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律师执业证那天下午,我在律所楼下的小面馆给自己加了个荷包蛋,算是庆祝。大学群里流传的老段子,劝人学法千刀万剐,我从前只当玩笑听——毕竟法考年年只有一成出头的人过关,证到手那一刻,我以为最难的一截已经走完了。

入职省城这家合伙制律所七个月,我才看明白,证只是一张入场券:所里不发固定工资,律师的收入来自自己承办案件回款后的分成;客户各凭本事,而我的承办栏里,至今是零。

这七个月,我的活儿说出去不好听,叫替资深律师打杂:把卷宗按证据目录排序,核对判决书里的日期,把几百页通话记录摘成时间线,抄送进别人的案子里。

没人付我钱。周律师的说法是,你先跟着学,案子要自己找——所谓案源,就是得有人找你委托处理法律纠纷,没人找,就没有分成,也就没有这个月和下个月。

我对着银行卡余额算过账:房租按月扣,积蓄从五位数掉回四位数,离那条我不想碰的底线,只剩两三个月。家里我照旧报喜,说省城机会多。

夜里改简历,投那些写明固定薪酬的法律岗位,一边投一边想,再等一等,等一个能由我自己承办的案子。唐雯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我姨妈做装修的,被一家连锁咖啡店拖着尾款,问了几家所,人家嫌标的小、又是要账的活,你那儿能接吗?

周一上午,何春梅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进了会议室。她五十多岁,说话快,坐下先把装修合同、结算单和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记录摊在桌上:三家门店的装修是她带人垫着材料钱做的,验收全走完了,尾款拖了大半年,每回催账,对方就回两个字,流程。

她说不是不想请律师,是请不起——问过所里一位老律师,报价她听了个开头就没敢问第二句。轮到我报价,我说了实话:按所里的标准,您这案子请不起;我可以换个收法,前期费用收一个您拿得出来的数,剩下的等回款,从要回来的钱里按比例提成。

她捏着合同边角想了想:“你要是要不回来,前期那点钱,连你的油钱都不够。”我说:“所以我比您还盼着要回来。”她笑了一声,问了比例,听完点点头:“比请老律师省多了。就一条,丑话说前头,钱要不回来,我也变不出来。”我说该说丑话的是我。

签约前,周律师把我和何春梅一起叫过去,一条一条说清:所里以所的名义承接,但不垫付一分钱成本,查档、诉讼费、交通文印,都从前期费用里出;回款先进所里的账,先扣管理分成,再扣垫付支出,剩下的才按委托合同分。

他把最后一句放慢了说:“低价案子扣完,未必剩下什么。”何春梅接得很快:“剩不下就剩不下,反正我也请不起别人。”周律师转头看我:“你想清楚。”

我说:“这是我的第一个案子,我想清楚了。”他这才落笔,在委托合同上签了字,又把复印件折了个角,收进他自己那格文件架。

接下来几天,我把材料过了一遍。付款条件、验收节点、催款往来,都对得上;结算单上白纸黑字写着验收合格,几百条聊天记录里,对方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质量问题。

我在便签上写下初步思路:证据清楚,难的是让对方坐回桌前。我以为这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让他们掏钱。

进那家咖啡店区域办公室那天,对面坐了三个人:法务、工程负责人,外加一个做记录的。进门前我跟何春梅说好,先听对方的方案,别先报我们的数。

开场十分钟全是客气话,法务还笑着说,何姐跟我们合作过,都是老关系。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工程整改确认单》,推到我面前:施工存在多处返工,他们另请人处理花了不少钱,尾款要相应扣减,今天最多一次性付一部分,前提是何姐签一份互不追究的确认书。

我接过文件对了对,末页那三个字是何春梅的笔迹,跟她合同上的签字对得上,日期落在验收之后。我侧头看她,她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这份清单,我从没见过。我压低声音说需要和委托人核对几个细节,请对方给我们十分钟。会议室门一合上,何春梅先开口:“这单子是当时他们店长递过来的,说你不签,后面的款就别想走流程。我签字是让他们把手续走完,不认他们写的那些毛病——这事我没跟你说过?”

我说没有,我也没问过,这是我的疏忽。她盯着桌上那份清单:“那这纠纷还怎么推进?”我照实拆给她听:第一,有这张单子在,案子就从追款变成了责任争议,对方会咬着它做文章;第二,真走到判决环节,金额未必是全额;第三,时间以年计;第四,判下来还要走后续兑付流程,兑付结果看的是他们的经营状况。我讲得很冷静,还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何春梅看着那条线,忽然问:“你挣的是回款提成,对吧?”我说是。“纠纷拖两年,你一分提成都见不着;和解了,钱一到账,你当场就能提走一笔。”

她声音不高,字砸得很实,“你现在是替我谈,还是替你自己谈?”我解释提成按回款金额算,要回来的越少,我拿得越少——话没说完,她抬手打断:“反正快,对你有好处。”

她拉开布袋子,把合同、结算单一样一样收进去,连我整理的那份时间线也抽走了。“今天到这儿吧。”门在她身后带上。对面三个人隔着长桌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没底:她说的是气话,还是已经决定换掉我,我看不出来。

回所后的一个星期,我没有打电话劝她接受对方开出的数,只发消息问她方不方便来所里一趟,拿一份书面的东西。她回了两个字:周五。

那几天我把三条路写成几页纸。第一条,按对方目前的条件和解:能拿到的钱、到账时间、了结的范围,全列在正面。第二条,走诉讼流程:诉讼费怎么算、一审二审大概要多久、那张清单会给对方留下多大的争辩空间,一条条写明,最后注明一句——我搜过公开消息,这家店半年里连着关了好几家门店,将来判决能不能顺利落地,谁也不能保证。

第三条,解除委托:我把全部材料原件复印件清点移交,前期费用里没用掉的部分原路退还。最后一行我写的是:三条路您都可以选,选哪一条,我都把材料跟您交割清楚。

周五下午,何春梅来了,把布袋子里的材料原样搬回来,一样一样码在我桌上,最后单独抽出整改清单的原件放在最上面:“原件给你。上回是我藏着掖着,这回你该用就用。”

她坐下,把方案推回来,纸上有三处铅笔画的圈。“我跟家里人说了一晚上。全额我不指望了,纠纷我也耗不起。”她说,“但有一条:让他们一次付清,字一签,往后谁也不许再找谁的事。做得到,你按这条底线去谈;做不到,就按第三条办,我不怪你。”我说做得到,这条就是底线。

再谈定在第三周的周三。对方还是那套口径,返工费、行情价,工程负责人中途又想把扣减的幅度往回谈。我把话摆开:清单在我手里,走诉讼就打责任争议,时间以年计;你们的门店一家接一家地关,拖着对谁都没好处;我的委托人只让一步——尾款一次付清,双方签互不追加责任的确认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数可谈。

对方起草确认书时,想把“再无任何争议”的范围写宽,我改成了仅就本合同项下款项两清,一个字的余地没留。法务出去请示了两次。

下午四点多,对方点头了。确认书一式四份,何春梅签字时把笔帽按得很响。

款到账那天上午,何春梅先转来律师费的尾款,前后隔了几分钟,附了一句:“钱是他们欠我的,这个我不客气。可那张单子,往后我签字之前,会先问清楚后果。”

没有下文了。她没提介绍客户的事,我也没问。我给唐雯发消息:结了,钱到账。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说改天请我吃饭。委托到这里就完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跟七个月前那个荷包蛋一样,算庆祝。

律所的结算单比到账短信晚到了几天。单子上的名目很齐整:回款全额,减管理分成,减办案垫付——查档、往返交通、文印,一笔一笔扣完,剩下的才是前期费用加提成。

我在草稿纸上拿这个数除以我在省城的月开销,得出来的结果干净得刺眼:刚好一个月,下个月的房租都盖不住。结算单很薄,捏在手里却沉。

我拿着结算单去找周律师,把话问得直接:所里能不能给我一个有底薪的位置,或者分我一些案子。他把笔帽扣上,没有绕弯子。

他说他的企业客户是十几年里一顿一顿饭、一份一份合同处出来的——有个跟了他十年的客户,最初只是请他改一封函件,改着改着改成了常年顾问。

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不在所里的公摊池。“下周商会有个茶叙,你可以跟我去,认识认识人。”他说,“但名单不会给,所里的规矩也不会为你一个人改。独立律师就是普通个体从业者,地要自己种。你现在不缺手艺,缺的是时间。”

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在理,可道理付不了我下个月的房租。茶叙我应下了,心里也清楚,那是种地的慢功夫,救不了眼前的急。

那天晚上,我把投出去的简历一封一封翻回来。回复比我想的多:一家做合规的公司要补一轮笔试,一家制造企业没了下文,还有一家物流公司招合同管理岗,固定薪酬,约我下周面试。

我回了确认时间。睡前把这半年唯一办完的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多半会被问到。

物流公司的会议室不大,两位面试官,一位是法务部负责人,一位是运营总监。前四十分钟是常规问题。然后法务负责人翻到我简历上“执业律师”那一栏:“你在律所独立办过什么案子?”

我从何春梅讲起,讲到整改清单出现的那一段:委托人签过字的一份文件没到我这儿来,谈判桌上它突然摆出来,我的风险判断要当场重做,委托人同时开始怀疑我的立场。

“证据对你不利,客户当场翻脸,你怎么办的?”她问。我说,我先承认那份材料是我漏掉的,然后不再劝她接受任何一个方案,改成交给她三份可以比较的选项,连退出那条路、退费的办法都写清楚。

她选了一条我执行得了的底线,我照着谈,案子一次付清结掉了。“要是她当场解约呢?”我又被问了一句。我说,那就按第三条办:材料交割清楚,费用结清,委托关系两不欠。她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运营总监收起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放着律师不做,来我们这儿管合同,不觉得亏?”我说,首案结算那天我就算清了:分成扣完的那点钱,养不活一个律师;专业要先有地方站得住,才谈得上用在哪里。

两天后录用通知到了,固定薪酬,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每月同一天到账。我签了字。当晚给周律师发消息,说明决定,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接了家企业的合同管理岗,所里这边办离职。他回了四个字:好,办利索。

离所用了一个上午。卷宗按归档要求装订、编页、扫描,档案室收走时给我一张回执,上面有个编号,往后谁要查这个案子,凭它就能找到。

财务那边费用两清,工位收拾干净,钥匙交回周律师手里。他送我到电梯口:“先把自己养住,不算走岔。”电梯下行,我摸了摸包里那张回执。

我的律师执业,从这天起暂时中止;第一个案子挣来的钱,也刚好花到这个月。走出大堂时手机震了一下,入职系统提醒我几天内填完登记表,其中一栏是专业技能。我站在路边填完,那一栏里写的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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