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四晚上八点半,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陆佳宁发来的微信。
没有寒暄,没有“嫂子辛苦了”,直接甩过来一个Excel表格,文件名写得清清楚楚:《春节十五天菜谱(含采购清单)》。
我点开。
第一行就是标题:除夕至正月十四每日菜单及分工说明。
下面密密麻麻三十多行,早中晚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夜宵。除夕中午:清蒸鲈鱼、白灼虾、红烧蹄髈、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海蜇、八宝饭。初一早上:手工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三种馅)、小米粥、四个凉菜。初二:娘家宴,需备十二个菜……
翻到最后一张表,我手指停住了。
《采购清单及预算分摊》。
食材类:3860元。水果坚果类:1200元。酒水饮料:980元。零食糖果:650元。孩子玩具红包预备:2000元。备注:以上由嫂子统一采买,票据拍照发群,年后结算。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妈说今年人多,得按标准来。去年菜少了两个,我婆家人回去说没吃好。今年别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电视开着,陆承宇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佳宁发什么了?”
“十五天的菜单。”我说,“还有采购清单,六千多块,让我先垫。”
他“哦”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划:“那就买呗。她难得来一趟,带两个孩子,你看着办。”
“十五天。”我说,“她一家四口,住我们家。十五天。”
“那不挺好吗,热闹。”他把腿往茶几上一搭,“一家人过年嘛。”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房子很陌生。
结婚十一年,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十一次年夜饭,洗了十一年碗,接待了十一批亲戚。婆婆周桂兰每年腊月二十八到,拎着一袋自家腌的咸菜,进门第一句话是“清禾啊,今年鸡买大点”。小姑子陆佳宁每年初三到,带着老公韩志强和两个孩子,空手来,满载走,临走还要把我给她侄女买的衣服塞进行李箱,说“这个我拿回去给我家老大穿”。
而我爸妈,十一年来,只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女儿陆小雨满月。第二次是我爸住院,住了四天,婆婆说“你弟媳妇要生了,我走不开”。第三次是去年中秋,我妈带了半扇猪肉和一箱苹果,坐了两小时,周桂兰全程在阳台打电话,一句热乎话没说。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很平:“今年我不做了。”
陆承宇终于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今年我不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妹妹一家要来住十五天,菜单她定,钱我出,活我干。我不干。”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很熟悉,是他觉得我在闹脾气时的笑:“行了,别较劲。她是你妹妹。”
“她是你妹妹。”我说,“不是我妹妹。”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他的脸沉下来了,“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不就是做几顿饭吗?”
“十五天,一天三顿,四十五顿饭。四个人,加你妈,加我们俩,七个人。”我一笔一笔数给他听,“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洗碗、拖地、洗衣服、收拾屋子。还得陪孩子玩,还得给他们准备红包,还得听你妈说‘清禾啊,这个菜盐放多了’。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清单上六千八,让我先垫,年后结算。陆承宇,你告诉我,年后的结算是怎么个结算法?”
他不说话了,眉头拧着,明显嫌我烦。
“你要是觉得简单,”我说,“你来。”
“我上班呢!”他声调一下高了,“我大年三十还在值班你不知道?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人,做几顿饭怎么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很准。
我是“在家带孩子的人”。五年前小雨上幼儿园,我想回去上班,周桂兰说“孩子小,离不开妈”,陆承宇说“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请保姆”,我就退了。退到今天,我的社保断了三年,银行卡里存款一万二,全部身家。
而陆承宇的工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我拿起手机,把那六千八的清单截图,又截了那句“今年别省”,然后打开家庭群——群里五个人:我、陆承宇、周桂兰、陆佳宁、还有一个常年不说话的陆父。
我把两张图发进去。
接着打了一行字:
“今年过年我和小雨回我妈家。家里的钥匙在鞋柜上,冰箱里有半只鸡,米缸里还有米。佳宁要按菜单吃,可以自己做,也可以点外卖,也可以让承宇做。我就不伺候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陆承宇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只收拾我和小雨的。
小雨九岁,正趴在床上写作业,听见我拉行李箱,跑出来问:“妈妈,我们去哪?”
“去姥姥家过年。”我说。
“那爸爸呢?”
“爸爸要值班。”
“奶奶和姑姑呢?”
“她们自己过。”
小雨“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小声说:“妈妈,姑姑上次说,你做的饭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我手停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小雨咬着嘴唇:“她说……她说你命好,嫁到陆家,不用干活,天天在家待着。她说她要是像我妈一样不上班,她也能天天在家待着。”
我把行李箱合上,坐在床边,抱了女儿很久。
那句话不是孩子编的。陆佳宁说话从来就这样,笑着说的,软软的,尾音往上挑,听着像玩笑,句句是刀子。十一年了,我一直当她是“小姑子不懂事”,一直当自己是“嫂子该让着”。
原来在孩子耳朵里,这些话一句都没漏掉。
我们第二天上午走的。
陆承宇一早出门上班,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句:“你别闹太狠,我妈血压高。”
我说:“那你别让她知道是我走的。”
他走了。
我拖着箱子下楼,小雨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楼道里冷,我哈着气等车。手机一直没响,家庭群一条消息都没有。
挺好。
我妈家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我提前三天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问:“承宇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架。”我说,“妈,我就是不想在那儿过年了。”
我妈没再问,只说:“票买好了跟我说,我去车站接你。”
出站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柱子旁边,穿一件旧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她眼睛一下就红了,嘴上却骂:“多大的人了,还往家跑。”
保温桶里是排骨莲藕汤,还是热的。
我坐在她电动车后座上,抱着那个保温桶,眼泪掉进汤里,一口都没敢喝。
到我妈家第一天,我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屋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我爸在阳台上修一把旧藤椅,听见我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醒了就洗手,丸子刚出锅。”
我妈在厨房里忙,一边忙一边念叨:“你说你,早说不就完了。年年在那儿受气,年年不说。你弟去年就问,我说你姐好着呢。”
我弟弟沈清河比我小四岁,在隔壁市开汽修店,娶了个媳妇叫唐芸,去年刚生了儿子。我弟媳妇人泼辣,嘴快,心不坏,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姐,你不是不会发脾气,你是怕发了脾气没人给你兜着。”
我当时没懂。
现在我懂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我夹了个丸子,忽然说:“清禾,你记不记得你结婚那年,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摇头。
“我说,嫁过去可以,但你得记住,你身后还有人。”他把筷子放下,“这些年你没回来过几次,我就一直想,是不是我说的那句话,你没听进去。”
我低头扒饭,扒着扒着,鼻子酸得厉害。
“妈。”我说,“我卡里只有一万二。”
“我知道。”我妈说,“你爸知道。”
“我社保断了三年。”
“补得上。”我爸说,“明年让你弟帮你找个活儿,交上。”
“我那房子……”
“你那房子是你的。”我妈打断我,“房产证上你的名字,谁也抢不走。你听妈的,从今天起,别再替别人省钱,也别再替别人干活。你想干啥,先问自己一句:我乐意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床上,天花板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候贴的星星贴纸,已经掉了一半。
我睡不着,把手机拿出来。
家庭群里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我一条条点开。
第一条是下午一点零三分,周桂兰发的语音,六十秒,点开是她喘着气的声音:“清禾呢?怎么电话打不通?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条是陆承宇回的:“她带小雨回娘家了。”
第三条是陆佳宁:“???什么意思?”
第四条,陆承宇:“她说她不做饭。”
第五条,陆佳宁,一条长达五十八秒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完全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调子:“哥你说清楚啊!我都跟我婆家说好了今年在娘家过年!我婆婆都问我能不能带两只鸡回去!现在你跟我说嫂子跑了?那我怎么办?我两个孩子怎么办?”
第六条,周桂兰:“她凭什么走?家里有客人她走?她有没有点规矩?”
第七条,陆承宇:“妈你别急,我跟她说。”
第八条,陆承宇@我:“沈清禾你马上回来。别让大家难看。”
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全是周桂兰的语音,我懒得听了。
第十四条,是晚上八点发的,陆佳宁:“哥,你先转我两千,我明天得去超市,总不能空着手。嫂子那份钱她回头得给我。”
第十五条,陆承宇:“转了。”
第十六条,陆佳宁:“谢谢哥。唉,真没想到嫂子是这样的人。”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两千。
他转得那么快。
我六千八的清单,他说“不就做几顿饭吗”。陆佳宁要两千,他秒转。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心里那点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不是我太计较了”,彻底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下手,炸藕盒,蒸年糕,腌腊肉。
我妈一边揉面一边说:“你公公婆婆那边,你得有个说法。不是说你要跟他们撕破脸,是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脾气,是不想发。”
我说:“我不想跟他们吵。”
“不用吵。”我妈说,“你把话说清楚就行。话说清楚了,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中午的时候,陆承宇打来电话。
我接了,开了免提,放在灶台上,继续切胡萝卜。
“沈清禾。”他第一句话就很硬,“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我妈昨天一晚上没睡好,血压一百七。”
“那让她去医院。”我说,“别找我。”
他噎了一下,语气软了点:“清禾,你别这样。佳宁一家都来了,房子也订了票,你现在回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承宇。”我说,“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完了我再决定回不回。”
“你说。”
“第一,去年过年,我给佳宁家两个孩子一人一千的红包,你给了多少?”
“……我也给了一千。”
“第二,去年正月十四,佳宁走的时候,从我衣柜里拿走的那件羽绒服,八百九,我买的。她知道吗?”
“那是她随口说了一句好看——”
“第三,”我打断他,“你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他沉默了。
“你说不出来。”我说,“那我替你说。你卡里有二十三万六,是我们俩这些年攒的。去年三月,你跟我说单位要集资,取走了二十万。我问你集什么资,你说我不懂别管。那二十万,是不是给韩志强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手里的面盆“咚”地一声放在案板上。
“你怎么知道的?”陆承宇的声音变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拿去给你妹妹家还债,没跟我商量过一句。”
“他不是还债!他是进货——”
“他进的什么货,需要二十万,还了一年,一分没还,现在还住在出租屋里,过年要带着一家四口来我家白吃十五天?”我一字一句地说,“陆承宇,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不想算。”
他半天没说话。
“你回来吧。”最后他说,声音低下去,“这事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钱的事,年后我们找律师谈。过年的事,我自己过。”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妈递给我一杯热水:“早就该问了。”
“妈。”我说,“我是不是特别冷血?”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嘴角却是笑的:“清禾,你把别人的日子过得比自己的还好,这不叫善良,这叫糊涂。”
第三天,陆佳宁自己找上门了。
不是来我家,是打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很吵,有孩子哭,有电视声,还有个男人在喊“袜子在哪”。
“嫂子。”她声音甜甜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你在妈那儿呢?”
“嗯。”
“哎呀你看你,走也不说一声,我初一到你家,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她叹了口气,“我妈气得直哭,你也知道的,她身体不好。”
“佳宁。”我说,“你那十五天的菜单,我做不了。”
“那有什么做不了的呀,你就是动动手。”她笑,“再说了,钱又不是不给你。我那不是写着‘年后结算’吗?”
“怎么结算?”
“就……就大家凑一凑呗。”
“你凑多少?”
她又笑了:“嫂子你看你,一家人还算这么清楚干什么。我这一年也挺难的,志强生意不好,两个孩子上学,我哪有钱啊。你不是一直说嫂子疼我吗?”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陆佳宁。”我说,“你二十五岁结婚,你哥给你出了三万八的彩礼。你生孩子,你妈去伺候了两个月月子,我寄了两千块钱。你搬家,你哥找了三个朋友帮忙搬了一天,管了一顿饭。你老公做生意,去年三月,你哥给了二十万,没打借条,没约定还款时间,到现在一分没还。你每年过年带一家四口来住五到十五天,吃住全在你哥家,临走还要拿东西。十一年,我粗略算了一下,不算房租水电人工,光现金和实物,不少于九万。”
我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记账先生,这些数字我是大概估的。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還。”
“我要的是,从今天起,别再拿‘一家人’这三个字,来换我的劳动和我的钱。”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孩子的哭声停了。那个男人也不喊袜子了。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甜腻的外壳一下剥掉,露出里面硬邦邦的东西:“沈清禾,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特别厉害?”
“我不觉得我厉害。”我说,“我觉得我醒得有点晚。”
“你以为你回娘家你就赢了?”她冷笑,“你以为你妈能养你一辈子?你社保断了,工作没了,离婚了你拿什么活?你哥那点钱怎么了,那是我亲哥,他愿意给!你拦得住吗?你凭什么叫共同财产?你有证据吗?”
“我有。”我说。
“你有什么?”
“银行流水我能打,转账记录他能查,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手里有结婚证。”我一字一句地说,“陆佳宁,我忍了十一年,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讲道理的家。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我们就按道理来。”
她气笑了:“行。你行。沈清禾,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等你老了,看你侄子外甥还认不认你。”
“我不指望。”我说,“我也不指望你。”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
手抖得比昨天还厉害。
但我心里很轻,轻得像把背了十一年的东西卸下来了。
第四天,周桂兰打来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出声。
“清禾。”她的声音很疲惫,“是我。”
“妈。”
“你这几天……过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
“小雨好吗?”她又问,“她咳嗽好些没有?”
“好了。”我说,“谢谢您惦记。”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清禾,妈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她慢慢地说,“这些年,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我没接话。
“佳宁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她说,“她嫁得不好,她婆家难处,我心里着急,就想从你们这儿多补一点。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是她妈,我忍不住。”
“妈。”我说,“您是她的妈,没错。可您也是我的婆婆。您心疼她的时候,能不能也看一眼我?”
她不说话了。
“十一年。”我说,“我爸妈来过三次。我爸住院那次,您说亲家母要生了走不开。其实那年您根本没去,您在佳宁家帮她带孩子,住了四十天。这件事我是前年才知道的。”
“……你知道了。”
“我不怪您疼女儿。”我说,“我只求您一件事。以后您要疼她,用您自己的钱,用您自己的力气。别用我的。”
她在那头哭了。
是真的哭,不是装的那种。老年人哭起来很难受,喘不上气,咳了半天。
我赶紧说:“妈,您别激动,吃药了吗?”
“吃了。”她抽着气,“清禾,妈跟你说句实话。那二十万,不是志强做生意用的。”
我握紧了手机。
“他赌。”她说,“去年在手机上赌球,输了。佳宁哭着来找我们,你公公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了八万,你哥拿了二十万。这事没敢告诉你。佳宁说,要是让她婆家知道,她这日子就完了。”
“所以现在,”我说,“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我家,吃十五天,让我出钱出力,是为了省下她那边的开销,好去填那个窟窿?”
“……是。”
我闭上眼睛。
“清禾,妈对不起你。”她说,“妈也知道这是吸你的血。可妈没办法,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妈。”我说,“那我也是我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哭得更厉害了。
“您好好保重身体。”我说,“药按时吃。等过完年,我带小雨回去看您。”
“你……你还愿意回来?”
“您是我婆婆,小雨是您孙女。”我说,“可以后怎么来往,得有个规矩。没规矩,我撑不住。”
“妈懂。”她说,“妈这次懂了。”
第五天,我弟沈清河来了。
开着他那辆破皮卡,拉了一后备箱年货,见着我第一句话:“姐,你瘦了。”
唐芸抱着她儿子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嚷:“姐你可算想通了!我早就说,那家人你不能那么惯着!”
我爸在厨房杀鱼,回头瞪她:“你小点声。”
中午吃饭,我弟给我倒了杯酒——我不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我。
“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姐夫那二十万,我知道。”
我筷子停住了:“你知道?”
“去年三月,韩志强找我借过钱,借五万,说要进货。我说我没那么多,只能拿两万。他说他已经凑够了,说你哥给了二十万。”他喝了口酒,“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那生意早就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赌球输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他说,“去年五一,你来我店里,我说姐,姐夫那人不太靠谱,你注意点钱。你说‘他是我老公,我能怎么办’。我说那你就把房产证攥紧了。你说‘房子是我的名字,没事’。”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在擦手上的机油,随口应了一句,转头就去给他儿子买奶粉了。
“姐。”他把杯子放下,“我不是劝你离婚。我是想说,你得有自己的日子。你有工作,有钱,有房,有我们。你怕什么?”
“我没怕。”我说,“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能改。”唐芸插嘴,“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婆婆也让我天天做饭,说女人就该这样。我干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我跟她说,妈,要么一起干,要么请人,要么出去吃。她当时脸都绿了。现在呢?现在她天天跳广场舞,逢人就说我孝顺。”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叫孝顺?你那叫会治人。”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发热。
第六天,除夕。
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炖鸡,蒸鱼,包饺子。我爸贴春联,贴歪了,被我妈骂了一顿,重新贴。
小雨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放炮仗,我弟的儿子跟着她跑,两个人笑得满院子都是。
中午十二点,一桌子菜摆开:红烧鲤鱼、白斩鸡、粉蒸肉、四喜丸子、糖醋排骨、凉拌木耳、蒜蓉生菜、饺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我给我爸倒酒,给我妈盛汤,给我弟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承宇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微信我还没把他放出来。
“清禾,妈住院了。血压高,轻微脑梗,医生说观察几天。你别担心,不严重。佳宁今天回去了,她婆家来接的。我一个人在这边。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去看看。”我说。
“现在?”
“明天一早。”我说,“她是我婆婆。”
我妈点点头:“去吧。带上我给你腌的腊肉。”
第七天,正月初一。
我坐最早的高铁回去,带了一保温桶鸡汤,一包腊肉,一盒我妈做的年糕。
医院在城东,单间病房。周桂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
“妈。”我把东西放下,“您好点了吗?”
“来了……”她声音很小,“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不冷。”
陆承宇站在窗边,胡子拉碴,眼下一片青黑。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把鸡汤倒出来一碗,吹凉了,喂周桂兰喝。她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清禾。”她说,“妈跟你说句话。”
“您说。”
“那二十万,你哥会还。”她说,“我让他写借条,按月还,从工资里扣。他不还,我卖老家的房子还。这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逼他的。”
“妈,钱的事,我会跟他谈。”我说,“您先把病养好。”
“还有。”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佳宁那边,我不会再让她去你家胡来。她要是再去,我先骂她。她要是有难处,我来帮,帮多少是多少,不再从你们身上抠。”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妈吗?”
我看着这个老太太。十一年了,我第一次认真看她:头发全白了,牙掉了两颗,手背上全是针眼,床头柜上摆着五种药。
她也不是坏人。她只是偏心,偏心了一辈子,偏心得理直气壮,偏得到最后把自己偏进了医院。
“妈。”我说,“我叫。可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我来看您,是来看您。不是来给您家当保姆的。”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妈记住了。”
出院那天是正月初五。
我开车去接的。路上周桂兰一直不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忽然说:“清禾,你回家看看吧。”
“看什么?”
“佳宁走之前,把你家弄得不像样。”她叹口气,“你哥这几天住在我这儿,没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楼下,我上楼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客厅的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糖纸,沙发上扔着一堆脏衣服,茶几上堆着泡面桶和饮料瓶,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发霉了。冰箱门开着,里面的东西烂了一半。我的卧室床上,扔着两件小孩的衣服,地上有一只破了的毛绒玩具。
而最刺眼的,是我书桌抽屉被拉开了。
我冲过去。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的证件、存折、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那对金镯子。
盒子还在,镯子没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陆承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转过身,“你不知道她进了我的卧室?你不知道她翻了我的抽屉?”
“她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放东西——”
“我的镯子是我妈给我的嫁妆。”我说,“一对,六十克。我放在铁盒最底下。”
他哑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陆佳宁的电话。
通了。
“嫂子?”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哟,舍得回来了?”
“我的金镯子,是不是你拿了。”
“什么镯子?”
“我书桌抽屉铁盒里的那对金镯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不是你拿了。”
她笑了:“哎呀,你说那个啊。我看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回去熔了给我家老大打个长命锁。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吗?”
“还回来。”
“我已经熔了。”她说,“要不我赔你钱?多少钱啊?”
“那是我妈给我的。”我说,“还回来。”
“嫂子。”她的声音冷下来,“你为了对破镯子,至于跟我撕破脸吗?我哥给你的还少吗?二十万啊,你一分钱没出,你亏什么了?”
“陆佳宁。”我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今天把镯子还回来,或者按今天的金价赔我两万四。第二,我报警,说家里丢了东西,价值两万四,最后接触的人是你们一家四口。警察会来调监控,小区门口有摄像头,电梯里有摄像头,你们哪天进的我的卧室,一查就清楚。”
她沉默了。
“你吓唬我?”
“你可以试试。”我说,“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你呢?你婆家要是知道你哥欠债、你偷嫂子的嫁妆、你带孩子来白吃十五天——你觉得你那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说:“……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说,“转账或者送回来,随你。过期我报警。”
我挂了电话。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陆承宇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你一定要这样?”
“是她一定要这样。”我说,“陆承宇,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个家,要么立规矩,要么散。没有第三条路。”
“什么规矩?”
“第一,我的房间,谁都不能进,钥匙只有我有。第二,以后你妹妹来,住酒店,费用她自己出,吃饭可以一起吃,轮流做,或者AA。第三,那二十万,写借条,按月还,还不上就走法律。第四,我的社保,从这个月开始补,我要出去工作,家务你分担一半。第五,”我看着他,“你再有一次,拿我们的钱去填你妹妹的窟窿,不跟我商量,我们就离婚。”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清禾。”他说,“我错了。”
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镯子是当天下午三点五十送回来的。
陆佳宁自己来的,站在门口,把一个红布包塞给我,脸拉得老长。
“就你事多。”她说,“熔都熔了,我又重新打的,工钱我还倒贴了八十。”
我打开红布包。
是一对粗糙的、歪歪扭扭的金镯子,明显是路边小店现打的,花纹都不对称。
但克数应该够。
“行了吧。”她说,“嫂子,你现在可真行啊。”
“佳宁。”我说,“你进来。”
她愣了一下,走进来,站在客厅那一地狼藉中间,有点不自在。
“你看看这个家。”我说,“你住了五天,弄成这样。你走之前,没洗过一个碗,没扫过一次地,没给孩子洗过一次澡。你两个孩子在我家,玩具扔一地,尿在沙发上,是我收拾的。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两瓶我买的橄榄油、一袋我买的坚果、一件我的羽绒服、还有我抽屉里的镯子。”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哪有——”
“我有照片。”我说,“你住的那五天,我每天拍一张客厅的照片。你要看吗?”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羞辱你。”我说,“我是要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不吃这一套了。你想要什么,你自己挣。你想来我家做客,我欢迎,你空手来都行。但你要是再来当主子,门都没有。”
她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你以前什么都说好。”
“我以前以为你好。”我说,“现在我知道你不是坏,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这个我改过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妈说你做的饭好吃。”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正月十五之后,我开始找工作。
断保三年,简历一片空白,二十九岁,已婚已育。投了四十七份,面试了九家,拿到三个offer。最后选了一家离家三公里的商贸公司,做内勤,月薪四千八,双休,交五险一金。
上班第一天,我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小雨上学,七点四十挤上公交,八点五十打卡。
下班回来,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十一点睡觉。
累。累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但月底拿到工资条的那天,我站在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四千八。不多。
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给陆承宇看工资条,他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清禾。”他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说以后。”
“以后家务我一半。”他说,“房贷我还,你的钱你自己留着。那二十万,我已经让韩志强写了借条,一个月还三千,还五年。他不还,我起诉他。”
“起诉你亲妹夫?”
“他不是我亲妹夫。”他说,“他是我老婆的仇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月的时候,周桂兰来了一趟。
自己来的,拎了一袋鸡蛋和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坐了半小时公交车。
进门先去看小雨的房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雨,然后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佳宁离婚了。”
我手里的刀停住了。
“韩志强那事,她婆家知道了。”周桂兰说,“闹了一场,离了。两个孩子归她,她现在在她婆家住着,给人家看孩子换口饭吃。她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要你原谅她。”周桂兰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以后要是来找你,你愿意理就理,不愿意理就不理。妈不逼你。”
“她有困难,我可以帮。”我说,“但得按我的方式来。她要借钱,写借条。她要找工作,我可以帮她问。她要白吃白住,不行。”
周桂兰点头,点得很用力:“妈明白。这次妈真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清禾,你妈身体好吗?”
“好。”
“替我问个好。”她说,“这些年……是我做得不好。”
“嗯。”我说,“妈,您慢点下楼梯。”
六月,陆佳宁来找我。
在公司楼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看着老了五岁。
“嫂子。”她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们在旁边的奶茶店坐下。她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没喝。
“我找了个活儿。”她说,“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早八晚九。两个孩子放我妈那儿,白天我妈带,晚上我接回来。”
“嗯。”
“我哥那借条,我在还。”她说,“一个月三千,我从工资里扣。还剩五十六期。”
我看着她。
“我今天来,不是来借钱的。”她说,“我是来还这个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推过来。
是那对镯子。歪歪扭扭,花纹不对称。
“我赎回来的。”她说,“那店老板说还能按原价回收,我花了两个月工资。”
我没接。
“嫂子。”她低着头,“我知道你不稀罕。可我得还。我不还,我这辈子抬不起头。”
我沉默了很久,把布包推回去。
“这个你留着。”我说,“给你女儿。等她长大了,告诉她,这是她妈自己挣回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嫂子,我以前……”
“别提以前了。”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苦笑,“先活着吧。”
“你会收银,会算账,会跟人打交道。”我说,“我认识一个开便利店的老板,他在招店长,包吃住,五千五,要自己盘货记账。你想试试吗?”
她愣住了:“你……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小姑子。”我说,“也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摔到底的时候,有人伸一只手,是什么感觉。”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整个店的人都看她。
我没安慰她,也没走。等她哭完了,我把老板的名片推给她。
“自己去谈。”我说,“我不打招呼。”
那年中秋,我妈来了。
第一次主动来的。带了半扇猪肉、一箱苹果、还有一锅她自己炖的藕汤。
周桂兰也在。
两个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聊了一个下午。聊的内容很无聊:菜价、血压、广场舞、哪个超市鸡蛋便宜。
走的时候,我妈在楼下跟我说:“她人还行。”
“嗯。”
“就是偏心。”
“嗯。”
“你以后少管她家的事。”
“我知道。”
我妈拍拍我的手:“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上班了。”我说,“累,但是踏实。”
年底,又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陆承宇下班回来,小心翼翼地说:“清禾,有个事。”
“说。”
“佳宁问,今年过年……能不能来咱们家吃顿年夜饭。她不去住,就吃一顿,吃完饭就走。她自己做两个菜带来。”
我想了想。
“可以。”我说,“但她得提前说,来几个人,几点到,做什么菜。我自己的年夜饭,我做我和小雨爱吃的。她想加菜,她自己动手,吃完她自己洗碗。”
“行。”他笑了,“我这就跟她说。”
“还有。”我说,“今年我爸妈来我家过年。你这边,你看着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去接。我亲自去接。”
除夕那天,我妈和我弟一家到了,下午三点。
陆佳宁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下午五点,手里真提了两个菜,一盘饺子,一盘炒青菜,炒得有点糊。
小雨和她表姐表弟在客厅玩,两个老太太在厨房抢着包饺子,我爸和我弟在阳台下棋,陆承宇在炒菜,炒得满头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陆佳宁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小声说:“嫂子,饺子馅我调的,你尝尝咸淡。”
我尝了一口。
“盐多了。”我说,“下次少放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哎。”
六点,开饭。
十二个菜,有一半是我做的,有一半是别人做的。
我给我妈夹了一块鱼,给我爸倒了一杯酒,给小雨擦了擦嘴。
没有人给我发菜单。
没有人让我垫钱。
没有人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我端起杯子,敬了这一桌人。
敬的不是团圆,是我终于敢说一句:我不乐意。
年后,我把那对镯子收进了铁盒子,放回抽屉最底层。
没有戴。
偶尔打开看看,看看那歪歪扭扭的花纹,提醒自己一件事:
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没有底线。
你可以给别人留门,但钥匙必须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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