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开着,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金额栏填着80000。我大拇指悬在确认键上,赵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抹布搁在茶几上。
“一千。多一分都别给。”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了。他站在茶几边上,抹布上滴下来一滴水,落在地砖上,洇成一个小圆点。
“我弟结婚。八万是妈开口的。”
“你弟结婚,你妈开口。你爸呢?”
那个本子,他记了三年
“你爸走之前,住院那三万八,谁出的?”
我攥着手机。指头在手机壳边缘蹭。手机壳是儿子挑的,上面印着个卡通猫。
“刚上班?他上班八年了。你爸住院他掏了两百。两百。你爸走的时候,拉着你手说,闺女,家里那点东西都给你弟。你点头了。你没跟我说。”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本子。药店的,巴掌大。翻开。里面记着日期和金额。
- 2021年3月,爸住院,38000
- 2021年5月,爸走,丧葬费12000
- 2022年9月,妈换冰箱,3000
- 2023年2月,妈买药,1500
- 2023年7月,弟买车,借20000
- 2024年1月,妈说修房顶,8000
一排数字,笔迹是他的。
“你每回打钱,我都记。三年了。一共八万四千三。你弟结婚,你再给八万。你算算,你往你家搭了多少。”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茶几上。然后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张卡。放本子上面。
“咱俩的卡。里面六万二。你儿子下个月上初中,择校费三万。你妈知道吗?”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我没说话。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接了。
“小敏,转了没?你弟这边等着用。”
“你弟结婚。一辈子就一回。你当姐的,不该出?”
“我出了多少了?爸住院,丧葬,修房顶,买车。妈,你算过没?”
那边顿了一下。过了会儿,我妈开口了。
“你爸住院那钱,是你该出的。你是闺女。”
“我该出。那我弟呢?”
“他没钱买车?没钱换手机?没钱去三亚拍婚纱照?”
我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有电视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过了会儿,她说,你转不转。我说转。一千。
“一千?你打发要饭的?”
“妈,你跟我说实话。那八万到底干啥用。”
那边静了几秒。然后我妈哭了。压着嗓子,抽了两下。哭完说,你弟把人肚子搞大了。女方家要八万彩礼,不然告他。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上个月。你弟不让我跟你说。”
“十九?我弟三十一了。”
“她说她愿意。她家里要八万。你弟拿不出来。我手里就两万。我寻思你……”
“我啥?我出八万?妈,你知不知道赵刚给我记着账。三年,我往家搭了八万四。加上你这八万,十六万四。我一个月挣六千八。赵刚挣五千二。我们还要养孩子。”
我妈不哭了。声音硬了。
“你嫁出去了。你过你的日子。你弟这关过不去,你爸在地下也不安生。”
那一千,我也不转了
挂了电话。赵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放桌上。筷子摆好。我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是手擀的,他擀的。软,好嚼。他坐在对面。
“不转了。这一千也不转了。”
我把手机打开。撤销转账。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一千我也不转了。你让我弟自己想办法。他三十一了。
我妈秒回:你以后别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赵刚把手伸过来,把我手机拿走。搁在茶几上。然后把他那个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铅笔,歪的。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然后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吃了两口。咸淡正好。窗外路灯亮了。儿子从卧室出来,揉着眼。赵刚把他抱起来,搁在腿上。
“爸,姑姑结婚我随多少?”
“随啥。你好好上学。”
儿子点了点头。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我吃完面。把碗收了。水龙头开了。哗哗响。赵刚在客厅里,抱着儿子。电视开着,声音小。我在厨房洗碗。碗底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还在,我妈当年在纺织厂得的。我把它搁在碗柜最里头。关上柜门。
四天后,我弟打来了电话
第二天我妈没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打。第四天,我弟打来了。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个女的家里催。八万。你借我。我以后还。”
“你上班八年,存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把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赵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鱼。活的,塑料袋里扑腾。
他把鱼拎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刮鳞的声音,沙沙响。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我弟发的消息:姐,那女的跑了。孩子不是我的。
我看了两秒。删了。然后把手机揣兜里。进厨房。赵刚正在切姜丝。手笨,切得粗细不一。我接过来。切了两下。他在旁边站着。
鱼蒸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响。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弟那事解决了。你保重身体。过一阵我回去看你。
过了十分钟。回了。就两个字:中。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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