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蓉,今年四十四岁,属鸡的。街坊邻居都说属鸡的人操心命,我听了就笑笑,认了。我在常州一家电子厂做了快二十年,从流水线女工做到质检组长,每天站八个小时,眼睛盯着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零件,一个一个地看。这些年下来,眼睛花了,腰也不行了,可日子还得过。
我丈夫老张在另一家厂子上夜班,每天晚上八点出门,早上五点回来。他胃不好,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毛病,吃点凉的就疼。我每天算好时间,他到家的时候,粥是温的,鸡蛋是刚煎好的。他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回来了”,我应一声“粥在桌上”。二十年了,天天如此。
我女儿囡囡在外地读大学,今年大二。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东西,上高中的时候别的孩子都穿名牌鞋,她就穿我从夜市上买的几十块钱的,还说穿着舒服。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跟老张高兴得请了亲戚吃饭,老张喝多了,在饭桌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囡囡拉着我的手说,妈,等我毕业了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我说好,妈等着。
三个月前,单位组织体检。那天做完检查,医生跟我说,陈蓉啊,你最好去大医院再查查。我问怎么了。医生说,你这个指标不太对,胰腺那块,有点问题。我当时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最近累的。后来去了市里医院,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下。他说,陈蓉,你要有心理准备。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的。医生说了很多话,什么治疗方案,什么生存率,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我问了一句,医生,我还能活多久。他说,三到六个月。我说,那我不治了。他说,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说,不用商量,我不治了。
从医院出来那天,常州下着小雨。我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看着雨点打在路面上,一个一个的水泡冒出来又破掉。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起我妈,她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也是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蓉蓉啊,你要好好过。我说好。那时候我才二十几岁,还不懂什么叫好好过。
我想起我婆婆,前年走的,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两年,是我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两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蓉蓉,你是个好媳妇。我说妈你别说了,你歇着。她说我歇了,你就能歇歇了。她走了以后,我确实歇了一阵子,可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囡囡小时候,我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抱着我的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有一天她问我,妈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红色。她说那我长大了给你买红裙子。我说好。那条红裙子我没等到,可我记得她说的那句话,记了十几年。
我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不告诉老张,他胃不好,知道了肯定吃不下睡不着,身体垮了怎么办。不告诉囡囡,她还在读书,知道了肯定要跑回来,课也上不好,我不能耽误她。不告诉我爸妈,他们都七十多了,身体也不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我干不出来。
我一个人扛。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老张温粥。可我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我每天早起半个小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囡囡的毛衣单独放一个格子,那件红毛衣是我去年冬天给她织的,织得不太好,领子有点歪,可她穿了一次就说暖和,比买的都暖和。
我把家里的存单找出来,一共十二万,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老张总说我乱花钱,其实我没乱花,我每个月把剩下的钱都存起来,想着将来囡囡结婚用,想着老张退休了带他出去转转。我把存单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塞在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想着老张应该不会去翻冷冻层,他连酱油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老张。我说老张,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有个铁盒子,里面是存单,密码是你生日。你总说我乱花钱,其实我都存着。你胃不好,记得每天吃早饭,别光喝粥,煎个鸡蛋。咸菜少吃,咸。我那件灰色的棉袄你留着穿,冬天出门披着,别冻着。
第二封写给囡囡。我说囡囡,妈妈可能看不到你穿婚纱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很漂亮。你爸做饭不好吃,你忍忍,或者自己学着做,你小时候就爱在厨房跟我转,其实你比我做得好。那件红毛衣在衣柜左边最下面,你冬天穿,暖和。生活费不够了跟你爸要,别省。妈妈爱你。
第三封写给我爸妈。我说爸、妈,女儿不孝,走在你们前面。抽屉里有份体检预约单,你们记得每半年去一次,别嫌麻烦。爸你的降压药别忘了吃,妈你膝盖不好,少爬楼梯。我给你们买的那个足浴盆,每天晚上泡泡脚。女儿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对不起。
信写好了,我放在枕头底下,没封口,也没跟任何人说。
我开始收拾东西。阳台上养了十几盆多肉,是我前年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一盆一盆地养,养得胖嘟嘟的。我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一盆一盆浇过去,跟它们说话。我说,小绿啊,你长慢点,别着急。我说,小粉啊,你渴了没有,今天太阳好,多喝点。老张有时候听见我对着花说话,就说你魔怔了。我说你不懂,花听得懂人话。
三月中的时候,我请了一天假,去了趟社区捐赠站。我把家里收拾出来的旧衣服、旧被子、囡囡小时候的玩具,一袋一袋地搬过去。捐赠站的大姐认识我,说陈蓉你捐这么多啊。我说家里东西多,放着占地方。她说你真是个好人。我说什么好人,就是收拾收拾。那天从捐赠站回来,天刚亮,常州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意,我站在楼下,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突然很平静。
四月里,我疼得越来越厉害了。我去药店买了止痛片,标签上贴着我自己的字:疼了就吃,别忍。我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觉得堵得慌。我跟老张说最近胃口不好,他说那你少做点饭,别累着。我说好。我每天还是给他温粥,煎鸡蛋,可我自己只喝点汤,吃几口就放下了。
囡囡每周跟我视频,她问我妈你瘦了。我说最近在减肥。她说你减什么肥啊,你都瘦成那样了。我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苗条过的。她笑了,说妈你真逗。我看着屏幕里她的脸,笑得那么开心,心里想,囡囡啊,妈妈多想看到你毕业,看到你工作,看到你嫁人。可妈妈等不到了。
四月末的一天早上,我给阳台上的多肉浇完水,回到卧室躺下。心口疼得厉害,我从抽屉里摸出止痛片,干咽了两粒。我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邻居在楼下喊孩子上学,有卖早点的推车路过,叮叮当当的,还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我拿起手机,翻到囡囡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她说妈这个月生活费够用,你别省。我打了一行字:囡囡,妈妈爱你。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然后按了发送。
五月六号,常州的天亮得很早。我比平时醒得早,四点多就醒了。老张还没回来,他五点下班。我慢慢起来,走到厨房,把昨晚剩的米饭做成泡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盖好。电饭煲里还温着给老张的粥。然后我走进卧室,换上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摆好。我摸了摸那些信纸,想了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可想了半天,觉得该说的都说了。
我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多肉。它们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胖嘟嘟的叶子,一盆一盆地排着,像一群听话的小孩子。我说,你们好好的。然后我回到卧室,躺下。
窗外的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有车经过,有鸟在叫。我闭上眼睛,想着囡囡小时候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想着老张第一次跟我说“我回来了”,想着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要好好过。我想着想着,就不疼了。
老张是十点多到家的。他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应。他走进卧室,看见我躺在床上,碎花衬衫干干净净,枕边一沓信纸。他愣在那里,手里提着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来他跪在床前,握着我的手,一声一声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可我说不出话了。
囡囡从学校赶回来,在高铁上哭了一路。到家后看到我给她留的信和那件红毛衣,抱着毛衣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老张坐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握着。桌上那碗泡饭已经凉透了,米粒凝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没人吃的云。
三天后出殡,来了很多人。电子厂的同事,楼下的邻居,我以前的同学。有人说陈蓉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唱歌特别好听,有人说她每年冬天都给楼下的流浪猫搭窝,有人说她上个月还帮隔壁王奶奶扛米上楼。老张站在灵堂前,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的照片。囡囡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件红毛衣。
我妈来了,被我爸扶着。她走到灵堂前,看了一眼我的照片,就站不住了。我爸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往下掉。我妈说,蓉蓉啊,你怎么走在我前面了。我听见了,可我应不了。
后来老张在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存单,密码是他的生日。他拿着那叠存单,坐在厨房里,哭了很久。他以前总说我乱花钱,可他不知道,我每一分都存着。存着给他养老,存着给囡囡结婚,存着等我们老了,一起出去转转。可我没等到。
囡囡打开了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妈妈可能看不到你穿婚纱了”那句话的时候,她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后来她把那件红毛衣穿上了,领子确实有点歪,可她穿了一天一夜,谁劝都不脱。她说,我妈织的,暖和。
我走的那天,常州的天很好,太阳出来了,照在阳台上的多肉上,胖嘟嘟的叶子亮晶晶的。那些多肉后来被囡囡搬到了她学校宿舍,她说她要接着养,替妈妈养。老张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回家,粥还在电饭煲里温着,可煎鸡蛋没人给他做了。他学着自己煎,煎糊了好几次,后来慢慢会了。他说,陈蓉啊,你看,我也会煎鸡蛋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四十四岁的常州女人,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活过,爱过,操心过,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脸上也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有人说我太年轻了,可惜了。可我想,四十四年,也不算短。我做过女儿,做过妻子,做过母亲,做过工人,做过邻居,做过那些多肉的主人。我认认真真地活了四十四年,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留的东西留了。我没白活。
唯一遗憾的,是没看到囡囡穿婚纱,没跟老张一起变老,没给我爸妈养老送终。可人生哪有没遗憾的呢。我妈走的时候也有遗憾,我婆婆走的时候也有遗憾。人这辈子,就是带着遗憾往前走的。走不动了,就停下。
我停下了。在一个常州三月的早晨,在给多肉浇完最后一次水之后,在给老张做完最后一碗泡饭之后,在给囡囡发完最后一条微信之后。我停下了。
囡囡,妈妈爱你。这句话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没发出去。可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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