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老周家对门,阳台只隔着一条不到两米的过道。去年冬天,他把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领进家门时,我正在楼道里收快递。

女人拎着两个编织袋,头发烫成小卷,身子有些丰满,走路不快。老周替她把袋子提上楼,还回头跟我说:“以后家里有人做饭了,省得我天天吃挂面。”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听见他家传来碰杯声。

“慢点喝。”女人说。

“就两杯,睡得香。”老周笑着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女人叫桂芬,五十四岁,是老周请来的住家保姆。老周七十了,老伴走了六年,女儿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桂芬每晚陪他喝两杯,几乎没有间断过。

他们用的是一只白底蓝边的小搪瓷杯。每次杯子碰到一起,都发出清脆的一声。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老周找了个伴。

我们这栋楼不大,谁家炒个菜,楼道里都闻得到。桂芬来了以后,老周家的灯总亮得早。早上六点半,桂芬会拎着垃圾下楼,顺手把老周的药盒放在窗台上晒一晒。晚上七点,厨房里会传出炒葱的声音。

有一回我在楼下买菜,桂芬正蹲在门口择豆角。她抬头看见我,说:“周师傅牙不好,豆角得炖软些。”

“你们每天都喝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把坏豆角扔进垃圾桶,没抬头。

“他一个人吃饭没味儿。喝一点,饭能多吃半碗。”

我没再问。

老周以前是厂里的钳工,退休后脾气越来越怪。煤气阀门要检查三遍,门锁睡前要拧四下,谁把楼道的纸箱放在他家门边,他能念叨一上午。桂芬来了以后,他倒安静了些。

只是有时候,杯子碰得很重。

有天晚上十点多,我正洗脚,听见老周在门里喊:“钱我不是都给你了吗?”

桂芬说:“我是说下个月的药钱。”

“药钱怎么又多了?你是不是拿我的卡买别的了?”

过了一会儿,门猛地关上。蓝边搪瓷杯摔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清。

第二天早上,桂芬来敲我的门,问我家有没有透明胶。

她眼角有点红,手里拿着那只缺了一个口子的杯子。

“摔坏了?”我问。

“没坏,粘一下还能用。”

“要不换一只?”

她摇头,把杯子翻过来让我看。杯底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哪个单位发的。

“他老伴留下的。”她说,“换了,他晚上不肯喝。”

我这才知道,老周的老伴姓李。李阿姨以前跟我们住一个单元,身体一直不好,最后两年几乎下不了床。老周那时候还在上班,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擦身、喂饭。李阿姨临走前,家里剩下两只搪瓷杯,一只红边,一只蓝边。红边的后来摔了,只剩蓝边这一只。

桂芬用胶带把杯口缠好,边缠边说:“他嘴上硬,心里其实离不开这杯子。”

那阵子,老周的女儿周宁回来过一次。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进门后先没看父亲,蹲下来翻抽屉。桂芬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卡呢?”周宁问。

“什么卡?”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的工资卡。还有房本,放哪儿了?”

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大。

周宁转身看桂芬:“你照顾我爸可以,别动他的东西。”

桂芬停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没动。”

“我没说你动了。我只是提醒你。”

“你提醒得很清楚。”老周忽然开口,“人家来了半年,给我洗衣服做饭,陪我去医院。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找卡。”

周宁脸色变了。

“我不管谁管?她一个外人住在这里,你知道她每月拿多少吗?知道她有没有拿你钱吗?”

“我自己的钱,给谁是我的事。”

“你七十了,脑子还清醒吗?”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厨房里的排风扇嗡嗡响,桂芬把火关了,排骨汤的香味慢慢散出来。

吃饭时,周宁一口没动。她盯着桂芬给老周夹的那块肉,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周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是来照顾我的。”

“只是照顾?”

“你想听什么?”

周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你要是把房子给她,我不会签字。”

老周没抬头。

“我没让你签。”

门关上以后,桂芬收拾碗筷。她把周宁没吃过的饭倒进小碗,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老周坐在桌边,手指不停地摸那只缺口的杯子。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

桂芬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又说:“她妈病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天天往医院跑。后来考上大学,没去,说家里没钱。”

“她现在也有自己的日子。”桂芬说。

老周抬起头:“你替她说话?”

“我替你们都说两句。”

那天晚上,杯子只碰了一次。

没过多久,老周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我去买油,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桂芬站在药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她说老周起床时头晕,摔在卫生间门口,额头磕破了。

我跟她一起上楼,把老周送到医院。检查结果不算严重,但医生说血压太高,不能喝酒,也不能一个人住。

周宁下午赶了回来。

她站在病床边,盯着父亲手背上的针头,半天没说话。老周醒来时,看见她,第一句还是:“家里蓝边杯别扔。”

周宁低声说:“知道。”

桂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医生说住院费先交三千,她从布袋里拿出银行卡,递给周宁。

周宁没接。

“你先垫上。”桂芬说,“这是我自己的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宁抿着嘴。

桂芬看着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拿你爸的房子,也不会拿他的养老钱。我来这里是为了挣钱,也因为他一个人过得不像个日子。你不用谢我,按月结账就行。”

周宁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她说,“我赶回来时,她已经不认识我了。我爸后来总说,是我没照顾好她。可我那时候刚生孩子,丈夫失业,家里一堆债。我不敢回来,也不知道回来以后该说什么。”

桂芬把卡收回去。

“你爸也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周宁看向病房,“他这辈子最会做的,就是把话咽回去。”

老周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周宁把桂芬叫到楼下。

“我给你涨一千。”她说,“以后我每个月固定打钱,药和住院费我来管。”

桂芬问:“你爸同意吗?”

“我会跟他说。”

“别瞒着他。”

“他要是知道,肯定说不用。”

“那就让他说。”桂芬把买来的菜一把一把装进袋子里,“他可以不用你的钱,但不能不用你的电话。”

周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别走。”

桂芬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要走。”

“我是说,以后他要是赶你,你别真走。”

桂芬笑了笑:“那得看他给不给工钱。”

住院回来后,老周确实变了。他不再晚上偷喝酒,电视也不敢开太大声。每天晚饭后,他会把药按顺序摆好,再把那只蓝边杯洗干净,倒扣在碗柜旁边。

桂芬有时坐在窗边缝衣服,老周就在旁边削苹果。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刀刃碰到果皮的沙沙声。

周宁隔三天打一次电话。刚开始每次不到两分钟,后来会问:“今天吃了什么?”“血压多少?”“桂芬姐,你让他别看那么晚。”

有一晚,我去楼道收晾在外面的被单,听见老周在屋里说:“你女儿还没来电话?”

“她忙。”桂芬说。

“忙就别打,打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老周不吭声。

第二天,周宁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她进门先换鞋,又去厨房洗手。老周坐在沙发上,故意说:“买这些干什么,医院都说我不能喝甜的。”

“给桂芬姐喝。”

“她也不喝。”

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我喝。”

三个人吃饭时,老周忽然问女儿:“你妈那只红边杯,还在不在?”

周宁愣了一下。

“在老家柜子里吧。”

“你回去拿来。”

“拿它干什么?”

“凑一对。”

周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桂芬。

桂芬低头夹菜,像没听见。

周宁说:“行,下次带来。”

那天晚上,老周还是忍不住倒了半杯酒。他把杯子推到桂芬面前,说:“就半杯。”

桂芬说:“医生让你别喝。”

“今天女儿在,算节日。”

周宁皱眉:“爸。”

老周把杯子往回收:“不喝了。”

桂芬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递给他。

“半杯,慢点。”

周宁没有再拦。

后来我搬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正好碰上周宁从南方回来。她带来了那只红边杯,杯身已经有些发黄,底下还沾着没洗净的水垢。

老周把两只杯子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嫌我们用得脏。”他说。

周宁笑了一下:“她会先骂你喝酒。”

桂芬端来三碟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切得很薄的腊肉。她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自己没倒。

老周看她:“你不喝?”

“今天你们一家人喝。”

周宁拿起红边杯,忽然说:“桂芬姐,你也坐。”

桂芬擦了擦手,坐了下来。

老周把蓝边杯推到她面前,又把红边杯递给女儿。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比以前低,却比以前稳。

我关门时,隔着墙听见周宁说:“爸,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老周说:“你忙你的。”

“我已经请假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桂芬的声音:“菜凉了,赶紧吃。”

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夜风从楼缝里穿过去。楼上又传来一声杯子相碰的脆响。

这一次,不是两个人。是三只杯子。平时缺口的那只蓝边杯,旁边多了一只红边杯,中间还放着桂芬用来喝水的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