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修改后的《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正式施行。扩面、增加提取情形、简化手续,一连串动作把这项运行了二十七年的制度又推上了舆论的风口。
工资条上那一栏雷打不动被划走的"住房公积金",制度灵感从何而来?
几乎每个老会计都知道答案——1991年上海率先试水、1994年国务院发文全国推广、1999年条例落地的这套安排,重要借鉴对象之一,正是新加坡1955年建立、后来在李光耀执政时期不断扩展住房功能的中央公积金制度。
于是一个大胆的假设浮上来了:假如当年没有照搬新加坡这套手艺,这笔钱全部直接发成工资,今天的打工人会过成什么样?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看看被照搬的那一端,原本长什么样。
公共住房在许多国家都被打上"质量差、治安乱"的标签。但在新加坡,故事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政府建造的公寓干净、安全、维护良好。
约80%的新加坡家庭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新加坡也是全球少数几个几乎实现全民自有住房的地方——超过90%的本地家庭拥有属于自己名下的住房。
但事情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1959年,新加坡从英国手中获得自治地位时,这座城市正陷入一场严重的住房危机,难以容纳迅速膨胀的人口。
1960年,新加坡首任总理李光耀和他的政府成立了建屋发展局,英文缩写HDB,一家最初以为穷人修建出租房为使命的公共住房机构。当时,大量移民——包括来自马来西亚的那部分——住在卫生条件恶劣的棚户区里。
在华人和马来人族群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HDB要说服这些人离开熟悉的非正式居住点,搬进崭新的高层住宅楼,难度可想而知。转折点出现在1961年5月25日。
那一天,武吉何奥木屋区燃起一场至今原因未明的大火。40万平方米的区域付之一炬,4人死亡,大约1.6万人无家可归。
政府的反应快得惊人。一年之内,所有火灾灾民被重新安置;此后五年里,灾难旧址上又建起了新的住宅。
这种"说到做到"的执行力赢得了民众信任,也为后续更大规模的公共住房计划铺平了道路。新加坡大概是世界上少有的几个地方——一个法定机构能够令人满意地完成它为自己定下的首个五年计划里的每一项目标。
到1965年,HDB盖出的公寓超过5.1万套,让40万人(相当于当时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住进了新房,直接把住房短缺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出租之外,1964年起,HDB也开始出售公寓。
按照规定,新加坡公民必须把工资的一部分存入一项由国家统筹管理的计划——中央公积金。起初,这笔钱只能用于养老。
到了1968年,政府允许动用公积金支付购房开支,闭环就此合拢。和许多国家不同,新加坡的公共住房不是只为穷人准备的,而是面向整个社会的大多数。
只要收入在一定上限之内,公民就可以购买各种类型的住宅——从基本的两房单位,到带游泳池和健身房的高档公寓。价格通常比私人市场便宜20%到30%。
但得先申请、排队预订,然后等上几年房子才能建好。而且在完成五年最短居住期之前,不能转手卖出。
截至2025年,HDB累计规划、设计并建造的组屋单位已超过114.8万套,遍布整个城邦。
居住在公共住房中的居民比例,从1960年的9%一路爬到2025年的77.2%;住房自有率也随新加坡经济腾飞一同抬升,2025年已达91.2%,依然位列全球前列。新加坡的公共住房被视为世界上最好的之一。
当然,也有人把它看作一种社会管控手段。例如,每栋组屋都设有族群配额,确保华人、印度人和马来人混居,目的是让各族群彼此交织,防止形成易引发摩擦的族裔聚居区。
但不管争议多少,一个有力的机构、一套有效的政策、再加上坚定的政治意愿,的确在很短的时间里解决了新加坡的住房危机,改善了数百万人的居住条件。把这段来龙去脉摆开,才能看清被借鉴走的,究竟是什么。
借回来的是公积金这枚齿轮,但新加坡那台机器之所以转得响、转得稳,另一枚更大的齿轮是HDB——政府亲自下场盖房,用行政之手把住房成本死死压在工薪家庭够得着的水位上。两枚齿轮咬合,才有了77.2%居民住公屋、九成以上家庭有房的今天。
于是回到那个假设——如果当年中国这边一分公积金也不设,全部塞进工资条,会怎样?短期当然爽。
每月到手的现金立刻多出几百上千,租房、带娃、给老家寄钱的底气都更足一些。可人性是靠不住的——没有强制储蓄这根绳子栓着,相当一部分人几年下来大概率存不下什么。
等到1998年房改大潮扑面而来,缺的就不只是首付,而是"手头有一笔钱可以凑首付"这个起跑姿势。那一波几千万搭上商品房末班车的家庭,很可能根本上不了车。
更不要说后来二十多年里,公积金贷款相对低息的那条通道,也会直接消失。反过来讲,中国这边装上了这枚齿轮,却没有像新加坡那样把另一枚更大的齿轮也装上。
商品住房的供给端更多交给了市场机制,一些城市的房价一路向上,公积金那点贷款额度常常只能覆盖总房款里的小半。于是出现了一种独特的中国式使用方式——它托住了一代人的住房起步,却没能像新加坡那样托住一代人的住房终点。
承认它的功劳,不必掩盖它的局限;正视它的局限,也不必否认它的功劳。真正值得问的,从来不是"要不要这项制度",而是"下一步让它变成什么样"。
2026年9月18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住建部有关负责人把方向摊开了讲——"十五五"期间扩大公积金制度覆盖面,支持个体工商户、非全日制从业人员和其他灵活就业人员自愿缴存;提取情形从6种扩到9种,装修、物业费都可以动用;并通过数字化手段简化流程、缩短放款时间、推行全国范围的互认互信。
路子是对的。至于那些还悬着的问题——怎么让体制外两亿多灵活就业者真正进场、怎么让这笔钱在大病育儿失业的坎上真正托底、怎么让"你的钱你能用"不停留在口号——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步一步被回答。
所以,如果当年全发成工资,今天的打工人大概率不是"更自由",而是"更脆弱"。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让这项诞生于三十多年前的制度,继续替二十年后的普通人撑伞。
这才是那栏小小扣款,照出的那本大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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