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大厦楼道声控灯一闪一闪。

魏国栋堵住我,甩出几张监控截图,骂我不检点。

纸片撒了一地,他嗓门大得整层楼都探头。

我低头看,截图上是我扶何明杰进电梯的侧影,角度来自消防通道旧探头。

我没吵,也没捡,只让他跟我进监控室。

鼠标点开完整录像,他先是嘴硬,后来脸色发白,最后扑通跪下。

我没扶。

因为那段完整录像里,不止有我的清白,还有他这半年拼命想藏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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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一年零三个月,魏国栋的抚养费只给了四回。

每回我去催,他都说生意周转不开,下个月一块补。

补到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在大厦物业监控室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晚班到十一点,魏晨就自己泡面吃。

十四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心疼,可也没别的法子。

那天下午四点刚过,魏晨班主任打来电话。

说魏国栋去学校了,要接孩子走。

我手里鼠标一抖,监控画面差点关掉。

我跟主管吴民生请了假,骑电动车往学校赶。

到的时候,魏晨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保安室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魏国栋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我来接儿子吃个饭,犯法了?”他两手一摊。

魏晨往我身后躲了一步。

我压着火,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变更抚养权的申请书。

理由写着:女方工作环境复杂,经常夜班,不利于孩子成长。

我盯着那几行打印字,手指头捏得发白。

“你一年给过几回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没接话,拉开车门要走。

魏晨突然开口,说不想跟他去。

魏国栋脸沉下来,瞪了儿子一眼,上车走了。

回去路上,魏晨坐在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抓着我腰侧的衣服,抓得很紧。

到家他才说,爸问他要不要跟他过,说跟妈没前途。

我没吭声,进厨房给他下面条。

水开了,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涩。

晚上把魏晨哄睡了,我给梁晓雯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说魏国栋的中介门店最近被追债的堵过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翻开离婚协议,婚房那条写着:贷款未还清前,双方不得单方处置。

可房本上是我俩的名字。

第二天我托人去房产中心查档。

人家说,房子最近被评估过,评估公司是魏国栋一个熟人开的。

我攥着那张查询单,站在大厅门口,日头晒得胳膊发烫。

魏国栋急着卖房。

他欠了钱。

他要抢孩子,是为了房子。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02

大厦消防通道的旧探头,是零几年装的模拟设备。

像素低,夜视差,早该拆。

吴民生图省事,一直没报修。

我每天巡检查日志,那天发现旧系统有一段六小时的断录。

时间正好是上周三凌晨。

我调了门禁记录,有人用检修名义进了弱电间,登记名字是邓思瑶。

邓思瑶,二十八岁,美容院店长。

魏国栋离婚前就认识她。

我见过一回,在商场,她挽着魏国栋的胳膊,看见我,手也没松。

离婚时我没提这茬,提了也没用,心早就不在了。

可她进弱电间干什么。

我找罗满仓问。

老罗六十了,在大厦干了八年,平时话不多,爱喝两口。

他坐在保安亭里,听我问起上周三的事,眼神闪了一下。

说那天魏国栋来过,说是找物业办事,在楼道里转了好几圈。

我问邓思瑶呢,老罗低头翻值班记录,说没注意。

“罗师傅,旧探头那天的数据,你碰过没有?”

他摇头,摇得有点快。

我没再问。

晚上把旧系统的硬盘拆下来,接上备份机,一点一点翻。

模拟信号转数字,画面糊得厉害。

凌晨两点十七分,消防通道里出现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男的穿深色夹克,女的披着长头发。

他们站在弱电间门口,女的递了个东西给男的。

信封大小,白色。

我按下暂停,放大。

男的侧脸转过来。

魏国栋。

他接过信封,又递给旁边一个穿保安服的人。

那人背对着镜头,身形像罗满仓。

我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这段录像如果放出去,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魏国栋和邓思瑶在大厦里搞鬼,但搞什么鬼,还差一步。

第二天上班,吴民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几张打印截图,是我扶何明杰进电梯的画面。

何明杰是十七楼的租户,做建材生意,四十来岁,平时客客气气。

上周五晚上他喝多了,在电梯口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了一把。

就这么个事。

“叶姐,这照片被人发到业主群里了。”吴民生把手机推过来。

群里有人留言:物业女主管跟男租户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我一张张翻,截图角度刁钻,明显是消防通道旧探头拍的。

可那个探头,我前天刚查过,断录。

除非有人提前拷走了数据。

“吴主管,旧探头的数据,谁还有权限?”

他眼神躲了躲,说行政那边有备份。

我让他调,他说明天吧。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

邓思瑶进弱电间。

魏国栋在消防通道。

截图流到业主群。

罗满仓低头翻记录。

这几件事像珠子,缺一根线。

那根线,得我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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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薛文英从老家打来电话。

不知道谁跟她说了抚养权的事。

她在电话里叹气,说要不就让一步,孩子跟着爸也行,别闹太僵,影响魏晨中考。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窗口,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妈,魏国栋欠了一屁股债,孩子给他,书都念不成。”

“那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啊。”

“难也得带。”

挂了电话,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抽油烟机上积了层薄油,我拿抹布擦,擦了两下又停了。

梁晓雯发来微信,说魏国栋最近到处借钱,还问过婚房能不能抵押。

我回了个知道了。

她又说,你小心点,那人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房产中心。

这回找了个熟人,查到底。

房子在三个月前被私下评估,评估价压得很低,像是急着出手。

抵押申请还没批,但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如果批下来,魏国栋能套出一笔钱,婚房就悬了。

我站在房产中心门口,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泛着光。

手机响了,魏国栋发来一条短信:你考虑清楚,孩子跟我,房子的事好商量。

我没回。

到家翻出离婚证和协议,用手机拍了照,发给蒋静怡。

蒋静怡是我大学同学,做离婚官司十年了。

她看完回了一条:证据先固定,别打草惊蛇。

我坐在沙发上,魏晨还没放学。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

茶几上摆着魏晨的英语卷子,七十八分,红笔订正的字密密麻麻。

我突然想起离婚那天。

魏国栋在民政局门口抽烟,说叶玉莹你别后悔。

我抱着魏晨的书包,头也没回。

那时候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不把你榨干,不算完。

晚上魏晨回来,书包一扔,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憋了半天,说爸今天去学校找他了,给了他一个手机,让他有事直接联系。

魏晨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开机。

“妈,爸说你要是不放抚养权,他就把那些照片发到我班级群里。”

我看着儿子,十四岁的男孩,嘴唇上冒了层细绒毛,眼圈有点红。

我伸手想摸他头,他偏了一下,没躲开。

我把他搂过来,他肩膀僵着,慢慢才松下来。

“没事,妈有办法。”

那天夜里,我坐在监控室值班。

整栋楼都睡了,只有电梯上下的声音。

我把旧系统的备份硬盘接上,从头开始翻。

凌晨四点零九分,消防通道又有人影。

这回是魏国栋一个人,他站在弱电间门口,拿手机对着什么拍。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拍了大概两分钟,他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段画面,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偷拍我的日常,攒素材。

何明杰那晚醉酒,他一定蹲了很久,才等到一个能用的角度。

一个男人,蹲在前妻上班的大厦里,像猎手等猎物。

想到这里,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04

截图的事压不住了。

魏国栋把几张照片发到了魏晨班级群,配文:孩子妈私生活混乱,求各位家长评理。

群里炸了锅。

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为难,说有些家长在议论。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发抖。

何明杰老婆也看到了,冲到物业来,站在前台嚷嚷,说你们物业的人勾搭业主。

吴民生把我叫去,脸色铁青。

“叶姐,你先休息几天。”

“我休息了,监控室谁盯?”

“这个你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干了五年,出事了先把我摘出去。

我没吵,回监控室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个U盘,是我平时备份重要数据的。

我把旧系统那段录像拷进去,又拷了一份门禁记录和操作日志。

何明杰站在走廊尽头,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何哥,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我扶你进电梯,就这么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老婆就是一时……”

“没事,过两天就清楚了。”

他点点头,走了。

我拎着包出大厦,太阳晒得眼睛睁不开。

手机响个不停,梁晓雯发来截图,群里还在议论。

有人说要联名找物业,有人说孩子摊上这种妈可怜。

我没细看,把手机揣兜里。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没上。

站在站牌底下,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

我不是没想过撕破脸。

离婚的时候,魏国栋把存款转走了一大半,我只拿到两万。

房子因为有贷款,暂时动不了。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懒得查,查了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

可现在他把手伸到儿子学校,伸到我饭碗里。

我再忍,他就敢把我和魏晨的活路全堵死。

晚上蒋静怡来家里,带了一份律师函草稿。

她说可以告他侵犯名誉权和伪造证据,但需要更硬的证据。

我把U盘插上电脑,给她看那段凌晨的录像。

她看了两遍,把进度条拖到交接信封那里,问我,那个保安是谁。

“罗满仓。”

“他能作证吗?”

“不好说。他收了钱。”

蒋静怡合上电脑,想了想,说关键不在信封,在魏国栋为什么要进弱电间。

他进去拍你的日常,剪截图,这就是伪造证据。

如果能把整个过程连起来,他翻不了身。

我点点头。

窗外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黄光。

魏晨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

蒋静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玉莹,你得让他自己把证据交出来。”

“什么意思?”

“让他以为你怕了,让他再动手。动手就会留痕迹。”

我没说话。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魏晨在屋里喊,妈,这道题不会。

我应了一声,擦了把脸,进去给他讲题。

他低头写写画画,侧脸像他爸。

我移开目光,盯着卷子上的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给魏国栋发了条短信:我们谈谈。

他回得很快:晚上七点,大厦楼道见。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蒋静怡。

她回了个OK。

我又给罗满仓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在不在班。

他说在。

我说罗师傅,晚上麻烦你件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

那天下午,我把U盘里的录像又看了一遍。

两点十七分,邓思瑶递信封。

四点零九分,魏国栋拍屏幕。

两个时间点之间,还有一段。

我放慢速度,一帧一帧看。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弱电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门禁卡放在地上。

那只手戴着一串珠子。

邓思瑶手腕上就有一串。

她把卡留在那儿,给谁用?

给魏国栋。

他拿着卡进弱电间,拍我的班次规律,拍我扶人的角度。

全对上了。

我把这段截下来,存进U盘。

晚上六点半,我出门。

魏晨问我去哪。

我说加班,你在家把门锁好。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作业本。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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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点差五分,我到大厦。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罗满仓在保安亭里坐着,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上了三楼,魏国栋已经在了。

他靠着墙抽烟,地上好几个烟头。

见我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劈头盖脸甩过来。

“叶玉莹,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纸片撒了一地。

我低头看,是我扶何明杰的截图,角度比群里那几张更刁钻。

有一张甚至拍到我侧身贴着何明杰,其实是他快摔倒,我拿肩膀顶了一下。

魏国栋嗓门大得整层楼都探头。

三楼是培训班,几个家长站在门口看。

“你在大厦里跟男租户拉拉扯扯,就你这样的,还想要儿子?”

我没捡纸,也没吵。

看着他站在那儿,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歪着,眼袋发青。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出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欠债把人磨成这样。

可我一点都不可怜他。

“魏国栋,你跟我进监控室。”

“进去就进去,我怕你?”

我转身往监控室走。

他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嚷,说我不检点,说我带坏儿子。

走廊里有人探头,又缩回去。

监控室在一楼拐角,门开着。

我先进去,坐在主机前面。

他站在我身后,两手抱胸。

我点开旧系统的备份文件夹。

第一段,何明杰醉酒那晚。

画面里,我扶着何明杰从电梯出来,他脚下一软,我拿肩膀顶住,搀到门口交给保安。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魏国栋哼了一声。

“就这一段能说明什么?后面呢?”

我没说话,拖动进度条。

画面切到消防通道。

时间跳到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

邓思瑶出现在镜头里,长头发,手腕上那串珠子反光。

她站在弱电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魏国栋的身影从画面外走进来,接过信封,转手递给旁边穿保安服的人。

罗满仓的侧脸清清楚楚。

魏国栋的呼吸声突然粗了。

“这……这能说明什么?我找保安问点事……”

我继续拖。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弱电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门禁卡放在地上。

四点零九分,魏国栋出现在消防通道,拿手机对着弱电间里的屏幕拍。

屏幕上是什么,看不太清,但那个位置,只能是我值班时的监控画面。

“你在拍我的班次,拍我扶人的角度。你蹲了不止一天吧?”

魏国栋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把视频暂停在他举手机的画面,转过头看他。他额头上冒了汗,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叶玉莹,你听我说……”

“还有。”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段。

昨天凌晨,魏国栋又来了。

这回他进了弱电间,坐在操作台前,用U盘拷数据。

屏幕上的文件列表里,有一个文件夹叫“0417何明杰”。

他拷完,拔U盘,转身要走。

画面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角落的旧探头,犹豫了一下,拿手去挡镜头。

挡了两秒,又放下了。

“你以为旧探头坏了,拍不清楚。可它一直开着。”

魏国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嗡嗡响。

他看着我,眼神从凶变成慌,从慌变成空。

然后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

“玉莹,我错了。你把它删了,咱们好好说。”

我低头看他。

他跪在那儿,手撑着地,西装裤膝盖处沾了灰。

我想到魏晨在学校被同学问,你妈是不是那种人。

想到何明杰老婆站在前台嚷嚷。

想到吴民生让我休息。

想到那些截图在群里一张一张传。

“删不了。我已经报警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门外传来脚步声,罗满仓带着两个警察走进来。魏国栋跪在地上,没站起来。

06

警察把魏国栋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他两条腿发软,坐下去的时候差点滑下来。

蒋静怡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她冲我点了下头,走到主机前,把U盘插上,开始拷贝数据。

魏国栋盯着屏幕,嘴唇哆嗦。

“叶玉莹,你算计我。”

我没理他。

警察问他话,他一会儿说跟我有仇,一会儿说闹着玩。

蒋静怡把视频暂停在邓思瑶递信封那一帧,问他,这个人是谁。

他不说。

罗满仓站在门口,搓着手,突然开口。

“那个信封,我收了。里面是两千块钱。”

所有人都看他。老罗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收据。

“他让我关掉旧探头那天的数据,我没关。钱我收了,收据我留了。我怕出事。”

魏国栋猛地站起来,被警察按回去。

他瞪罗满仓,骂了句脏话。

罗满仓没看他,把收据递给警察。

蒋静怡拷贝完数据,把U盘收好。

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证据够了。

伪造证据,侵犯名誉,加上转移财产,他翻不了身。

监控室外面围了一圈人。

三楼的家长,物业的同事,还有几个租户。

何明杰站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老婆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我走出去,站在走廊里。

声控灯亮了,照得白晃晃的。

“各位,录像都在这里。我扶何明杰,是因为他喝醉了。截图是魏国栋剪的。他为什么要剪,警察会查。”

没人说话。

何明杰老婆低下头,扯了扯何明杰的袖子。

吴民生从办公室出来,咳了一声,说都散了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腿有点软。

蒋静怡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才觉得胸口没那么堵。

魏国栋被警察带出来的时候,邓思瑶正好从大门进来。

她化了妆,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包。

看见魏国栋被警察架着,她愣了一下。

魏国栋也看见她了,突然挣了一下,冲她喊。

“邓思瑶!你跟他们说,那钱是你让我拿的!”

邓思瑶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警察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蒋静怡走上去,问她是不是邓思瑶。

她点头。

蒋静怡说,麻烦你也配合调查。

邓思瑶的包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滚到走廊角落。

我站在旁边看着。

邓思瑶蹲下去捡口红,头发散下来遮住脸。

魏国栋还在嚷嚷,说邓思瑶拿了他的钱,说那八万是合伙开店。

邓思瑶猛地站起来,指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我开过店?那八万是你借的,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一分没给!”

两个警察把他们分开。

魏国栋被带出门,塞进警车。

邓思瑶被另一个警察问话。

我站在大厦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

魏晨的电话打过来,问我怎么还不回。

我说马上就回。

他哦了一声,挂了。

蒋静怡走过来,说今晚先这样,明天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开车走了。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校门。

我想到魏晨站在保安室旁边的样子,脸绷得紧紧的。

那时候他还在等一个解释。

我加了一把油门。

到家快十点。

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他哦了一声,又坐回去。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听见他在客厅里说。

“妈,爸是不是被警察抓了?”

我端着水杯出来,坐在他旁边。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很响。我拿遥控器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做了错事,警察要查清楚。”

魏晨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今天在学校听见有人议论。有个同学问他,你妈是不是上新闻了。他没理,走开了。

“妈没事。你好好上学。”

他点点头,站起来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住。

“妈,以后别让爸来学校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茶几上还摆着那张七十八分的英语卷子。

我拿起来看了看,红笔订正的痕迹密密麻麻。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卷子上。

我把卷子放回原处,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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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去派出所做笔录。

蒋静怡陪我,把U盘交给警察。

视频放了两遍。

警察问细节,我一五一十说。

从离婚时的财产转移,到魏国栋拖欠抚养费,到截图发到班级群。

蒋静怡在旁边补充法律条款。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中午了。

太阳很大,派出所在巷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着两辆警车。

蒋静怡说,邓思瑶也来了,在另一间屋子做笔录。

她交了一份转账记录,证明魏国栋借了她八万。

还有微信聊天截图,魏国栋跟她说,拿到婚房卖房款就还钱,还承诺给她美容院投二十万。

“她反水了?”我问。

“不算反水。她跟魏国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绳子要断,她先跳。”

我想起昨晚邓思瑶蹲在地上捡口红的样子。

那串珠子从手腕上滑下来,磕在地砖上。

她大概也没想到,魏国栋会当众把她供出来。

两个人各怀鬼胎,凑在一起干这种事,早晚得咬起来。

下午回大厦,吴民生找我谈话。

说物业研究了一下,恢复我的职务,但建议我先休几天假。

我说不用,明天就能上班。

他有点意外,点点头,说那行。

我回监控室,旧系统的主机已经被警察拷走了,新系统照常运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九宫格画面。

电梯、楼道、车库、大门。

每块画面里都有人进进出出,各走各的路。

罗满仓来交班,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抬头看他。

他搓着手,说叶主管,那钱我交给警察了。

我说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那天魏国栋找他的时候,他本来不想收,可魏国栋说就是关个探头的事,不犯法。

他一时糊涂。

“罗师傅,你留了收据,就算帮了我。”

他眼圈红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继续盯屏幕。

电梯里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十七楼何明杰的门开了,接了外卖。

画面清楚得很。

旧探头拆了,换了新的。

一切都照常。

晚上梁晓雯来家里,带了半只烧鸡。

魏晨在房间写作业,我俩在厨房吃。

她一边撕鸡肉一边骂魏国栋,骂得比我还凶。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她骂累了,停下来看我。

“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激动什么?该做的都做了。”

“你打算怎么办?离婚的时候他转走的钱,能追回来吗?”

我摇头。

蒋静怡说可以起诉,但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魏国栋把钱转到他爸魏德安名下,老人七十了,名下就那一套房,法院执行也难。

梁晓雯叹了口气,说那就算便宜他了。

“没算便宜。他伪造证据,加上挪用客户资金,够他喝一壶的。”

梁晓雯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业主群里那条截图信息已经删了,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之前的信息有误,请大家不要传播。

何明杰在群里发了段话,说当晚自己醉酒,叶主管好心帮忙,请大家别误会。

下面跟了一串道歉的话。

我没细看,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魏晨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卷子,让我签字。我接过来看,这回考了八十六分。我签了名,把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没马上走。

“妈,爸会不会坐牢?”

“看法院怎么判。”

“哦。”

他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

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声音。

我想起魏晨小时候,魏国栋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风筝挂树上了,魏国栋爬上去够,裤子刮了个口子。

回来魏晨跟我学,笑得直不起腰。

那会儿他三岁,魏国栋还没发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闭了闭眼。

手机亮了,蒋静怡发来消息:警方从魏国栋车里搜到账本,涉及客户资金,数目不小。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08

魏德安是第四天找上门的。

那天我下夜班回来,刚走到楼下,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牛奶。

我认出他,魏国栋的父亲,魏晨的爷爷。

“爸,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着墙。我领他上楼。魏晨上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他坐在沙发上,把牛奶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玉莹,国栋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水。

他在身后说,他老了,就这一个儿子,魏晨还小,不能没爸。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坐下来。

魏德安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以前对我不错,逢年过节给魏晨塞红包。

离婚后没再来过。

“爸,他伪造证据害我,把截图发到魏晨班级群。这事不是我说了算,警察在查。”

“我知道他混账。可他要是进去了,魏晨以后考学、找工作,有个坐牢的爸,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眼圈红了,低头去摸塑料袋,把牛奶往里推了推。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没松口。

魏德安坐了半个钟头,说了很多话。

说魏国栋小时候也乖过,说那八万他帮着还,说婚房他不要了,都给魏晨。

我听着,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玉莹,你是个好孩子。是国栋没福气。”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两盒牛奶,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我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魏国栋的案卷材料。

蒋静怡昨晚发来的,客户资金那块,数目比我预想的大。

他挪了将近三十万,客户已经在起诉了。

就算伪造证据这块能轻判,资金这块也跑不掉。

下午我妈又打电话来。

不知道谁跟她说了魏德安上门的事。

她在电话里叹气,说魏晨爷爷也可怜。

我说妈你别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晒进来,腿上暖烘烘的。

楼下有人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我想起魏晨小时候,魏德安来家里,总给他带糖。

魏晨趴在他膝盖上,叫他爷爷。

那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魏国栋还没认识邓思瑶。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流到今天,谁都不想的。

晚上魏晨回来,看见茶几上的牛奶。我说你爷爷来过。他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来,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生产日期。

“妈,爷爷老了好多。”

“七十了。”

“他说什么了?”

“让你好好学习。”

魏晨把牛奶放回茶几,进房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关上的门。

这孩子最近话少,放学就进屋,吃饭才出来。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可这事没法替他扛。

他爸跪在地上的画面,他爷爷红着眼圈的样子,他在学校听见的议论。

十四岁的肩膀,担不了太多。

可担不了也得担。

日子不会因为谁小就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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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邓思瑶反水比蒋静怡预料的更彻底。

她不仅交了转账记录,还交了一个账本。

魏国栋做中介,帮客户过桥垫资,利息收得高,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哪个客户转了多少钱,哪笔钱被他挪去填了门店的亏空。

邓思瑶说,这个账本她偷着复印的。

本来留着保命,现在保不了,干脆全交。

警察根据账本找了几个人,客户资金的事基本查实。

魏国栋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想见我。

我没去。

蒋静怡问我,真不见?

我说不见。

她又说,魏国栋说你知道婚房的事,说房子给你,孩子给你,只要你别再追资金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房子本来就该有我一半,孩子本来就该跟我。

他拿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谈什么。

何明杰出面作证那天,专门来物业找我。

他站在监控室门口,搓着手,说叶主管,那天的事对不住。

我说没事,你也是受害者。

他递过来一张纸,是手写的证言,说当晚自己醉酒,叶主管好心搀扶,并无不当行为。

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收下来,放进文件夹。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我老婆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点点头,说过去了。

物业换了新探头,旧主机彻底报废。

吴民生在例会上提了一句,说这次的事给大家提个醒,数据安全要重视。

底下没人接话。

我坐在角落,翻着值班表。

散会后,吴民生叫住我,说上面批了,给我补发停职期间的工资。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值班,监控画面一切正常。

电梯里进来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提着蛋糕盒,按了十七楼。

我想起何明杰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老婆的投诉早就撤了。

班级群里再没人提截图的事。

班主任发过一次通知,说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家长谨言慎行。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魏晨的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第十二名,比上次进了五名。

他把成绩单给我看,嘴角压着笑。

我说不错,继续。

他嗯了一声,回房间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里,把蒋静怡发来的开庭通知又看了一遍。

下周四,上午九点,区法院。

魏国栋的律师申请了轻判,理由是认罪态度好。

蒋静怡说,别担心,资金那块跑不了。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对面楼有户人家没拉窗帘,电视闪着蓝光。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了灯。

魏晨房间的灯也灭了。

屋子里安静得很。

我躺在床上,听着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慢慢睡着了。

10

法院判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蒋静怡陪我去的,魏晨没去,我妈在家看着他。

魏国栋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头,穿一件灰马甲。

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我没回避,直直地看着他。

法官念判决书,声音平平的。

伪造证据,侵犯名誉,判了八个月。

挪用客户资金,判了两年半,合并执行三年。

婚房归叶玉莹和魏晨共有,魏国栋承担剩余贷款和赔偿。

魏晨抚养权归叶玉莹,魏国栋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二,直到魏晨十八岁。

魏国栋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坐着没动,手指头攥着包带,攥得发白。

蒋静怡碰了碰我胳膊,说走吧。

我站起来,走出法院。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在抽烟。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魏国栋被转到监狱以后,托魏德安带过一封信。

信上写了三页,说对不起,说出去以后好好做人,说让魏晨别恨他。

我没给魏晨看。

把信收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账单下面。

魏德安后来又来过一回,给魏晨带了双运动鞋。

魏晨试了试,合脚,叫了声爷爷。

魏德安眼圈红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邓思瑶没再来过。

听梁晓雯说,她把美容院转了,去了外地。

那八万块,魏国栋判了退赔,但人在监狱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到。

邓思瑶也没追,大概觉得晦气。

蒋静怡说,她提供的账本算立功,资金那块没追究她。

日子慢慢过。

我还在大厦上班,三班倒。

新探头清楚得很,夜视也好。

旧主机拆下来那天,我站在旁边看。

罗满仓拿螺丝刀卸螺丝,一边卸一边说,这老家伙,早该换了。

我嗯了一声。

硬盘被警察拿走了,主机壳子当废铁卖了八十块。

罗满仓把钱交到物业账上,吴民生说留着买水喝。

没人买,搁在抽屉里。

魏晨上了初三,学习紧,周末也不怎么出门。

魏国栋每月按时打抚养费,从监狱里寄出来的,汇款单上写着他的编号。

魏晨知道,但不说。

有一次他问我,爸在里面能看书吗。

我说能。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那天傍晚下班,我骑车经过大厦楼道。

声控灯全换了新的,亮得晃眼。

消防通道的门关着,旧探头的位置空了一块,墙面上留着一圈灰印子。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

那圈灰印子像个句号。

我骑上车,往家走。

路上买了半斤排骨,魏晨最近瘦了,给他炖汤。

到家魏晨在写作业,见我回来,抬头叫了声妈。

我进厨房洗排骨,水声哗哗的。

窗外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黄光,落在灶台上。

排骨下锅,咕嘟咕嘟响。

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浮沫。

魏晨在屋里喊,妈,今天物理考了八十九。

我说不错,继续努力。

他嘿嘿笑了两声。

汤炖好了,我盛了两碗。

魏晨端着碗,坐在餐桌对面。

他吃了一口,说妈,你手艺见长。

我说少拍马屁,多吃。

他低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看着他,十四岁半的男孩,个子快赶上我了,嘴唇上的绒毛变黑了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