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这话是我妈说的。她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像怕被谁听见:“你姑妈教的,说是部队里老军医的方子,连吃八天小米粥,晚上七点以后不喝水,睡前搓脚心各一百下。”

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继续盯着天花板。那会儿我已经连续四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闭上眼就是张强手机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地问“你什么时候离婚呀”。我像烙饼一样翻到凌晨三点,爬起来翻他手机,翻完又后悔,抱着马桶吐酸水。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通电话是她自己熬了三个通宵想出来的说辞。她不敢直接问我怎么了,就编了个偏方,想让我“坚持八天”给她打八个电话。她想听我声音。

张强搬出去那天是周六。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门关得死死的。他把剃须刀装进塑料袋,又拿出来,说这个留给我用。我靠在门框上说你拿走吧,我不长胡子。

他愣了愣,把剃须刀塞回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我心想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可等他真走了,我关上门,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就是困。特别特别困。

那之后我开始失眠。不是不想睡,是一躺下脑子就自动播放,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架了台录像机。一会儿是张强和那女的在商场挑口红,一会儿是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呼吸声,一会儿是我闺女最近总穿长袖——大热天的,她是不是在遮什么。

第八天晚上,我照例搓完脚心,照例睡不着。我推开闺女房门想看看她空调温度,结果看见她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正翻她爸朋友圈。她爸发了张在饭店吃饭的照片,对面有双女人的筷子。

闺女看见我,手机啪地扣在床上。我说你还没睡。她说妈我睡不着。我说你小孩家家的有什么睡不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能不能别跟爸离婚。”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挤在一张床上。她跟我说她早就知道了,她爸带她吃过三次饭,那个阿姨都在。阿姨给她买过一条裙子,她没敢带回家,塞在书包最底层,后来裙子小了也没穿过。

我抱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我以为自己在忍,其实闺女也在忍。我们娘俩都在装睡。

第二天我去找我姑妈。姑妈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靠吼。我吼着问她那个不失眠的方子到底谁给的。她愣了半天,突然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哪有方子。你妈说你不接电话,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让我编个由头,好让她有借口天天打给你。”

我站在姑妈家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头们下棋。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突然想起来,我妈那八个电话,每次都在晚上七点打来,刚好是我以前下班到家的时间。她从来没问我张强的事,就问今天吃的什么,小米粥熬了没有,脚心搓了没有。

她在电话那头陪着我失眠了八个晚上。

后来我跟我妈说,张强搬走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你姑妈早告诉我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她说:“你从小就要强,摔跤了都不哭,我问你你也不会说。我就想,要是我天天打电话,你烦了,没准就骂出来了。骂出来就好了。”

我骂不出来。我就是哭。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哭。我们娘俩对着话筒哭了一刻钟,谁也没说话。

再后来我开始跑步。每天跑五公里,累成狗,回家倒头就睡。跑了一个月,瘦了八斤,闺女说妈你腿细了。她开始穿短袖了,胳膊上什么也没有——我偷偷检查过。张强偶尔来接闺女,站在楼下不上来。有次他看见我跑步回来,满头汗,愣了一下,说了句“你气色好多了”。

我说谢谢。语气很平静。他反倒不自在了,搓着手说那个女的……他们分了。我说哦。他说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我说知道。他说那你好好过。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没哭。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追我,天天给我买早餐,有次下大雪,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手里豆浆还是热的。那时候我们多好。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但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像在给他找借口。他错就是错了,没什么好洗的。但我也不是什么完美受害者。那几年我光顾着带孩子升职,他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他加班回来我连灯都不留。有次他发烧,我扔了盒退烧药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烧到四十度。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姑妈说,过日子就是互相亏欠。谁欠谁多一点少一点,算不清的。算清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闺女最近开始失眠。她翻来覆去的,跟我说妈我是不是遗传你。我说放屁,你就是白天奶茶喝多了。她嘿嘿笑,说妈你现在会骂人了。我说我以前不骂人吗。她说以前你骂人都是笑着骂,假。

现在我真骂。有次楼上装修六点就开始钻墙,我穿着拖鞋冲上去砸门,骂得整层楼都听见。闺女说妈你太猛了。我说你妈我憋了十年了。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她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她小时候,夜里总要摸着我耳朵才肯睡。后来她大了,不摸了。再后来她爸走了,她又开始半夜偷偷往我屋里跑。我不说破,假装睡着。她就蜷在我床尾,像只小猫。

我现在还是偶尔失眠。但不怕了。睡不着就起来拖地,擦灶台,把闺女校服熨得平平整整。有时候干脆坐在阳台上看天亮。看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看送牛奶的小伙子,看第一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去。

我发现天亮之前那段时间特别安静。全世界就剩你一个人醒着,脑子反而清楚了。想不通的事,天亮了接着想。想着想着,又该睡觉了。

我姑妈说那个不失眠的方子——其实就一句话:熬着。熬着熬着就困了。困了自然就睡了。她说她守寡四十年,头三年没睡过囫囵觉,后来有一天在地里干活,靠着锄头就睡着了。太阳晒着,蚂蚁爬着,她睡得像死过去一样。醒来天都黑了,她拍拍土回家,给三个孩子做饭。

“那会儿我就知道了,”姑妈说,“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睡不着天要塌了,天该亮还得亮。”

我现在还跟我妈每天通电话。有时候说不上两句就吵起来,她嫌我管闺女太严,我嫌她总给孩子塞零食。吵完挂了电话,过半小时她又打过来,问我小米粥熬了没有。

我说熬了。其实没熬。

她说你骗我。

我说你都知道还问。

她就笑。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前天我闺女问我,妈你还恨爸吗。我想了半天,说不恨了。她说为什么。我说恨人太累了。我每天跑步拖地做饭上班,累得要死,再恨个人,我觉还睡不睡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妈我今晚想跟你睡。我说行。她抱着枕头钻过来,脚丫子冰凉,贴在我腿上。我没躲。

我想起我妈当年也是这么让我贴着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他们俩吵架,我妈半夜偷偷哭,我就装睡。她哭完了,会伸手摸摸我的脸。我闭着眼,感觉她手指头是咸的。

现在轮到我当妈了。我闺女装睡,我不拆穿。我睡不着,也不硬睡。我们娘俩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各想各的心事。有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妈你睡了吗”,我说没呢。她就说“那没事了”。

过一会儿她又说:“妈,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

我说好。

她就翻个身,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也困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我想起张强,想起那女的,想起我妈,想起姑妈说的锄头。想了一圈,脑袋开始发沉。

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小米粥我熬了。真的熬了。

就熬了八天。

第八天晚上我闺女说,妈你最近打呼噜。我说你放屁。她说真的,跟猪似的。我说那你别跟我睡了。她说不,我要听你打呼噜。你打呼噜我睡得踏实。

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老军医的方子吧。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谁编的。但方子是真的。八天,或者八年,或者八十年。熬着熬着,天就亮了。亮着亮着,天又黑了。黑黑白白之间,人就活明白了。

睡不着的时候,你就想——这世上总有人在跟你一起醒着。可能是你妈,可能是你闺女,可能是某个你压根不认识的人。你们隔着夜色,一起睁着眼睛等天亮。等到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我现在偶尔还会半夜醒。醒了就醒了,不较劲。翻个身,摸摸闺女的脚丫子,还凉着。再摸摸自己的,也凉着。

凉着凉着,就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