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父亲的声音倒是很清晰,一句一句,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留给你们,够仁至义尽了。”
我放下笔,推开门走出去。
父亲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过去。母亲坐在沙发角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茶几上那张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你干什么?”父亲皱着眉。
我没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细,房子归母亲,存款对半,他每月给抚养费到十八岁,学费另算。确实算“仁至义尽”了。
“你要离?”我放下协议书,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
母亲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父亲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四个条件,一条一条摆上桌
“但是,”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挺得很直,“我有四个条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戒备。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你外面那个人,从今天起,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永远。无论你们以后结不结婚,都跟我没关系。我不会认她,不会见她,不会叫她的名字。这一点,你写进协议里。”
父亲张了张嘴,我抬手打断他。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每个月的抚养费,按时打到我妈卡上,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你写清楚,如果逾期超过三天,你就把我妈和我名下所有房产的剩余贷款一次性还清。”
“你——”他的脸色变了。
“第三,”我没有停,“你和我妈结婚这些年,两边亲戚的红白喜事、人情来往,一直是她在打理。这笔账我替你们算过,一共是七万四千块。这笔钱,你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单独给我妈。不算共同财产,是你欠她这些年的人情。”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你一个小孩,管这些干什么?”
“我十七了,”我说,“明年高考。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第四。”我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看着他。“高考之前,每个周末你必须回家。不用住,吃一顿晚饭就行。在我面前,你跟我妈还是一家人。等到我考完,你们爱怎样怎样。”
父亲猛地站起来:“你疯了?都离婚了还回什么家?”
“那就等我考完再离。”
“你可以试试”
我们对视着。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固体。母亲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父亲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不凭什么。”我站起来,把那张协议书折好,放回茶几上。“你可以现在就走,明天就去领证。但我告诉你,以后你老了,病了,需要人签字的时候,我不会接你的电话。你的葬礼,我不会去。你这个人,从我十七岁这年,就从我人生里彻底消失了。”
“你不信?”我说,“你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走。
那个周末,他回来了,提了一袋水果,坐在餐桌前,和我妈还有我,吃了一顿饭。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楚。
后来每个周末他都回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两瓶酒。我妈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我妈说话。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吃着饭,像三个被线牵在一起的木偶。
一顿饭,三个人,谁也没开口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三。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忽然说了一句:“你像我。”
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你那么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下了。
后来我考上了复旦。去学校报到那天,他开车送我到火车站。进站口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拿着,”他说,“学费。”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条件我做到了,”他说,“你也得做到。”
“我答应你的是高考之前,”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考完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检票的队伍在我身后排得很长,广播一遍一遍催着。我把行李箱拉过来,转身要走。
“儿子。”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三个字,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站了几秒,然后走进了检票口。
饭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
我不知道他和母亲后来有没有去办手续。我只知道,那年秋天我离家之后,他一直没有搬走。
每个周末,他还会回家吃饭。只是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副空碗筷。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爸那人……”她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有些事,不需要说清楚。
那四个条件,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但我心里清楚,那个晚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把一个家拼了命地按在了原地。
哪怕只是每周一顿沉默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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