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乌克兰全面战争爆发以来,非虚构与自传体小说和诗歌一起,成为当代乌克兰文学的主流体裁。原因有几点。首先,自传性的写法有助于强调事件的即时感,并且如一些人所说,避免损害真实性;其次,自传性的写法能让文本较快问世,而将现实虚构化则需要更长的调研和分析周期。写作,在这里成了一种见证和记录战时生活的方式。下面讨论的三位作家——阿尔图尔·德龙、安德里·柳布卡和列娜·利亚古申科娃——各自找到了独特的风格,也各自描绘了被俄罗斯长期侵略与殖民野心所塑造的生活的一个切面。

把他们放在一起看,共同点在于:三个人都把自己定位为见证者,给出的都是带有自传色彩的视角。阿尔图尔·德龙写的是士兵的生活;安德里·柳布卡自其书出版后也加入了武装部队,他书写志愿者帮助军队、采购物资(主要是车辆)的各种经历;列娜·利亚古申科娃的体裁最接近虚构,聚焦一段个人史,而这段个人史与乌克兰工业东部、俄罗斯化、极权主义,以及苏联腐败遗产这些更大的政治背景密不可分——这些遗产,在今天的俄罗斯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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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里·柳布卡的短文集《后方的战争:一个乌克兰援助志愿者的故事》已由凯特·楚尔坎翻译,英文版由Academic Studies Press出版。阿尔图尔·德龙的书《海明威什么都不知道》是一本随笔与个人记述合集,英文版即将由英国Jantar Publishers推出。而利亚古申科娃的自传体小说,或许属于那种"在翻译中容易流失"的作品:为了让读者沉浸到1990年代和2000年代初真实的卢甘斯克,她自创了一套特殊的社会方言——在文学乌克兰语之外,混入俚语、乌克兰语与俄语混合的"苏尔日克"(语言学上属于克里奥尔语),以及相当数量、对重建整体图景却至关重要的文化特定粗话。

全面入侵开始时,德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诗人,他自愿加入了武装部队。他的书是对"零距离"生活、受伤和失去朋友的切身而抓人的记述。书名提到欧内斯特·海明威,指向的是书中部分随笔的论辩性。海明威和埃里希·马里亚·雷马克的作品,长期被视为战争与老兵文学的黄金标准。全面入侵开始后,文学讨论中反复出现一个问题:"谁会是我们的海明威,来写这场战争?"

德龙的观点是:这两位作家参与的战争,性质与今天乌克兰的战争完全不同,他们的认知图景不能作为此处的蓝本。对海明威来说,战争是一桩异国事务,是他出于对"有意义的冒险"的需要而加入的事件;对雷马克来说,战争是腐败政客强加给德国新一代的被迫之事。而对今天的乌克兰人来说,战争既不是冒险,也不是一场让他们充当别人棋子的政治游戏。它是捍卫土地与生命、政治自主和信念的自觉选择。德龙展示的是:乌克兰士兵拥有主体性和政治意志。这本书迅速获得成功,并拿下了乌克兰笔会颁发的2025年尤里·舍维廖夫非虚构奖。除了哲学层面的信息,这本合集还收录了关于战友情谊、信仰与宗教、失去与希望的动人个人记述。

柳布卡的新书讲的是他作为志愿者的经历。全面入侵开始后,他和团队一直在不停地筹款、采购并把二手车运往前线。到目前为止,这个团队已经采购了四百多辆车。柳布卡谈的是"后方的战争"——不是士兵的战争,而是志愿者和保卫者家属的战争。书里有路上的故事,也有关于团队在战时乌克兰种种经历的短篇随笔。

他的叙事技巧细腻、抒情,时而幽默,因此极具穿透力。他会写到在乌克兰东部一个随机加油站意外煮出的好咖啡的香气,也会写到希望与心碎,写到那些在志愿者把撤离所需车辆送到之前就已阵亡的士兵,写到遗憾、愧疚、坏天气、辛苦的工作和复杂的时间管理。这是对过去四年间乌克兰生活的一次诚实审视。

列娜·利亚古申科娃的小说《一只猫在我的旗帜上撒了尿》(«Мій прапор запісяв котик»,Урбіно,2025)讲的是1990年代和2000年代初在卢甘斯克的成长。卢甘斯克,这片独立乌克兰的未知之地,被以近乎狂欢化的笔法描写,但这是一场注入了荒诞乃至残酷的狂欢。正如女主人公自己所说,对来自西欧甚至乌克兰西部的人来说,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看起来是一样的:它们都只是遥远的东部城市,俄罗斯化的、复杂的、难以理解的。

实际上,二者差别很大:顿涅茨克是寡头、"蕾哈娜演唱会"、本质上金钱的地盘,而卢甘斯克是矿工、贫困和受挫野心的土地。利亚古申科娃创造了一种高度原创的自我描述语言,在其中自如地使用向俄语的语码转换、脏话、矿工俚语和哲学术语。

在一个受苏联塑造的地方以女性身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