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我在赞比亚过的第三个中秋。非洲的雨季还迟迟不来,太阳晒得砖厂的地皮发烫,脚踩上去都觉得烫脚。我站在厂棚下,看着那边几个黑人工人正把脱好的砖坯码成垛,他们唱着当地的小调,汗珠子从黑亮的脊背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很快就干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明天就是中秋节,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前两年中秋,都是我自己在屋里泡一包方便面,对着手机里家人团圆饭的照片发呆。今年我寻思着,不如也跟工人们一起过个节,让他们知道中国有个节日叫中秋,是团圆的意思。我们砖厂不大,连司机算上也就二十来号人,都是从附近村子招来的。我特意开车去了趟城里,在一个中国人开的小超市里买了二十来桶食用油,五升一桶的,花了我不少钱。想着给他们一人发一桶,拿回去炒菜煮饭都能用,总比发点钱实在。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人都叫到院子里。油都码在桌子底下,一桶一桶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兴。我跟他们说,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跟咱们过年一样,是个好日子。这些油是我送给大家的,每人一桶,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工人们一听,眼睛都亮了,一个个咧着嘴露出白牙,抱着油桶跟抱宝贝似的。有个叫阿苏的年轻小伙子,当场就拧开盖子,用指头蘸了一点油,小心地抹在手背上,又闻了又闻,那样子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件。我心里的那点郁闷,看着他们也散了不少。

可发到老姆瓦巴那儿,他却没接。老姆瓦巴在厂里干了两年了,平时话不多,干活却最实在。他站在油桶前,看了看油,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说:“老板,这桶油……能不能折成钱给我?我老婆病了,想去镇上诊所看看。”周围几个工人一下子不笑了,都转头看着他。我也愣住了,心里有些不痛快。大过节的,别人都高高兴兴的,你偏偏提钱,好像我发的油不是心意似的。我板起脸说:“不行,油就是油,我特意买的。你老婆的病,回头我拿点钱给你,油你拿回去。”老姆瓦巴低下头,没再说话,默默提起油桶走了。

那天下午,我心情不太好。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倒了杯从国内带来的白酒,一口一口慢慢喝。想起妈妈做的月饼,想起爸爸在院子里泡茶的样子,鼻子一阵阵发酸。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跟我说,我爸前几天去地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下,胳膊骨折了,刚做完手术,让我别担心。我一下子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可厂里这一摊子事根本走不开。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别记挂家里,你那边的月亮跟咱们的一样圆。”挂了电话,我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抹了一把,不想让谁看见。

正难受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以为是发电机坏了,推门出去,眼前却让我愣住了。院子里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块旧铁皮当桌子,上面摆着一大盆面粉,几盆清水,还有好几个油桶。几个女工人正围着盆子揉面,嘴里念念有词。男人们搬来几块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底柴火烧得正旺。老姆瓦巴蹲在灶台边,正往锅里倒油——那油不是一桶,而是好几桶,他把自己那桶也拿来了,还有几个工人也把自己领的油往锅里倒。我快步走过去,急得喊了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油是给你们带回家吃的,怎么都倒这儿了?”

老姆瓦巴抬起头,脸上沾着面粉,冲我咧嘴一笑:“老板,今天是你的中秋节。我们问了镇上的中国人,说中秋节要吃‘月亮饼’,圆圆的,一家人一起吃,才是团圆。我们不会做中国那种月饼,就用你发的油,和面炸饼,大家一起吃。”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们竟是为了我,把这么珍贵的油都凑到一起了。要知道,在村里,一桶油够他们一家吃两三个月的。

正愣着,突然油锅“腾”地冒起一股黑烟,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原来柴火太大,油温太高。周围人惊叫着后退,有人端着一盆水就要泼上去。我吓得一个激灵,大喊:“别泼水!油着火不能泼水!”我冲过去,抓起旁边的锅盖一下盖在油锅上,又顺手把灶边的柴火抽掉几根。火苗闷在锅盖里,扑腾了几下,熄了。我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回头一看,老姆瓦巴的手背被溅出来的油烫红了一大片,起了两个白泡。他自己却跟没事似的,甩甩手说:“老板,没事,不疼,就是可惜了一点油。”

我赶紧回屋拿了烫伤膏,给他仔细涂上。老姆瓦巴嘿嘿笑着,那神色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工人们围着锅,见我给他们上药,一个个都不吭声。涂完药,老姆瓦巴站起来说:“继续做吧,老板还没吃到月亮饼呢。”于是他们重新点火,这次我把柴火掰小了,让火烧得匀匀的。女人们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拍成圆饼,一个一个下到油锅里。只听见“滋啦”一声,面饼浮起来,慢慢变得金黄,翻个面,再炸一会儿,就鼓成了一个大大的圆胖子。香味儿一下子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从没闻过这种味道,有油香,有麦香,还有焦糖一样的甜。他们炸了满满一大笸箩,足有几十个。老姆瓦巴挑了个最大最圆的,用一片干净的荷叶捧着,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说:“老板,你看,这个饼是圆的,月亮也是圆的。你虽然离家人远,但我们都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你给我们油,让我们的日子有滋有味,我们给你做饼,让你心里别那么苦。”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老婆其实上午已经去诊所看了,是疟疾,拿药吃了好些了。我跟你说折钱,是怕你不肯收我们的心意。”

我接过那块饼,咬了一口。面饼炸得有些硬,咬下去掉渣,可嚼在嘴里,却是说不出的香。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一个大男人,当着二十来个黑人工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看我哭了,竟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还有人唱起了歌,歌声粗犷又热闹,像是庆祝丰收一样。我含着眼泪笑了,把那块饼三两下吃完,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好吃,真好吃,比我小时候吃的月饼还好吃。”

后来,我回屋拿出那盒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广式月饼,打开分给工人们。他们尝了一口蛋黄的,有人咂咂嘴,说太甜了,有的说比月亮饼软,但大家都说中国月饼好看。我笑了,说:“以后每年中秋,我都给你们发油,你们就给我做月亮饼,咱们一起过。”他们欢呼起来,阿苏还翻了两个跟头,逗得大家直笑。

那晚我们就在院子里,围着那口油锅,吃着炸饼,聊着家常。非洲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一棵猴面包树顶上,像一盏温柔的灯。我给妈妈回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这边挺好的,有人给我做了月亮饼吃,让她放心。妈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那就好,儿,你在外面也有人惦记你,妈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月亮,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疙瘩,忽然就化开了。原来团圆不只是跟亲人坐在一张桌前,也可以是跟一群真诚的人围着一口油锅,分享一块并不好看的饼。老姆瓦巴和他的工友们,用他们最舍不得的油,给我煮了一锅家乡的月亮。那桶油,他们本来可以拿回家省着吃,却因为怕我孤单,都倒进了锅里。这份情谊,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从那以后,我砖厂的中秋节就有了规矩:一人一桶油,大家一起炸月亮饼。而老姆瓦巴,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和厂里的领班。他老婆的病也彻底好了,后来还来厂里做过饭。每年中秋,他都会跟我说:“老板,今年我还要做最大的那个饼给你。”然后我们看着彼此,笑得像两个捡到宝贝的孩子。那年在非洲,我被他们整哭了,可那眼泪是甜的,一直甜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