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娃
重庆有个51岁老大哥,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37岁的女人搭伴生娃。这话是我在朝天门做棒棒的表弟传出来的,后来整个老街坊都这么戳我脊梁骨。我不怪他们,换我年轻二十岁,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扶着大肚子女人在江边散步,也得啐一口唾沫骂声老不正经。可日子是自己的,鞋挤不挤脚只有自己晓得。
我叫李建国,重庆九龙坡人,在轮胎厂干了三十年机修工,五年前老婆得胰腺癌走了。儿子李强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进门喊声爸,然后低头刷手机。我明白,他嫌家里冷清,待不住。我退休后每月有三千八养老金,加上积蓄,饿不死。可人活着光饿不死不行,我得找点儿事干,不然半夜醒来,听着钟摆嗒嗒响,心里空得发慌。
去年秋天我在杨家坪步行街瞎转悠,看见一个穿红围裙的女人蹲在路边哭。旁边摆着卖狼牙土豆的小推车,锅里油还冒着烟,城管站在三米外黑着脸。我上去帮她收了摊,又掏钱买了她剩下的土豆。她叫陈玉芳,四川达州人,离了婚,前夫把儿子带走了,她一个人在重庆讨生活。那天是因为有个混混吃了土豆不给钱,还踹翻了她的摊子,她跟人理论,引来城管说她占道经营。
我帮她把推车推到背街,她红着眼睛说:“李大哥,今天多亏你。”我说没啥,然后走了。没成想过了几天,又在江边遇见了她。她认出了我,非要请我吃她重新做的狼牙土豆。那土豆炸得金黄,裹着辣椒面,咬一口外脆里沙。我夸她手艺好,她笑了,眼角全是褶子,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后来我们常碰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周末。她告诉我她三十七了,这辈子就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不是跟谁赌气,是觉得一个人活半辈子,总得留个念想。我问她:“你一个人怎么生?”她沉默半天,说:“找个愿意搭伴的男人呗,不领证,不图钱,只图生个娃娃。”她说得轻巧,我却听出了她话里的苦。她不是没相过亲,可男人们一听“不领证生娃”都跑了,怕被缠上要抚养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走后的三年,我吃泡面能凑合一个月,衣服破了拿胶带粘,阳台上的花死光了也没心思养。儿子打电话来,我们说话不超过两分钟。我知道我缺什么——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缺个让我早上起来有个奔头的事。可五十一岁再去谈感情,显得矫情。我拨通了陈玉芳的电话,说:“小陈,你要是不嫌弃,我来当那个搭伴的男人。”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哭了,说:“李大哥,你别可怜我。”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咱俩都活明白了,想要点儿实实在在的盼头。”第二天,她提着行李箱搬进了我位于南岸区的老房子。我儿子李强知道后,在电话里吼:“爸!你疯了吧!那女人才三十多,图你什么?图你房子?图你退休金?”我咬着牙说:“图我知冷知热,行不行?”他气得挂了电话。
陈玉芳的肚子争气,三个月就有了。她害喜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成天跑菜市场买鲫鱼、买酸萝卜,学着熬汤。邻居王婆婆在电梯里看见她,扯着嗓子问:“老李,你姑娘这是有喜了?”陈玉芳赶紧说:“婆婆,我是李大哥的媳妇儿。”王婆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嘴上说“恭喜”,转身就跟人嘀咕:“那女的一看就不正经,跟她爸岁数似的。”
最难堪的是带她去产检。妇产科门口年轻夫妻说说笑笑,我们俩隔着两个座位坐着,陈玉芳低着头玩手指,我不停地搓膝盖。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叫号:“陈玉芳,三十七岁,高危产妇。”周围的眼光齐刷刷甩过来,我站起来,一把牵住陈玉芳的手,大声说:“走,媳妇儿,我在呢。”她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攥住我,手心全是汗。
孕五个月的时候,陈玉芳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说是胎盘前置,有流产风险,必须卧床保胎。医生说后续可能要大几万块钱。我翻开存折,只有两万三。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李强打电话,说:“强子,爸爸想借两万。”李强沉默了很久,说:“爸,你真要为那个女人把自己掏空?她生了孩子要是跑了,你人财两空。”我说:“她跑不跑我认了,可孩子是我的,我得负这个责。”李强挂断了电话。我以为他不管我了,咬着牙把摩托车卖了,又找老同事借了一圈,这才凑够住院押金。
那段日子我每天医院、家、菜市场三点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八点到医院送饭,中午回趟家把脏衣服洗了,晚上守到十点才走。陈玉芳躺在床上,看我累得黑眼圈吊到腮帮子,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哥,要不我把孩子打了?咱们别较劲了。”我瞪她:“你说什么浑话!我都跟你搭伙了,就是认定了这条道。孩子来了,就是咱们的命。”
有一天我在病房的水房洗脸,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三十七岁那床,男的爱她爱得不得了,昨天在走廊里给孕妇剪脚指甲,剪得可认真了。”另一个说:“那男的是不是她爸爸呀?”我听着,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觉得我这辈子总算又被人看见了。哪怕他们当我是她爸,我也认了。
转机出现在孕七个月。李强突然回来了,拎着两袋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他看见陈玉芳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白了一半的头发,嘴角抽了抽,说:“爸,我来看看你。”我让陈玉芳躺着别动,拉着他到走廊。他递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四万,不够再说。”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我把车卖了,反正北京也用不上。”我鼻子一酸,拍着他肩膀说:“强子,爸对不住你。”他眼圈也红了,说:“爸,我就是觉得你太孤单了。你要是真想有个伴儿,有个孩子,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陈玉芳拉着我和李强一起吃了顿饭。李强给她削苹果,喊她“陈阿姨”,她应得特别不好意思。三个人谁都没提“搭伴”两个字,可那顿饭吃得热腾腾的,像一家人。
孕九个月,陈玉芳提前发作。产房灯亮着,我在外面来回走,李强按着我肩膀说:“爸,您坐下,急也没用。”整整四个钟头,护士出来喊:“陈玉芳家属!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李强扶着我,我们一起凑过去看那皱巴巴的小婴儿,红通通的小脸,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脑袋。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那力气大得不像刚出生的。
陈玉芳从产房推出来,脸色苍白,看见我和李强在,笑了笑,说:“建国哥,咱们有娃了。”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小陈。”她摇摇头,说:“以后得改口——叫我玉芳吧。”
现在孩子已经半岁了,白白胖胖,随她妈,眼睛大。我每天抱着她在江边晒太阳,遇见熟人,人家问:“老李,这是孙女?”我大声说:“是我闺女,李晚秋。”熟人都笑,说老李你真有福。陈玉芳在杨家坪找了个固定的店面,卖狼牙土豆,我帮她打下手。晚上收摊回家,我给孩子冲奶粉,她给我炒两个菜,偶尔再开瓶啤酒。我陪着闺女咿咿呀呀说话,老婆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我不觉得她走远了,反而觉得她也在看着我们这个家。
表弟还是爱嚼舌头,说老李这辈子着了魔,五十一岁还给人家当免费保姆。我不跟他争。我是男人,我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寂寞这几年,是陈玉芳和闺女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她图我房子吗?她自己在攒钱租店面,一分钱没要我的。我图她年轻吗?她三十七岁也是中年妇女了,脸上皱纹不少。说白了,我们就是两个怕冷的人,在冬天里互相焐了焐手,结果把心也焐热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把闺女举过头顶,让她看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她咯咯笑,口水流到我额头上。陈玉芳靠在门框上喊:“老李,进来吃饭了!”我回头看她,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比刚来的时候红润多了。我把闺女抱在怀里,大步朝屋里走,头顶的雨丝飘下来,凉丝丝的,可心里热得很。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不会再有什么波澜,可偏偏就有人闯进你的生活,告诉你:还有后半程,别急着认命。我不后悔这个选择。往后的日子,哪怕别人再说“闲的没事干”,我也要跟她们娘俩好好过下去。谁让咱这颗心,又找到地方放了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