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演员王星看到一条赴泰国拍戏的通告,信了,飞到了曼谷。后面的路就不是他自己能定的了:被强行转运至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短短四天里被转手三次。手机被没收,人身被武装人员控制。在那样的环境里,他被胁迫对着镜头刷脸,从六个网贷平台借走了十七万八千元。钱一分没进他口袋,全部流入境外空壳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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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过去了,人救回来了,但债没跟着回来。这笔钱他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持续三年,收入不稳定时还得跟女友借钱周转,购房和婚期因此推迟。2026年10月,央视播出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第三集,王星的遭遇被重新推到公众面前,“王星被胁迫借下的网贷该不该还”冲上热搜。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一道法律题,答案其实很清楚。《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合同一旦被撤销,自始无法律约束力,还本付息的义务不再有效。律师付建也点明了另一个关键事实:犯罪团伙以暴力胁迫手段强行取得王星名下贷款资金,符合当场使用暴力、胁迫强行劫取财物的特征。

但法律写着“可以撤销”,现实却推着人“只能还”。中间隔着一整套制度性的裂缝。

一道刷脸,为什么挡不住被胁迫的手

网贷平台的态度很简单:人脸识别通过了,认证信息也对得上,凭什么撤销?但人脸核验的校验维度其实只有两条——人脸图像是否与预留照片一致,能不能按指令完成眨眼、转头这类标准动作。操作人到底是不是自愿,规则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更麻烦的是,这类操作全程没有异常信号。设备是本人的常用手机,IP是本人常驻属地,账号是本人已登录的白名单账号,短信验证码也是本人配合输入的。所有为“盗号”“异地登录”“陌生设备”设计的预警规则,放到这个场景里都会判定成一次正常的自主借贷。技术系统只认“脸对不对”,不认“脸后面有没有一把枪”。

而且多数受害人在被骗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实名认证,平台早就给过他可直接提现的授信额度。诈骗分子不需要伪造社保、流水、收入证明去申请新额度,只要逼着本人“激活”就行,风险暴露的时间窗口被压得极短。贷前这一端的漏洞更直接:有消费者只是在APP上查了一下自己的可贷额度,没签借款协议、没走人脸识别,当晚就被强制放款九万九千九百元。

举证这道坎,几乎迈不过去

回到王星的处境。合同撤销权属于除斥期间,从胁迫终止之日也就是回国之日起计算一年,这个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的情形。一旦超过期限,撤销合同的权利直接丧失。一年,对于一个刚从境外园区被解救、身心都需要恢复的人来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报案、就诊、调整心态、重新工作。而打官司需要的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刷脸那一刻自己确实被人捏在手里。

但胁迫和拘禁发生在境外封闭的电诈园区里。没有直接书证,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第三方证人,当事人单方陈述的证明力本身就有限。网贷业务已经完成了人脸核验,平台会以此作为最有力的抗辩理由。手机被没收了,园区里的一切都在武装人员的掌控之下,证据从哪里来?

与此同时,刑事案件侦查周期漫长,但民事催收和征信惩戒会立刻启动。两套程序的推进节奏完全不匹配,一个在慢跑,一个在冲刺。催收电话不会等你打完官司,征信记录也不会因为你曾被控制就网开一面。

王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不是孤例。中国驻达沃总领事馆的通报里,一名女留学生在马尼拉进入公寓后即被两名男子控制,随身财物被抢,被迫为绑匪操作网贷。2026年7月,温州的林先生被远程操控冒名申请了五万元网贷,钱一度被兑成港币,最后是账户绑定微信的提示让他及时冻结了账户。这些案件的共同特征是一样的:人脸识别被“本人配合”通过,后面的路就自动打开了。

而这些受害者的共同困境也是一样的:被胁迫的证据拿不出来,合同撤销权一年期限在流逝,催收和征信不等人。那些同样被解救出来却没人关注的普通人,人出来了,债还挂在身上。征信系统不会因为你曾被控制就网开一面,催收电话也不会因为你受过胁迫就停下来。

电诈的“根”不在缅北,在风控体系的盲区里

从更大的视角看,王星的遭遇之所以值得被持续关注,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演员,而是因为他把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暴露在了公众面前。缅北电诈的暴利早已不局限于诈骗本身。魏家犯罪集团五年间诈骗金额近六十亿元,赌场流水近百亿元。白家犯罪集团涉赌、诈等资金两百九十余亿元,造成六人死亡、一人自杀。这些犯罪集团以武装庇护电诈园区,对园区底层人员实施故意伤害、故意杀人等犯罪,形成了“以诈养兵、以兵护诈、兵诈勾连”的利益链条。

但在这些暴力叙事之外,还有一条更隐蔽的链条在运转:电诈团伙利用网贷平台的风控盲区,把犯罪成本转嫁给受害者。平台的风控体系防的是“冒用身份”,防不住“本人被胁迫”。这不是技术被攻破,而是风控规则里根本没有“非自愿”这一栏。技术系统在设计时默认了一个前提:只要人脸是对的、操作是本人完成的,那就是自愿的。这个前提在绝大多数场景下成立,但在境外电诈园区这种极端场景下,彻底失效。

打掉四大家族、拆除KK园区,是必须做的事。2023年以来,中国与缅甸警务合作共抓获移交涉诈犯罪嫌疑人五万九千余名,彻底摧毁了缅北果敢“四大家族”犯罪集团。公安部今年还将牵头成立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已有四十余个国家表态参与。但犯罪集团被打掉了,受害者身上被胁迫产生的债务却没有人来清理。

王星申诉了,结果被驳回。他算了一笔现实账,想来想去,只能自己把这笔钱分期扛下来。热搜早晚会退,但那笔分期账单每个月还会准时来。

这道题的答案不该是“受害者自己扛”。网贷平台需要补上风控体系中“非自愿”这一栏的缺口,征信机制需要为被胁迫的借贷设立异议处理通道,法律援助需要覆盖到那些没有热搜可上的普通人。技术可以识别一张脸是不是本人的,但判断这张脸后面的人是不是自由的,靠的不能只是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