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张志恒 尹睿
10月15日是国际盲人日。在济南人流如织的泉城路,藏着一间“看不见”的房子——光明体验馆。这里没有一点光,却有一群盲人引导员,牵着陌生人的手,在黑暗里走完大约50分钟。国际盲人日前夕,记者走进这里,认识了在这儿工作两年多的丸子老师。
从迷茫毕业生,到黑暗里的温暖引导员
第一次见到丸子老师,你很难把“盲人”两个字和她对上。她的眼睛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说话又快又亮,笑起来也非常亲和有感染力。
“我的眼睛是后天基因突变,三年级查出来的,叫黄斑病变。”她说得很轻快。中心没有视野,周围只剩一点变形的光感,往后会一点点缩小。她大学学的是学前教育,快毕业的那阵子视力掉得快,工作又没着落,人焦虑得不行。“残疾证是我毕业以后我妈才带我去办的,在那之前,我都没觉得自己算残疾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丸子刷到了残联公众号上光明体验馆的招聘信息,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面试,这一待就是两年多。现在丸子的工作,就是在全黑场馆里,当体验者的 “眼睛”。
在体验馆里,丸子老师一天要带六七场体验活动。她说,刚入职那会儿,很不容易。连续一周反复进场摸索,一点点记熟每一处转角、墙壁位置,把整条路线刻进耳朵和脚底。如今她靠脚步声、盲杖点地的响动和说话的语气,就能听出这人多大年纪、什么性子,把一队人稳稳领过去。
这份工作也一点点把她带出了家门,她租在城西,每天拎一根盲杖,坐三四十分钟公交车来上班。“以前我不愿出门,总觉得跟别人不一样,怕人家用异样眼光看我。”今年7月,下班路上还被车撞了一下,她摆摆手:“想了想,这一步早晚都得迈出去。”
很多人对盲人有刻板印象,觉得出门难、娱乐少,能干的工作只有按摩,丸子偏不是这样。手机装上读屏软件,点外卖、打车、刷短视频,样样顺手。休息的时候她喜欢出门旅行,南京、扬州、苏州、西安、洛阳都去过,靠盲杖、读屏软件,还有 AI 视觉求助软件,自己规划行程。“趁着还剩一点光感,多去感受这个世界,不想留下遗憾。下一个目标,想去草原骑马。”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来体验的人五花八门,有小学生研学团、企业团建,还有消防员、焦虑的年轻人、特教老师。丸子印象很深,不少特教老师走完黑暗之旅后恍然大悟,终于理解自己班里视障孩子为什么走路容易撞东西、吃饭容易洒饭菜。“这就是这份工作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卖票打卡,是让大家真正懂我们。” 丸子说,她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以后国内更多城市,都能开这样的体验馆,让更多人读懂视障群体。
关灯50分钟:平时“想当然”的事,原来这么难
记者进馆体验那天是工作日,馆里却不冷清。工作人员说,工作日一天平均接待15到20人,一组最多12人。进去前,工作人员教大家怎么握盲杖。还没进门,同组的人已经嘻嘻哈哈,有人小声嘀咕:"不就跟密室差不多嘛。"
灯一灭,笑声戛然而止。是真的黑,黑到睁眼闭眼一个样,手伸出去什么也抓不着。这时丸子的声音响起:“跟着我的声音走。”——在这片黑暗里,她才是那个“看得见”方向的人。
接下来大约50分钟,记者跟其他前来体验的游客一起,攥着盲杖,在她的声音引导下完成了一连串平时闭着眼都能做的事:用盲杖找到脚边的盲道、绕开障碍;“坐”一趟地铁找座位;摸一摸石碑上的字,猜写的是什么;在模拟超市里寻找丸子老师指定的商品;靠鼻子和舌头分辨几种味道。黑暗把小事都放大了,也放慢了。
“刚才这些环节,大家猜用了多久?”丸子问。有人猜半小时,有人猜40分钟。答案是——50多分钟。“平常觉得特别简单的事,到他们手里,会更慢,也更难。”
等全部场景走完,大门打开,光线重新涌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愣了几秒,慢慢眨眼睛适应光亮。不少人走出黑暗区,才惊讶得知,一路带着大家、冷静指引路线的丸子,本身就是视障人士。
最后一个环节是盖章和打卡环节,明亮房间里墙上贴满密密麻麻的彩色便利贴,都是体验者留下的心里话:“再也不关灯刷手机”“以后不占用盲道”“多留意身边视障朋友”。架子上还放着视障小伙伴亲手做的手工。墙上挂着照片,是丸子和其他引导员出门旅行、研学团队来访的瞬间。
这里不是恐怖密室,没有惊悚桥段,就是把普通人扔进视障人群每天面对的日常,亲身感受一遍。“我们的门票收入的30%会持续投入助残公益。所以这一次的体验除了让大家感受到盲人的生活日常,也是一场有助于公益的活动。”创始人黄磊对大家说。
"贴钱掌柜"黄磊:
从上市公司高管,到给盲人一份新工作
说起创办光明体验馆的缘由,黄磊的故事朴实动人。土生土长济南人,爷爷是抗战老兵,身有残疾,他从小就看着残障长辈生活里的种种不便。多年前黄磊在上市公司做高管,一次去上海的时候体验了同类黑暗体验馆,被里面盲人引导员深深触动。“我们健全人遇到一点挫折就容易消沉,但很多视障朋友,即便身处黑暗,依旧认真生活。” 那次体验,在他心里埋下种子。
2024年,他拉上合伙人,把项目落地在济南的泉城路。场馆实行 “先体验,满意再付费”的规则,黄磊告诉记者,在累计体验的四万多名消费者里,只有不到二十人选择不付费。
现在馆里一共6名视障引导员,两位先天视力障碍,四位后天视力受损,大多是残联、盲人协会推荐过来的。招人不是只看口才,能不能独立出门、情绪稳不稳定,是黄磊最看重的两点。“引导员每天面对的人跨度极大,3岁小朋友、八十多岁老人都有。要安抚害怕的老人,管住拿着盲杖乱跑的孩子,还要接住年轻人五花八门的提问,对耐心和应变能力要求很高。”
馆里给所有视障引导员缴纳六险一金,额外配上出行意外险。黄磊说,很多人一提盲人就业,第一反应就是按摩。按摩是体力活,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我想给视障群体多一个就业赛道,不靠体力,靠表达、共情,靠与人沟通,拿到一份体面收入,获得社会认可。”
但做这件暖心的事,日子并不好过。体验馆本身很难做复购。每年黄磊都要自掏腰包补贴,现阶段最大目标,就是努力活下去,争取早日盈亏平衡。项目刚启动的时候,他找身边一百个朋友介绍想法,九十八个人劝他放弃,“这项目不赚钱,就是 ‘情怀项目’,其实他们说的是对的。”
好在这两年,越来越多人知道这里。一年中有1.5万-2万人前来体验,节假日高峰单日接待接近200人。黄磊告诉记者,有80多所中小学组织学生过来研学,很多孩子体验完回家,主动提醒家长不要关灯玩手机,懂得爱护眼睛。
“盲人看不见世界,但这个世界,应该看见他们。” 黄磊说,他没想把体验馆做成网红打卡地,更不指望一夜爆火。只求像点点星光,慢慢影响更多人,学会换位思考,多一点包容。
据公开数据,截至2023年,中国视障人士数量超过1700万,很多视障朋友很少出门,不是不想,而是路上的阻碍、旁人的不理解,常常让人望而却步。以后走在街头,如果遇见手持盲杖的视障朋友,不用过度围观,也不要贸然上前拉扯,轻声问一句:“您好,需要帮忙吗?” 就是最简单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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