。
我说谢主任,麻烦您再找找。
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说你哪个班的,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我说高三七班蒋雨婷。
他说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
走出教务处,林翰飞在走廊拐角等我。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省队报到的时间和地点。
他说我帮你报了名,你自己去。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考。
下午上课前,吕建明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他当着全班的面说,数学联赛通知到了,蒋雨婷同学进了省队。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吕诗悦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一片。
吕建明把信封递给我,手指捏得很紧。
我接过来,信封已经拆开了。
里面的通知单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
我展开看了一眼,报到日期是下周六。
吕建明说省队集训要请假,你考虑清楚,别耽误校荐评议。
我说知道了。
放学后韩安然跟我一起走。
她憋了一路,到校门口才说,蒋雨婷,吕诗悦在群里说你靠竞赛加分才拿的第一。
我说我没有加分。
她说我知道,但他们都信了。
我说随他们。
许菁的三轮车停在不远处。
她正在给一个学生装煎饼,塑料袋哗啦响。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饼,说今天生意好。
我咬了一口,面酱有点咸。
她看了看我的脸,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进省队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油锅里的煎饼滋啦响。
她说好事啊,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低下头翻饼,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甩了甩手,继续翻。
我把饼吃完,帮她收摊。
三轮车推回家,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03
省队集训在省城师范大学,三天。
我跟吕建明请假,他说校荐评议就在下周,你这时候走不合适。
我说集训通知已经发了。
他沉着脸在假条上签字,笔尖戳破了纸。
走的那天早上,许菁给了我两百块钱。
票子皱巴巴的,带着面糊味。
她说路上买点吃的。
我接过来塞进书包内袋。
她送我到公交站,车来了,她隔着车窗喊好好考。
我点头,车开动了,她还站在站牌下面。
集训三天,做了六套卷子。
林翰飞也在,他带另一个学生。
晚上他来找我,递给我一份往年联赛真题。
他说你基础没问题,就是手速慢,多练。
我接过来,在宾馆房间里做到凌晨两点。
第三天下午结业测试。
题目很难,最后一道数论题我想了四十分钟。
交卷的时候,林翰飞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睡着了。
梦里全是数字,排列组合,整除余数。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书包出站,公交末班车刚走。
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许菁的三轮车停在楼下。
车斗里锅碗还没收,她坐在楼梯口,头埋在膝盖里。
我跑过去。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攥着围裙角,说你吕老师下午来了。
说校荐资格的事定了,是小师妹的。
说全班都投票了,就你一个人没签。
说你要是再闹,学校要给你记过。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缝里嵌着面糊。
我说妈,没事。
她说雨婷,咱不争了行不行。
我说我没争。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上高一。
我一个人摆摊,就想让你考上大学,别像我一样。
我说我知道。
把她扶起来,收了摊,上楼。
家里灯管闪了几下才亮。
许菁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床边翻书包。
旧手机从内袋滑出来,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录音文件,吕建明和谢永强的声音传出来。
校荐评议,加权排名,竞赛通知。
我按了保存,把手机塞回书包夹层。
第二天到学校,课桌上放着一张校荐资格确认表。
吕诗悦的名字已经填在上面了,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下面有班级民主评议栏,三十多个签名,郑光济排第一个。
我的名字旁边空着,等着我签字放弃。
我拿起表,走到讲台前。
吕建明正在擦黑板,见我过来停下动作。
我把表放在讲台上,从笔袋里抽出黑笔。
全班都看着。
郑光济站起来,说蒋雨婷你想通了。
我没理他。
我翻开表,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停住。
吕建明凑过来看。
我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空白。
然后把笔帽盖上,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吕建明在后面喊蒋雨婷你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就这个意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吕诗悦趴在桌上,肩膀又开始抖。
郑光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经过教务处时,谢永强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
走到校门口,许菁的三轮车还在。
她看见我出来,愣住了。
我说妈,今天早点收摊吧。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想跟你一起回家。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问。
三轮车拐进巷子,梧桐叶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晚上林翰飞给我打电话。
他说省队测试成绩出来了,你第一。
他说联赛决赛下个月,你准备一下。
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蒋雨婷,校荐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没事,我能考。
他说我知道你能考。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父亲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父亲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很年轻。
04
校荐确认表交上去的第二天,吕建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次谢永强也在,坐在吕建明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摊着那张空白表,申请人签名栏干干净净。
吕建明说蒋雨婷,你还没签字。
我说我不签。
谢永强敲了敲桌子,说这是集体决定,你要服从。
我说集体决定不能强迫我签字。
谢永强站起来,说你要是不签,记过处分。
我说随便。
他脸涨红了,说你什么态度。
我说谢主任,我的联赛通知呢。
他愣了一下,坐回去了。
吕建明打圆场说雨婷你先回去,再想想。
走出行政楼,郑光济在门口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说蒋雨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你省三好的事,吕老师答应你了吧。
他脸色变了,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体育课,我在器材室拿排球。
门从外面关上了。
我推了两下,推不开。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我摸到墙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
借着那线光,背了二十个单词。
大约过了一节课,门开了。
韩安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她说我找了你好久。
我说谢谢。
她眼圈红了,说蒋雨婷,吕诗悦在群里发消息,说你故意不签字,想害全班没有校荐名额。
我说随便她。
回到教室,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蒋雨婷滚出七班。
粉笔灰还往下掉。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一下一下擦掉。
擦到最后一个字,手有点抖。
韩安然跑上来帮我。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没了。
放学后吕诗悦在楼梯口拦住我。
她眼睛红红的,说雨婷姐,我没有让他们写黑板。
她说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说那你签字放弃校荐啊。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绕过她下楼。
许菁的三轮车被围住了。
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一个说这里不能摆摊,无证经营。
许菁弯着腰,一个劲说好话。
围裙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
我跑过去,站在她前面。
穿制服的说你是她女儿?
我说是。
他说让你妈明天去城管队处理。
许菁拉我,说雨婷别说了。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泪。
我把书包放下,帮她收摊。
锅碗瓢盆往三轮车里装,手被铁皮边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我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围观的人里有个穿校服的身影闪了一下。是吕建明。他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许菁去城管队,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
她说没事了,吕老师帮忙说了话。
我说他为什么帮你。
她低下头,说吕老师说校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热饭的背影。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很明显。
我说妈,我不会签的。
她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翻着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签不签你自己定。
饭好了,盛了两碗。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
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自己低头扒饭。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那晚我坐在书桌前,把旧手机的录音导到U盘里。
父亲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雨婷,爸爸相信你。
我把U盘夹进笔记本,合上。
第二天早上,韩安然到得比我早。
她趴在我桌上,小声说蒋雨婷,吕诗悦在群里说你妈摆摊被城管抓了,说你活该。
我说然后呢。
她说我把群聊记录存下来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吕诗悦发的语音转文字。
我看了看,没说话。
韩安然说你要不要发给老师。
我说不用,先留着。
她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妈在食堂工作。
吕老师找过我妈,说如果我不跟你来往,就让我妈继续干。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那天下午,林翰飞在走廊叫住我。
他说联赛决赛的通知到了,这次我直接去教务处拿的。
他把信封递给我,封口完整。
我拆开,里面是决赛报到须知和准考证。
他说好好考,别的事先别管。
我点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吕建明从后面追上来。
他手里拿着那张校荐确认表,已经皱了。
他说蒋雨婷,最后一次机会,你签不签。
我说不签。
他说你不签,你妈的摊位以后也别想摆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吕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
把表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抚平。申请表上吕诗悦的名字还在,我的签名栏空白。我把它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U盘放在一起。
05
校荐评议大会定在周五下午,阶梯教室。
吕建明提前一天通知全班必须到,说不来的记旷课。
韩安然问我你去吗。
我说去。
她说你别去了,他们肯定要逼你。
我说逼我什么。
她说签字。
周五下午我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
吕建明站在讲台上,旁边坐着谢永强。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放着校荐资格评分细则。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郑光济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吕建明先讲话。
他说校荐资格关系到学校的荣誉,关系到班级的团结。
说蒋雨婷同学虽然成绩好,但复读生身份不符合优先推荐条件。
说经过全班民主评议,吕诗悦同学获得校荐资格。
说今天请蒋雨婷同学来,就是走个程序,在确认表上签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新的确认表。
吕诗悦的名字已经打印在上面了。
他放在讲台上,说蒋雨婷你上来签字。
全班都回头看我。
韩安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
走到讲台前,吕建明把表推过来。
我拿起表,看了看。
申请人签名栏空白。
下面是民主评议栏,三十多个名字。
再下面是班主任意见栏,吕建明已经签了字。
我伸手拿笔。
吕建明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我把笔放下了。
我说吕老师,这张表上我的名字在哪里。
他愣住了。
我说校荐资格按模考加权排名,我的排名在哪里。
他说你复读生不算。
我说哪条文件规定的。
谢永强站起来,说蒋雨婷你不要扰乱会场。
我说谢主任,我的数学联赛通知你压了多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
教室里有人交头接耳。
郑光济站起来说蒋雨婷你出去。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空白确认表,拍在讲台上。
吕建明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签字。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栏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第二道。
第三道。
把整个签名栏用黑笔涂满了。
我说这是我的签字。
转身往台下走。
吕建明在后面喊蒋雨婷你站住。
我走到阶梯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全班的脸色都僵着,吕诗悦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郑光济张着嘴,手停在半空。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足,照得眼睛发酸。
下楼的时候碰见林翰飞,他抱着一摞卷子往上走。
他看了看我的脸,说结束了。
他说决赛加油。
校门口许菁的三轮车不在。
我沿着马路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看见她推着车迎面过来。
车斗里还剩几个煎饼。
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放学了。
她看了看天,说走吧,回家给你做排骨。
我跟在她旁边,帮她推车。
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钱和票据。
她忽然说,今天你吕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让你明天去学校补签字。
我说我不去。
她没再说话,三轮车轱辘碾过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班会全程的录音从旧手机导出来。
从吕建明说“复读生不算”到谢永强擦汗,全都录下来了。
文件大小显示三百多兆。
我把U盘插进电脑,复制了一份。
然后打开父亲笔记本,把U盘夹进去。
照片上父亲的笑脸对着我。
韩安然发来消息:你没事吧。
她说吕诗悦在群里说你疯了。
我说随她。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翻开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三种解法写满了空白处。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课桌被搬到了走廊里。
桌面上用粉笔写着“滚”。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湿巾擦。
擦到一半,郑光济从教室出来,说你别擦了,搬走吧。
我说这是我的桌子。
他说全班投票让你走。
我说投票不能剥夺我上课的权利。
他站在门口,堵着路。
韩安然从教室里跑出来,说郑光济你让开。
他不动。
我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
吕建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复读生不算,复读生不算。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郑光济的脸色变了。
吕建明从办公室出来,快步走过来。
他说蒋雨婷你干什么。
我说放录音。
他说你关掉。
我说吕老师,您说过的话不敢认吗。
他伸手来抢手机。
我退后一步,把手机举高。
谢永强也出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来。
录音播到谢永强说“通知先放我这儿”。
走廊里安静极了。
吕建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吕老师,我的桌子放哪儿。
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搬起桌子,从郑光济旁边走过去,放回教室原来的位置。
韩安然帮我把椅子搬进来。
那天下午,吕诗悦没来上课。
吕建明也没来。
谢永强的办公室门关了一下午。
放学的时候,林翰飞在楼梯口等我。
他说蒋雨婷,你那个录音,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学校要查。
晚上我把录音发给他。
他回了一条:省队决赛你好好考,这边的事别操心了。
我关了手机,翻开物理卷子。
台灯亮到十二点。
许菁进来送了一杯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06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
我在家复习,许菁照常出摊。
早上她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买点好吃的。
纸条压在杯子下面,字歪歪扭扭。
考试那天她没去摆摊,送我到考点。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她站在人群外面,围裙没解,上面还有面糊。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说我等你。
我说不用。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两天半,四场考试。
每场出来,她都站在原地。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场,她迎上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被她攥得变形了。
我说妈,考完了。
她点头,眼圈红了。
等成绩的日子过得慢。
许菁每天出摊,我在家帮她把三轮车擦了一遍,车链子上了油。
韩安然约我出去过一次,在河边坐了坐。
她说吕诗悦考得不好,对答案估分刚过一本线。
她说你估了多少。
我说没估。
放榜那天早上,班级群消息一直响。
我手机调的静音,在帮许菁收拾碗筷。
她把煎饼炉子擦得锃亮,说今天不出摊了。
她说在家等成绩。
我说成绩中午才出。
她说那也等。
十一点半,群消息突然多了起来。
韩安然连发了三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她的声音在抖:蒋雨婷,你查了吗,你全省第一。
第二条:数学满分。
第三条:班级群炸了,都在问是不是真的。
我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来。
总分七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五十分。
全省排名: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许菁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说多少。
我说妈,第一。
她愣在那里,泡沫从手指缝滴下来。
手机开始响。
韩安然的电话,林翰飞的电话,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一个,是市电视台的。
说想采访全省第一。
挂了。
又接一个,是华清大学招生组的。
说想约我见面。
班级群的消息我一条没回。
韩安然截图给我看,郑光济在群里发了一条又撤回了。
吕诗悦没说话。
吕建明也没说话。
有几个同学在问:蒋雨婷不是没校荐吗,怎么考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
下午华清大学招生组来了家里。
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
许菁给他们倒了水,杯子不够,用了一个碗。
招生组的老师说你的分数上我们学校任何专业都没问题。
我说我想读数学。
他们说数学系很好,直接录取。
他们走的时候,楼下围了一群人。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巷子里出了个全省第一。
许菁站在门口,围裙解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邻居问这是你闺女啊。
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晚上林翰飞来了。
他带了一份报纸,上面印着高考放榜的新闻,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他说省考试院要复查校荐资格的事,你的录音和材料我都交上去了。
他说吕建明的特级教师评审已经停了。
他看了看我,说蒋雨婷,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第二天早上,学校挂了一条横幅。
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蒋雨婷同学高考全省第一”。
名字写错了,写成蒋雨亭。
韩安然拍了照片发给我。
上午去学校办手续。
经过高三七班教室,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
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还停在“0”。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郑光济。
他手里拿着档案袋,看见我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蒋雨婷。
他说那个横幅名字写错了。
我说看到了。
他低下头,档案袋在手里攥得发白。
他说对不起。
我说什么。
他说联名书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不少,下巴上冒了青茬。
我说你省三好的事呢。
他苦笑了一下,说没了。
走了。
下午省考试院的人来学校调查。
吕建明的办公室封了。
谢永强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在教务处复印材料的时候,听见谢永强在解释什么,声音忽大忽小。
林翰飞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家,许菁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鱼,还有一盘西红柿炒蛋。
她说今天高兴。
我坐下吃饭,她给我夹菜,自己不吃,就看着我。
我说妈你也吃。
她说好,拿起筷子又放下,说雨婷,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很硬。
07
省考试院的调查结果一周后出来了。
林翰飞打电话告诉我,吕建明篡改了模考加权排名,把吕诗悦的分数往上调了十五分。
吕诗悦的竞赛证书是伪造的,组委会那边查无此人。
谢永强压下了我的联赛通知,还收了两条烟和一张购物卡。
我说会怎么处理。
他说吕建明停职,教师资格要吊销。
谢永强撤职,调离学校。
吕诗悦的校荐资格取消。
他说蒋雨婷,你的录取不受影响。
挂了电话,韩安然发来一张截图。是吕诗悦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我恨。下面配了一张撕碎的确认表照片。韩安然说她把群退了。我说随她。
学校新挂了一条横幅,这次名字写对了。
校长亲自来家里送录取通知书,带着摄像机和鲜花。
许菁把屋子收拾了三遍,沙发上的旧毛巾换了新的。
校长坐在沙发上说蒋雨婷同学是学校的骄傲。
摄像机对着我拍了半天。
第二天报纸登了新闻,标题是《复读生高考全省第一,校荐资格曾遭顶替》。
许菁买了一份,叠好放在父亲遗像旁边。
照片上父亲笑着,和报纸上的我并排。
吕建明来找我是在三天后。
晚上八点多,天刚擦黑。
他站在楼下,没上来。
许菁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说找蒋雨婷。
我走到门口,他站在楼梯拐角,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衬衫领子发黄。
他说蒋雨婷,你能不能跟考试院说,校荐的事你自愿的。
我说吕老师,录音里你说复读生不算。
他说那是我一时糊涂。
我说你让全班逼我签字,锁器材室,查我妈的摊子。
他低下头,手指搓着裤缝。
他说诗悦她妈身体不好,就指望这个。
我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摆摊供我复读。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的是吕诗悦。
他愣住。
我说你给她伪造证书,改分数,把她架到不该去的位置。
她本来可以自己考。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一声一声往下沉。
许菁关上门,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父亲笔记本。
夹在里面的U盘还在。
我把U盘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照片背面那行字朝上:雨婷,爸爸相信你。
第二天韩安然约我去河边。
她带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
她说我妈回食堂上班了,谢永强走了之后没人找她麻烦。
我说那就好。
她说吕诗悦复读了,在隔壁县一中。
她说你不恨她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汽水喝完,瓶子放在石凳上。
韩安然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我说佩服什么。
她说你从头到尾没哭过。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味。
远处的桥上车来车往。
晚上回家,班级群有人发了一张旧照片。
是高一军训时的合影,我站在最边上,扎着马尾,脸晒得通红。
下面有人发了一个表情。
又有人发了一条:蒋雨婷,对不起。
我没有回,点了退出群聊。
许菁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说退群了。
她说也好。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明天晴。
她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想看什么。
我说不看,睡觉。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华清大学数学系的新生群在闪,有人发了课表。我翻了翻,关掉。窗外月亮很圆,照在书桌上,父亲笔记本的封面泛着光。
08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许菁开始给我准备行李。
她去批发市场买了一个帆布箱,回来擦了又擦。
她说北京冷,给你织件毛衣。
我说妈,九月还热。
她说那就十月穿。
晚上她坐在灯下织毛衣,竹针碰来碰去,声音细碎。
我白天去学校办最后的手续。
教导处换了新主任,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和气。
他把档案袋递给我,说蒋雨婷同学,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学校。
出来的时候经过高三七班,门开着,里面坐满了新一届的学生。
黑板上的倒计时牌换成了三百六十五天。
走廊尽头,吕建明的办公室门牌摘了,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
谢永强的门关着,上面的名牌也摘了。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韩安然来家里找我。
她带了半个西瓜,用塑料袋拎着。
许菁切了,三个人坐在客厅吃。
韩安然说她想报省城的师范,分数够了。
我说挺好。
她说你呢,真要去北京啊。
她说那么远。
我说还好。
吃完西瓜,韩安然帮我收拾书。
她从桌斗里翻出那张校荐资格确认表,上面涂满了黑笔印。
她问这个还要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
申请人签名栏被我画得乱七八糟,吕诗悦的名字还印在上面。
我说留着。
晚上林翰飞请我吃饭。
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他说省队那边问你要不要参加决赛,我说不去了,要开学。
他说也好,大学里机会更多。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蒋雨婷,你以后要是搞数学研究,记得告诉我。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送我到巷子口。
路灯下面,许菁的三轮车停着,车斗里的锅碗擦得干干净净。
林翰飞看了看三轮车,说阿姨不容易。
他走了,我推车进楼道。
九月一号,许菁送我去火车站。
她穿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三轮车骑到公交站,她锁好车,跟我上了公交。
火车站人很多,她帮我拎着帆布箱,挤在人群里。
候车厅的电子屏上滚着车次信息,她仰头看了半天。
检票的时候,她把箱子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整有零。
她说拿着,到了北京买点吃的。
我说妈,学校有补助。
她说拿着。
我接过来,布包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
她说好。
脚没动。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围裙没穿,但我总觉得她身上还带着面糊味。
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眼泪掉在箱子上。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韩安然发了一条消息:到北京告诉我。
班级群已经退了,消息列表里只剩下几个人。
我把父亲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照片上父亲站在大学门口,年轻,笑着。
我把那张涂黑的确认表复印件夹在照片旁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
许菁发来一条消息:毛衣织好了,给你寄过去。
我回了一个好。
她发来一个笑脸,是手写的那种,歪歪扭扭。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着车窗。
对面坐着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孩子趴在桌上画画。
火车钻进隧道,窗户变成一面镜子,映出我的脸。
十八岁,扎马尾,眼睛下面有青印。
我闭上眼睛,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道题。
他解了一半,剩下的空着。
我把那道题抄在草稿纸上,想了很久,终于补上了最后两步。
火车出了隧道,阳光照进来。我睁开眼,打开草稿纸。最后两步的答案写在空白处,字迹和父亲的笔迹挨在一起。
09
到北京第三天,学校开学。
数学系的新生大会在理科楼报告厅,我坐在最后一排。
辅导员点名,念到蒋雨婷,我举了一下手。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看我,说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一啊。
她说厉害。
我说还行。
宿舍四个人,三个是南方来的。
晚上卧谈会,她们问起我的事。
我说没什么,就是考了个试。
她们不信,缠着问。
我说复读了一年,家里摆摊。
她们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下铺的女生说,我妈也摆过摊。
后来谁也没再提。
军训两周,每天站军姿。
太阳很晒,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树荫下,翻数学分析教材。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得懂。
他笑了笑走了。
军训结束那天,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接起来,是吕诗悦。
她的声音哑着,说蒋雨婷,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晚了。
我说你复读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她挂了。
晚上我给许菁打电话。
她说摊位换了个地方,在新菜市场门口,生意好多了。
说城管的人来过一次,看了看就走了。
说邻居问她闺女考哪儿了,她说华清大学。
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当当响。
我说妈,我寒假回去。
她说好,给你做排骨。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分析。
01讲实数,康托尔定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推导。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我从书包里翻备用的,手碰到父亲笔记本。
夹层里的U盘还在。
我抽出来,插进电脑。
里面有两个文件,一个是班会录音,一个是吕建明和谢永强的对话。
我看了很久,然后拔掉U盘,锁进抽屉。
周末去图书馆,路过一个旧书摊。
摊上摆着一本数论习题集,封面发黄,和我父亲笔记本里夹着的那本一样。
我蹲下来翻了翻。
摊主是个老头,说五块钱。
我付了钱,夹着书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座天桥,桥下车流不息。
我站在天桥上看了一会儿,把书打开。
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雨婷。
是父亲的笔迹。
我合上书,站在风里。
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
过了很久,我把书夹在胳膊下面,走下天桥。
回宿舍的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10
寒假回家那天,许菁来火车站接我。
她穿着我买给她的棉袄,站在出站口。
看见我,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走过去,她接过我的包,说重不重。
我说不重。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半年前轻快。
三轮车停在车站广场外面。
车斗里铺了干净的纸板。
她说上来,我带你回去。
我坐进车斗,她骑上去,车链子哗啦响。
风从耳边过,我把围巾紧了紧。
经过学校门口,那条横幅早就撤了。
校门上新挂了红灯笼,快过年了。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
许菁说给你炖了排骨,炖了一下午。
我放下包,去厨房看。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花。
她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坐在桌前吃,她在旁边坐着,看着我。
吃完排骨,我打开帆布箱。
从里面掏出父亲笔记本,放在桌上。
许菁看了一眼,说你还带着呢。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说这是你爸上大学时用的。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张照片,眼圈红了。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考上大学,得多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
她说我去洗碗,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那道题还在,父亲的笔迹和我的笔迹挨在一起。
我把夹在里面的确认表复印件抽出来,看了看。
黑笔涂满的签名栏已经洇了,吕诗悦的名字模糊不清。
我把它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晚上韩安然来家里,带了一兜橘子。
她瘦了点,头发剪短了。
她说师范挺好的,就是课多。
她说你还记得郑光济吗。
我说记得。
她说他考了个二本,在省城。
我说哦。
她说他前几天在同学群里问起你。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韩安然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巷子口,许菁的三轮车停在路灯下面。
车斗里盖着塑料布,鼓鼓的。
远处有鞭炮声,快过年了。
我回屋打开手机,华清大学数学系的新生群里有人发了一道题。
我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
算到一半,许菁在客厅喊我,说过来看春晚。
我说来了。
把草稿纸夹进书里,走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她递给我一个橘子,说剥了吃。
我接过来,橘子皮在手里裂开,汁水溅到指缝。
新年钟声响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零星鞭炮声。
我坐在她旁边,翻开父亲笔记本。
照片上父亲笑着,和许菁睡着的样子并排在一起。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第二天早上,许菁出摊。
我帮她推车到菜市场门口。
她支起煎饼炉子,生火,倒面糊。
第一个煎饼出锅,她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面酱有点咸,和半年前一样。
她笑着说,你爸也爱吃咸的。
我站在摊子旁边,帮她收钱递袋子。
来买煎饼的人说,你闺女啊。
她说嗯,在北京上大学。
那人说真厉害。
她低头翻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油锅里的煎饼滋啦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下午我收拾书包准备返校。许菁往箱子里塞了一袋煎饼,说路上吃。我说好。她又塞了一袋,说给同学尝尝。我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门口。
临走前,我打开父亲笔记本。
把那张空白确认表的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桌上。
许菁看了一眼,说还留着呢。
她说烧了吧。
我摇了摇头。
把它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火车是晚上的。
许菁送我到车站,和半年前一样,站在检票口外面。
我说妈,回去吧。
她站在人群里,冲我挥手。
我转过身,眼泪又掉下来。
上车找到座位,对面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在看一本数学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蒋雨婷吧。
他说我看过你的报道。
他说你真厉害。
我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父亲笔记本。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许菁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照片上,父亲站在大学门口。
旁边夹着那张涂黑的确认表。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天黑了,远处有灯火一闪一闪。
对面男生说,你也是数学系的?
他说我也是。
他把书递过来,说这道题你会吗。
我看了一眼,是数论题。
我接过书,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
他看了半天,说厉害。
我说我爸教我的。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火车钻进隧道。
窗户映出我的脸,和父亲的笔记本封面叠在一起。
我从书包里摸出那张草稿纸,上面是父亲没解完的那道题。
最后两步我已经补上了。
答案在纸的最下面,字迹从歪扭到工整,从父亲到我。
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记本。
火车出了隧道,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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