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去派出所换身份证,排在我前面的大姐跟窗口里的民警吵起来了。她五十来岁,穿一件红底碎花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腕上套着个翡翠镯子,看着挺有钱的。她把一本护照拍在台面上,说你们凭什么注销我户口,我在国内交了二十多年社保,现在每个月领养老金,你们把我户口销了,我怎么办。
民警翻着她的护照,说你这本新加坡护照是去年办的,入了外籍,中国户口自动注销,这是规定。她说我入新加坡籍是为了过去照顾孙子,可我根还在国内,我养老金还在国内领着呢。民警说养老金跟户口是两码事,你交过社保,符合条件,该领还能领。她说那你把我户口恢复了我就不闹了。民警说恢复不了,你已经是外国人了。
她嗓门一下子大了,说谁外国人了,我生在中国长在中国,在这交了半辈子社保,我怎么就外国人了。民警说这是法律,取得外国国籍就自动丧失中国国籍,户口跟着注销。她说那我身份证呢。民警说身份证也得收回。她说那我以后回国怎么办。民警说用新加坡护照。她说那能一样吗,我回自己家还得用外国人护照。
她越说越激动,把护照又拍了一下,说你们这是欺负人,我在国内交社保的时候你们不说,我领养老金的时候你们不说,现在把我户口销了,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民警说注销户口是出入境那边发的通知,我们只是执行。她说那你把出入境的人叫来,我跟他们说。民警说出入境不在这办公。她说那我去哪找他们。民警说你去市局出入境管理局。
她站在窗口前面不挪步,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啧嘴。我前面那个大爷小声说,这女的也是,入了外国籍还想两头占。她听见了,回头瞪了一眼,说你说谁两头占,我交的钱我领养老金,怎么叫两头占。大爷不说话了,往后缩了缩。
她在窗口闹了半个多钟头,民警怎么解释她都不听。最后派出所所长出来了,把她请到接待室,给她倒了杯水。我在外面听见她在接待室里哭,说她在新加坡过得不好,儿子儿媳妇上班忙,孙子放学没人接,她过去就是当保姆的。说那边看病贵,她牙疼了半年没舍得去看,想回国治,结果户口没了,医保也没了。说她在新加坡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盼着回国住一阵子,现在连家都回不来了。
所长说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她一直哭。后来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拎着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刚才那股凶劲了。她走了以后,窗口的民警叹了口气,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月第三个了,都是入了外籍又回来闹的。
我办完事出来,在派出所门口的公交站又看见她了。她坐在站台椅子上,包放在腿上,手里攥着护照,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太阳挺大的,她额头上全是汗,连衣裙的领子湿了一圈。我站在旁边等车,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在里面办事,说你也觉得我不讲理吧。我说我没觉得。她说我就是想不通,我在这交了二十多年社保,一天没落过,怎么入了外国籍就不是中国人了。
我说你当初入新加坡籍的时候没想过这事吗。她说想过什么,儿子在那边定居了,我不入籍就得每年办签证,麻烦。再说那边福利好,看病便宜,我想着以后就在那边养老了。谁知道去了才知道,那边看病是便宜,可排队排到死,我牙疼了半年都排不上。而且那边养老金一个月才几百新币,够干什么的。还是国内好,我在这领三千多,在那边换成新币也是六百多,比他们的养老金还高。
我说那你等于想两头占。她愣了一下,说怎么叫两头占,我交的钱我领,天经地义。我说你户口在国内的时候,你享受国内的医保养老各种福利,你入了外国籍,在那边享受那边的福利,这边还给你一份,那才叫两头占。她说我交社保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个。我说你交社保的时候你还是中国人,你入了外国籍就是外国人了,外国人凭什么在中国领养老金。她说我交的钱。我说你交的钱是你的,可国家补贴的部分是给中国人的。
她不说话了,坐在那儿,攥着护照,手背上的青筋鼓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以后怎么办。我说养老金该领还能领,只要符合条件,国家不会赖你的。可户口没了,身份证没了,你在国内办事就得按外国人的规矩来。看病没医保,全自费,想长住得办签证,想买房得走外资通道。这些事你入籍之前应该想清楚的。她说我哪想那么多,我就想着一家人团圆。
车来了,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护照放在腿上,手压着,像是怕被风吹走。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起来了,拎着包往反方向走,步子不快,背有点驼,连衣裙在风里晃着,像一面旗子。
我坐在车上想,她可能真的没想那么多。她那个年纪的人,儿子在哪,家就在哪。儿子去了新加坡,她就跟着去,入籍是顺理成章的事。她以为入了籍还是中国人,以为交了社保就能领一辈子,以为户口注销了再闹一闹就能恢复。可法律不跟你讲感情,你换了身份,就得按新身份过日子。这边的东西,不是说你想留就能留住的。
我表姐也是这样的情况。她嫁到马来西亚,入了籍,户口注销了,可她国内的社保一直交着,退休了照样领养老金。我问她户口的事,她说她没当回事,反正也不回国长住。可她跟我说过,有一年她回国看病,没医保,全自费,花了好几万。她说那时候才明白,户口没了,很多东西就没了,不是你交了钱就能补回来的。
那个大姐大概还没到那一步。她现在只觉得户口没了不方便,等哪天她真生病了,想回国治,发现全得自己掏钱,那时候才是真疼。到那时候她可能才会明白,有些账不是她那么算的。你交的钱是你的,可你换的身份也是你的。你不能只要这个不要那个,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第二天我又路过那个派出所,站台上没人了。太阳还是那么大,站台椅子空着,旁边多了几个等车的人。我站了一会儿,上了车。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闪,人来人往的,谁也不知道谁的事。她的事大概没人记得了,连她自己过几天可能也就认了。可我想着这事,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说不上同情,也说不上不同情。就觉得人这辈子,有些选择做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做完才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真捡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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