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参与修撰正史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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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班彪写了《史记后传》,哥哥班固写了《汉书》,班固死在狱中之后,班昭奉汉和帝之命进入东观藏书阁,续写了《汉书》的八表和《天文志》。我们今天读到的《汉书》,最后一部分是她完成的。当时的大学者马融为了听她讲解,曾跪在藏书阁外。她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收徒授业的女教师,宫中皇后贵人“师事”于她,尊称“曹大家”。

这样一个女人,晚年写了一部七篇、一千六百字的私书,叫《女诫》。

一封写给女儿的信

《女诫》不是一部公开出版的著作。班昭在序言里写得很清楚:她晚年病重,担心几个女儿“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于是“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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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我快死了,女儿们要嫁人了,我没教过她们做媳妇的规矩,怕她们到了婆家丢人,连累娘家。所以写下这七条,你们每人抄一份。

班昭写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守寡四十多年。她十四岁嫁给同郡的曹世叔,丈夫早卒,她终身没有再嫁,“有节行法度”。序言里有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

四十多年,战战兢兢。这是一个寡妇在曹家活了一辈子的真实状态。她把这种状态写下来,告诉女儿:这就是你要过的日子,你要学会怎么过。

她在教女儿什么

《女诫》七篇,第一篇叫“卑弱”。

班昭引用了《诗经》里的一句话:“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璋是玉器,瓦是纺锤。男孩生下来给他玉器玩,女孩生下来给她纺锤玩。她说,这说明女人“卑弱下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做媳妇的要“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第五章“专心”里有一句被引用了两千年的话:“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男人可以再娶,女人不能改嫁。理由写得很直接:“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第六章“曲从”说的是怎么对待公婆。公公婆婆说你对,你要听;说你不 对,你也要听。“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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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在今天读来,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窒息。但放在班昭的处境里,需要追问一个问题:她写这些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班昭生活的东汉,对女性的要求已经在急剧收紧。西汉时女子改嫁是常事,但到了东汉,《白虎通义》明确规定女子必须从一而终。被休弃的女人,幸运的能改嫁,不幸的只能自尽。班昭写“妇无二适之文”,不是在发明一条新规矩,是在确认一条已经存在的规矩,然后告诉女儿:这条规矩你逃不掉,所以你要学会怎么在它下面活下来。

有学者认为,班昭写《女诫》的动机是“保护”,她“想要女子活下去,即使低到尘埃”。她给出的生存策略是把自己放低,低到没有人觉得你碍事。

但这个判断对不对,可以争论。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班昭写《女诫》的时候,她自己是中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是邓太后的老师,邓太后临朝听政,“特许班昭参与政事”,班昭“经常出入宫中,成为太后高参”。她的儿子因为她的关系被封为关内侯。

一个站在权力核心的女人,在病中写下“卑弱第一”。

从私书到“女四书”

《女诫》被写成经典,是明代的事。

东汉时它只是曹家的私书。后来范晔写《后汉书》,把它收进了《列女传》,这是它进入正史的开始。唐代有人注,宋代朱熹重视它的女教作用,但真正把它推上“圣经”位置的,是明神宗朱翊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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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八年,明神宗为《女诫》作序,说它“简要明肃”,可以作为“万世女则之要规”,然后“颁示中外”,让“庶民之家得以训诲”。这篇御制序从此成为《女四书》本《女诫》固定的组成部分,每翻到正文之前,先看到的是皇帝的话。

明末,江西人王相把《女诫》和另外三部女教书合刻为《闺阁女四书集注》,把班昭的《女诫》放在第一位。王相还改了一个字:他把第三章的章名从“敬慎”改成了“敬顺”。“敬慎”是谨慎,“敬顺”是顺从。一个字的改动,把一篇关于如何小心行事的女教文字,变成了一篇关于如何服从的训令。

从这一刻起,《女诫》不再是班昭写给女儿的一封信,它成了国家推行的一套女性行为规范。清代沿袭了这个做法,一直到民国初年,各地的私塾还在用《女四书》给女孩子启蒙。

这个过程,班昭本人没有参与。她死后一千多年,她的文字被从“母亲对女儿的私语”重新定义为“朝廷对天下女子的训令”。

那口锅该谁背

二十世纪初,批判的声音开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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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无政府主义者何震在《天义报》上发表《女子复仇论》,直呼班昭为“班贼”“昭贼”,抨击她“身为女子,竟惑于儒家之邪说,自戕同类”。胡适写了一篇《曹大家〈女诫〉驳议》,说:“你看这《女诫》的开宗明义第一章,便是卑弱,怪不得几千年来,总没有女权的希望了。”

这些批判有它的历史语境。清末民初,女权运动刚刚兴起,需要找一个靶子。《女诫》被明清两代奉为女教圣经,班昭又是这套经典的第一作者,她自然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班昭写了那七篇文字,这是事实。但这些文字被从一封私信变成一部国家课本,被从“母亲的担忧”变成“王朝的律令”,中间隔了将近一千五百年,经过了范晔、朱熹、明神宗、王相无数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