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最终没有给沈万川答复。

周三那天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沈院长,抱歉。沈万川没有回。过了两天,林砚在朋友圈里看到康和医院发了一条招聘公告,普外科副主任医师,要求腹腔镜胃肠方向。他知道那个位置给了别人。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改革小组的会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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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小组一共七个人。宋清让牵头,成员包括医务科副科长郑敏、质控办主任老赵、心外科主任助理魏明远,还有三个临床科室的主治——林砚是其中之一。第一次开会是在行政楼六楼的小会议室,宋清让开场只说了三句话:“方案已经定了,今天讨论落地。手术分级授权是第一步。谁有意见,现在提。”

手术分级授权制度,核心就一条:按手术难度和风险分成四级,每级对应不同的主刀资质。四级手术,比如胰十二指肠切除、复杂肝癌切除、主动脉夹层置换,必须是副高以上、且完成过规定例数的主刀才能做。三级手术,比如腹腔镜胃癌根治、结直肠癌根治,主治以上、经过考核认定后可以做。二级和一级,住院医师和主治按权限来。

这套制度在纸上不难。难的是落地。

林砚负责起草普外科的实施细则。他把科里所有主刀医生的手术记录调出来,按术式、例数、并发症率、中转开腹率逐项统计。做了三天,数据出来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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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里能独立完成四级手术的,只有周维安和孙明德两个人。但孙明德近三年的胰十二指肠切除,只有十一例,其中两例术后出现胰瘘,一例二次手术。周维安的例数多一点,但他明年退,退了之后四级手术谁做?没有人。

三级手术的情况更复杂。科里有五个主治,但真正能独立做腹腔镜胃癌根治的,只有林砚和方远。方远去年做了九例,其中一例吻合口出血二次探查。林砚做了十四例,无严重并发症。其他三个主治,做腹腔镜胆囊和阑尾没问题,但胃癌根治,要么没做过,要么只做过一两例,还是在一助的位置上。

换句话说,如果严格执行分级授权,普外科的三级手术,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做主刀。一个是林砚,一个是方远。而方远明年去德国。

林砚把数据交给宋清让的时候,宋清让翻了翻,只说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要改革。”

院务会那天,林砚第一次列席。

会议室在行政楼八楼,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宋清让坐在靠门的位置,周维安坐在对面。孙明德坐在周维安旁边。林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份改革方案,没有发言权,只是“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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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让先发言,把改革方案的总体思路讲了一遍。然后郑敏补充了手术分级授权的具体条款。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明德开口了。

“我问一个问题。”孙明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套分级授权,是按什么标准定的?按例数?按并发症率?那我想问,我做胰十二指肠切除的时候,林砚还在读研究生。我做了三十年手术,现在因为近三年例数不够,就不能做四级了?那我这三十年算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林砚坐在角落里,看着孙明德。孙明德没有看他,目光对着宋清让。

宋清让没有回避:“孙主任,分级授权不是否定您的能力。但它是一个动态的资质认定。近三年例数不够,可以重新考核。考核通过,权限照给。”

“考核?”孙明德笑了一下,“谁考?怎么考?宋院长考?还是让林砚这样的年轻人来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楚。林砚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周维安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慢慢喝。直到孙明德说完了,他才放下茶杯,开口。

“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改革方案的大方向,我同意。”周维安说,“手术分级授权,国际上也有先例。但落地的时候,要考虑科里的实际情况。普外科现在能做四级手术的,只有我和孙主任。如果严格执行,我们两个退了之后,四级手术谁做?没人做,患者只能转院。转院对患者好不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的意见是,分级授权可以推,但要有过渡期。过渡期内,老同志按原有权限继续做,同时带教年轻人。等年轻人考核通过了,再逐步交接。不能一刀切。”

宋清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会议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林砚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微微出汗。

周维安这段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砚知道,周维安说的“过渡期”,就是无限期。只要老同志还在,就有“带教”的理由,就有“逐步交接”的缓冲。一年拖一年,最后分级授权变成一张废纸。

宋清让开口了:“过渡期可以设。但要有时间节点。我建议,过渡期六个月。六个月之后,所有主刀必须按新标准重新认定。不管是老同志还是年轻人,一视同仁。”

孙明德的脸沉了一下。周维安没有表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六个月够不够?”宋清让问,“孙主任,您觉得呢?”

孙明德没接话。周维安放下茶杯:“六个月可以。但考核标准要明确,不能由某个人说了算。”

“考核小组由医务科、质控办和各科主任共同组成。”宋清让说,“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周维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林砚走出行政楼。外面在下小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丝落在梧桐叶上。身后有人走过来,是魏明远。

魏明远三十七岁,心外科出身,去年调过来当主任助理。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林砚。”他叫了一声。

林砚回头。

“你那个普外科的数据分析,做得不错。”魏明远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孙明德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砚看着他。魏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宋院长推改革,推的不只是制度。”魏明远说,“他推的是人。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是靶子。”

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走了。林砚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拐角。他想起宋清让说的“不当棋子,就当弃子”。他现在是棋子。靶子也是棋子的一种。

他走回住院部。路过普外科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清了几个字——“林砚那个方案,是要把老同志都赶走”。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知薇发来的:院务会怎么样?

林砚打了几个字:过了。过渡期六个月。

陈知薇:那还好。

林砚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孙明德的权限能不能保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六个月里,他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份数据,都会有人翻来覆去地看。

他收起手机,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小吴,另一个是科里的老主治赵医生。赵医生看见他进来,没说话,低头翻病历。小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砚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他那份还没写完的普外科实施细则。他打开文件,光标在第一行闪。

他继续写。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维安说“不能一刀切,要有过渡期”——你觉得这个过渡期,是合理的缓冲,还是拖延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