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五年春,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出高阙,奔袭六百余里,夜围匈奴右贤王。

右贤王饮酒醉,以为汉兵不能至,仓皇北逃,仅携爱妾一人、骑数百驰去。

《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记此役汉军“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千百万”。

武帝接到捷报,派使者持大将军印,在军中直接拜卫青为大将军。

那一刻,卫青从车骑将军跃升为全军最高统帅,而他即将获得一个更罕见的头衔——大司马大将军。

这头衔究竟是什么,为何能与丞相平起平坐?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秦朝说起。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设“三公”——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分别掌管行政、监察与军事。

三公并列,地位相同。

《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太尉,秦官,金印紫绶,掌武事。”

也就是说,秦朝最高军事长官叫太尉,与丞相平级。

刘邦建立西汉后“汉承秦制”,太尉之设沿袭不改。

但太尉并不常置。

吕后时期曾以周勃为太尉,文帝、景帝两朝时置时废。

到武帝建元二年,太尉被彻底废除。

太尉废了,军事最高长官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但汉武帝并非不再需要军事统帅——恰恰相反,他正在筹划对匈奴的大规模反击,需要一个能统率全军的人物。

只是,他不愿再设一个与丞相平起平坐的独立官职,分走皇帝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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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了元狩四年的制度设计。

这一年漠北决战结束,卫青与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塞,卫青部斩获匈奴近两万人,霍去病部封狼居胥。

大军回朝后,武帝做了一件事。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

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

《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表述更为精确:“元狩四年初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

关键词是“冠”——大司马不是独立官职,而是加在已有将军头衔之上的称号。

卫青的全称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是“大司马骠骑将军”。

大司马是荣誉加衔,大将军才是实际军职。

这就好比给一把剑配了鞘——剑本身锋利与否,取决于将军的战功与皇帝的信重;鞘只是让这把剑在朝堂上更显尊贵。

这个“兼官”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可以根据授予对象的不同,灵活调整实际地位。

《汉书·百官公卿表》明确记载了等级序列:“大将军、骠骑将军位次丞相,车骑、卫将军位次上卿”。

再细分一层:大司马加大将军或骠骑将军,地位尊比丞相;大司马加车骑将军或卫将军,地位贵比上卿。

同一个“大司马”头衔,加在不同将军身上,含金量截然不同。

皇帝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不改变官制框架的前提下,精确调控每一个受封者的实际地位。

卫青恰好站在这个制度设计的顶点。

元朔五年拜大将军,元狩四年加号大司马,他是西汉第一个以大司马冠大将军的人。

整个汉武帝一朝,仅有卫青一人获此全称。

霍去病虽同为元狩四年加号大司马,但他是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相等,位次也在丞相之列,可“大司马大将军”这五个字,终武帝之世只属于卫青一人。

武帝一朝加封大司马者,唯卫青与霍去病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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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能走到这个位置,最根本的原因写在战场之上。

元光六年,他首次出征,率一万骑兵出上谷,直捣匈奴祭天圣地龙城,斩首七百。

这是汉朝对匈奴的第一次主动出击胜利。

元朔二年,他率军西出云中,采用迂回包抄战术,击败匈奴楼烦王、白羊王,全甲兵而还,俘虏牛羊百万计,完全收复河套地区。

武帝随即在河套设置朔方郡,移民屯田,长安以北的威胁就此解除。

元朔五年那次夜袭右贤王,他本人被拜为大将军。

元狩四年漠北决战,卫青所部以弱击强,斩获近两万人,匈奴单于主力遭到重创。

前后七次出击匈奴,无一败绩。

战功之外还有一层关系。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开篇即写:“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

其父郑季是平阳县吏,在平阳侯家供职时与侯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

卫青少时归父家牧羊,嫡母之子不以兄弟相待,“皆奴畜之”。

他成年后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

改变命运的事件发生在建元二年春天——他的同母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中,选入宫中。

陈皇后妒忌,派人抓捕卫青欲杀之,好友公孙敖率壮士将他劫夺救出。

武帝得知后,召卫青为建章监、侍中,“赏赐数日间累千金”。

此后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升任太中大夫。

他后来的妻子,正是他早年服侍过的平阳公主。

外戚身份为他打开了门,战功让他在门内站稳。

二者缺一不可。

没有外戚关系,一个骑奴出身的年轻人不可能在元光六年就被任命为车骑将军领兵出征;没有七战七捷的战功,外戚多了去了,能封大司马大将军的只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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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大将军和丞相之间的关系,还有一层更深的制度逻辑值得追究。

汉武帝设大司马取代太尉,但大司马是加官,本身没有印绶,没有官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司马大将军”不是一个可以独立运转的官僚机构首脑。

丞相府有完整的属官系统——长史、司直、诸曹掾属,可以自行处理全国行政事务。

大司马大将军的府邸则完全不同。

武帝时期,卫青以大将军身份出征时统领诸将,回朝后并不介入朝廷日常政务。

大司马这个加号给了他尊崇的地位和辅政的名义——可以自由出入宫中、参与机要,但没有一个独立的行政班子供他调遣。

他的权力大小,取决于皇帝愿意交给他多少事。

这个设计在卫青身上体现得最为典型。

他做大司马大将军期间,主要是领军出征,回朝后并不干预朝政。

与他同时代的丞相如公孙弘、李蔡等人,各有自己的行政职权。

卫青不与丞相争权,他的“相当于丞相”更多体现于朝会班次和礼仪待遇,而非实际的行政权力。

武帝临终时的制度安排,把这个加官推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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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元二年二月,武帝病重,立八岁的刘弗陵为太子,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

次日武帝驾崩。

昭帝即位后,“大将军光秉政,领尚书事”。

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领尚书事,这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尚书原是少府的属官,负责收发章奏,武帝时期逐渐成为处理政务的机要机构。

领尚书事意味着所有上奏皇帝的文书都要先经过霍光之手。

大司马大将军从纯粹的军事统帅,变成了同时掌控军权和政务中枢的辅政大臣。

《文献通考》卷五十九对此有直接评价:“大将军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

此时丞相府仍在运转,但所有决策都出自霍光。

昭帝一朝,丞相田千秋、蔡义等人不过“唯唯诺诺”而已。

霍光主持废立昌邑王刘贺一事,更说明问题——他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会议,以太后诏书的名义废黜皇帝,另立宣帝。

整个过程由大司马大将军府主导,丞相列席听命。

元平元年,宣帝即位后谒见高庙。

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陪同乘车。

《汉书·霍光传》记载了那个著名的细节:“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宣帝才“从容肆体”。

一个皇帝坐在车里,因为旁边坐着大司马大将军而浑身不自在——这已经足够说明这个职位的实际分量。

地节二年霍光去世后,霍氏家族试图继续掌控权力,宣帝借机清除霍氏势力,大司马大将军这一职位此后未再授予外戚。

但“大司马大将军”的名义在昭宣两朝所达到的权力高度,已经彻底改变了它在人们心中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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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死后,大司马的加官方式继续演变。

宣帝地节三年,设置大司马但不再冠将军号,也不设印绶官属。

此后张安世以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许延寿、史高以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均属大司马加车骑将军一系,地位降为“贵比上卿”。

元帝、成帝时期,外戚王凤、王商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权力再度扩张。

到成帝绥和元年,制度又一次调整——“赐大司马金印紫绶,置官属,禄比丞相,去将军”。

大司马终于脱离了将军加官的身份,成为有印绶、有官属、俸禄与丞相相等的独立官职,位列三公之首。

再往后哀帝建平二年一度恢复旧制,元寿二年又改回三公制,大司马“位在司徒上”。

王莽以大司马身份掌控朝政最终代汉,这个职位在制度演变中走到了它的终点。

回到卫青。

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烈”。

汉武帝命人在自己未来的茂陵东侧为他修建了一座形似庐山的坟墓,紧邻霍去病的墓地。

他死后,大司马大将军的称号再未授予任何人——直到二十年后武帝临终前,霍光才成为第二个拥有这个全称的人。

但在卫青的时代,“大司马大将军”还是一种荣誉性的军事最高统帅头衔,与丞相的“相当”,主要体现在朝堂礼仪和班次上。

霍光的时代,它变成了凌驾于丞相之上的辅政权柄。

同五个字,前后所指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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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化本身就是制度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汉武帝设计“大司马冠将军”这个加官时,用意很明确:用一个无印绶、无官属的虚号表彰卫青和霍去病的战功,不给丞相制度造成实质冲击。

但他可能没有预料到,当这个加号与“领尚书事”结合、与辅政遗诏结合,就生出了独立于既有官制逻辑之外的力量。

霍光的权力来源,一半来自武帝遗诏的政治授权,一半来自大司马大将军这个加官所赋予的至尊地位。

两者叠加,丞相府便无从制衡。

汉宣帝后来清除霍氏,重新调整大司马的授予方式,正是要拆解这种叠加。

不冠将军号,权力就失去了将军统兵的根基;冠车骑将军,地位就降到上卿级别。

大司马仍在,但它已经回到了“荣誉加官”的本位。

西汉后期王凤、王商再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是外戚政治的又一次回潮,而那时的大司马已经经历了成帝绥和元年的改制,有了独立官署和印绶,性质又与霍光时代不同。

前后一百余年,“大司马大将军”这五个字始终在变。

它的故事,说到底就是西汉中后期皇权与外戚、军功与官制之间反复拉扯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