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初中的孩子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医生轻声问他,你担心什么?他说,他担心以后找不到工作。
一个复诊的女孩,好久没上学了。她跟医生说,她想上学,但是她担心老师会提问她,担心她回答不上来,担心同学会看她。她说,她总能感到很多人都在注视她,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跟她说:跳下去。她表达清晰,逻辑顺畅,试图冷静克制地陈述完自己的想法,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夺眶而出。
一位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走进诊室。孩子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左顾右盼,异常开心。相反妈妈一脸愁容,拿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从网上搜集而来的“方子”,她说自己的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社交也存在问题,没有边界感,经常惹恼同学。医生整体看完检测的指标后,跟她说,这种情况首先父母要放下执念,卷学习赛道很难,需要找找其他路子。但是这位妈妈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停追问医生,这个方法是不是管用?
还有一位妈妈独自来到诊室。医生说,我必须跟就诊人聊聊,线上通话也行,但是这通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这些情况,每天都发生在心身适应障碍门诊。
这些来问诊的孩子,年龄各异,来自天南海北。有些是三好学生,有些学习一般;有的孩子侃侃而谈,有的孩子低头一言不发;有的孩子跟医生说,我想上学,我能上学,有的孩子听到可以暂时不用上学,瞬间露出了笑容。
孩子们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想上学了?在《接住孩子:6000个小时的心身诊疗手记》一书中,国家儿童医学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心身医学科学科带头人李瑛主任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从2024年开始,李瑛主任带领团队,开设了心身适应障碍门诊,他们主要接诊这些上学困难的孩子,在10个月内,接诊了近万人次。
孩子们究竟怎么了?这不仅是每一位焦虑的父母的困惑,也是他们一线医生不断思考的问题。
《接住孩子:6000个小时的心身诊疗手记》
李瑛 冷晓 王爱华 著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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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上学的特征体现
早期(1969年)学术界用“学校恐惧症”来界定这群孩子。这时强调的是对学校情境的病理性恐惧,是焦虑障碍的一种表现。现代的研究(1990年起)更倾向于用更中性、描述性的术语“拒绝上学”来定义这种情况,因为随着研究深入,学者们发现许多孩子并非出于单纯的“恐惧”,而是多种复杂因素(如逃避社交压力、寻求关注、抑郁等)导致不愿上学。这一转变标志着从单一的“疾病模型”转向更复杂的“行为功能模型”,需要关注行为背后的原因和维持因素。
李瑛主任在书中提到,拒绝上学不是一个正式的医学诊断,而是一种功能损害性的行为综合征,其核心特征包括以下5个方面:
1. 持续或反复的缺勤倾向:并非偶尔请假,而是成为一种长期模式;
2. 家长知晓孩子在家:孩子不去学校时,通常待在家里,家长知情。这与“逃学”(家长不知情)有本质区别;
3. 面临上学要求时出现显著的情绪困扰:可能表现为强烈的焦虑、恐惧,发脾气,抱怨躯体不适(如头痛、腹痛)等;
4. 不存在严重的反社会行为:孩子的行为问题主要围绕上学困难,在家庭或社区没有严重的违纪、攻击或犯罪行为;
5. 家长曾努力督促孩子上学:家长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如讲道理、催促、责骂等),但无效,问题持续存在。
这里所讨论的拒绝上学,是指学龄儿童或青少年因情绪困扰(如焦虑、抑郁、躯体化等),而非严重的叛逆行为或家长纵容,导致持续不愿去学校或难以坚持在校的行为问题,并且给家庭带来明显的冲突和压力。与此同时,这些孩子遭遇情绪的困扰,虽然在家休息,但内耗不断,亲子关系通常也很紧张。
拒学的核心原因
1. 被量化的优秀
拒学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其背后首要的因素与我们今天所处的大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近年来,社会内卷逐渐成为不可忽视的现实,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对未来的焦虑中。
在高度流程化和标准化的体系里,“优秀”变得可以被量化,被比较。于是,竞争不断加剧,层层传导的压力形成一个密闭的环境。身处其中,每个人虽隐约感到某种不对劲,却又不得不紧跟步伐。
人们心中常怀隐忧:如果自己先停下追逐这种被定义的“优秀”,会不会成为最先被时代列车落下的人?这种隐忧,无形中加剧了整体的紧张与疲惫态势,也构成了拒学现象滋生的土壤。
2. 为人父母难免的“我执”
成为父母,仿佛就伴随着一种执念:总想为孩子铺一条更简单、更确定的路,希望他们继承自己生命中的美好,避开所有苦涩。
然而这终究是一种脱离现实的期待,人生从无固定剧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父母所能给予的最好的礼物,或许不是一条预设的坦途,而是陪他们走过不确定的勇气。
3. 养育中的“完美陷阱”
现在多数家庭的养育呈现一种小心翼翼的状态,这与如今少子化的环境有关,也与我们习惯检视自己的心态有关。我们把学到的知识都变成了自我评判的尺度。
更普遍的是,整个家庭的目光都落在这一个孩子身上。我们似乎把“爱”理解成:不用孩子说,就替他做好一切,扫清所有障碍,避免任何挫折。但人终究是有情感的。我们付出越多,期待就越高。而学习,恰恰成了最容易被看见的回报方式。
为人父母的“我执”,加上父母对于完美养育的追求,以及在少子化背景下全家人都围着孩子转,让孩子的内在体验变差。
一位参加作者组织的父母团体活动的青少年坦言,面对家庭中所有人注视与期待的目光,Ta感到强烈的不适与压力:“这很沉重,达不到期待时我会很内疚。”
4. 孩子的性格特征
拒学的孩子,往往表现出以下几种性格特质。
首先是“乖”。这样的孩子通常很顺从,愿意听父母的话,或者总习惯替父母考虑。他们深知父母为自己付出了很多,所以当自己提出个人需求时,容易感到内疚,仿佛辜负了那份爱。
其次是“完美”。一些孩子从小性格里就带着一定的刻板与固执,比如有阿斯伯格特质的孩子,他们可能坚持某些固定习惯。当环境无法满足这些需求,与学校生活产生冲突时,上学就变得格外困难。
第三种是“为别人考虑很多”。这样的孩子心思细腻,却在同伴关系中容易畏首畏尾,担心自己表现不同就会被别人否定。
当这些特质叠加,孩子往往表现得非常内倾,呈现出以下几个特点:
频繁地自我反思:与同伴的任何冲突,往往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很难说出真实的需要:当别人问询他的想法或者选择时,他的回应常常是“都行”“都可以”。
格外在意他人的表情:一位康复中孩子的妈妈曾分享,孩子常问:“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妈妈明明没有,却怎么也无法让孩子安心。
这些特质本身并不是问题,但当它们与环境的压力交织时,孩子就可能选择退回自己的世界。理解他们,需要我们看见他们行为背后的敏感与善良。
5. 学校的环境
学校中的挑战,可能来自严格的规则、学业的竞争、课堂的秩序,或是同伴的互动。这些都是孩子在校园生活中可能面对的真实处境。一位班主任老师除了承担某个学科的教学任务,通常还需要面对本班至少40个学生,确实很难给每个孩子制定个性化的教育方案。
很多时候,上述情况往往不是单独出现的,它们彼此交织,相互影响。
如何尽早识别拒学信号?
在《接住孩子》一书中,作者李瑛提到:“我们询问过许多走入治疗室的拒学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上学的。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在第一次真的不去上学之前的六个月到一年,他们心里就已经萌生了这样的念头,有的甚至悄悄怀揣这个想法两三年之久。”
在这段漫长的潜伏期里,孩子可能曾多次向父母提起,也许是饭后随口的一句“不想上学了”,也许是睡前带着玩笑的抱怨。只是这些话往往说得太轻,像飘过的风,父母也常以为那不过是孩子一时的情绪,或是每个学生都会有的普通牢骚。直到某一天,他们真的再也走不进校门。
在临床上,作者常常发现,“第一次”真正不去上学,往往发生在一场看似普通的“疾病”之后——一次感冒、发烧,或是一次肠胃不适。然而,当这次身体的病痛消退之后,孩子却没能真正“康复”。
他们开始反复诉说头疼、恶心,或持续的疲惫。焦急的家长带着孩子辗转于各个医院与科室——从肠胃科、心脏科,到免疫科、神经科,甚至尝试中医调理,一心想找到那个明确的病因。直到某位细心的大夫轻声提醒“或许可以看看心理科”。
当情绪的困扰通过身体来表达,便可称之为“躯体化”。其背后常常隐藏着抑郁或焦虑的情绪。《心理健康蓝皮书》指出,厌学与抑郁、焦虑的风险高度相关。数据显示,在无抑郁风险的青少年中,经常不想上学的比例不到5%;在有轻度抑郁风险的青少年中,这一比例升至20.2%;而抑郁高风险群体中竟有45.4%的人频繁出现不想上学的念头。可见,持续的抑郁情绪往往是厌学的一个重要警示信号。
当孩子深陷抑郁情绪时,他们的表现往往不是成年人想象的那种直接“不开心”。他们可能变得极其易怒,仿佛浑身是刺儿。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寻常的询问,都可能瞬间引发暴怒。
这并非简单的“不乖”或顶嘴,而是内心巨大的痛苦与无力感。这些痛苦和无力感外化成了最激烈也最令人困惑的表达方式。
我们或许会注意到,孩子似乎变“懒”了。从前喜欢的活动,现在总是推说“累”而拒绝参与。在一个崇尚“勤奋”的文化里,我们很容易将这归结为态度问题。然而,这更可能是抑郁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以及兴趣与意义感的全面丧失。
身体的变化也悄然发生。有些孩子开始吃得很少,面对精心准备的饭菜毫无胃口。一些孩子则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通过不停地进食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体重随之增加,导致更加不愿动弹,只想长久地躺着或坐着。
他们的睡眠也失去了规律。有的孩子好像永远睡不醒,即便睡了10多个小时,醒来后依然感到精疲力竭。有的则开始昼夜颠倒,黑夜里清醒,白天沉睡。
孩子可能会将大把时间投入手机或游戏世界。因为虚拟世界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痛苦、获得掌控感的角落。围绕手机产生的拉锯战,往往以亲子关系的剧烈冲突告终。
最终,一扇紧闭的房门,可能成为最沉重的信号。亲子之间沟通的通道被堵死,房间里是独自挣扎的少年,房间外是焦急却无措的家长。
另一部分拒学孩子的内心,则主要被焦虑的情绪占据。这种焦虑会清晰地反映在睡眠上。与抑郁带来的嗜睡不同,焦虑的孩子常常难以入睡,或在深夜、凌晨反复惊醒,睡眠变得支离破碎,无法获得充足的休息。
如果他们还能向你描述梦的内容,你会发现那些梦境往往充满了与学校相关的恐惧元素——也许是某位老师严厉的面孔,是教室里同学的哄笑声,是食堂难吃的饭菜,甚至是一直催促着自己上学的父母焦急的身影。
除了睡眠,焦虑也常常通过呼吸呈现。孩子可能在想到学校或身处特定情境时,突然感到喘不上气,胸口发闷,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许多家长因此带着孩子奔走于各大医院的呼吸科,反复检查。有些孩子本身有哮喘病史,这使得所有人都更容易将问题停留在身体层面,在单纯的生理视角徘徊很久,而忽略了其下汹涌的、与恐惧紧密相连的心理潮汐。
当孩子流露出不想上学的念头时,比起坚持我们的期待,更好的选择是靠近他,耐心倾听。试着问问:“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或“你心里觉得怎么样?”把对话的重点放在理解他的感受,而非急于说服或解决问题。
同样,在日常生活中,比起对学业成果的持续关注,我们或许更需要珍视与孩子共处的轻松时光——一次共同的散步,一顿一起准备的晚餐,一段没有目的的闲聊。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刻,恰是构建亲密感与安全感的基础,是滋养心理健康的土壤。
我们如此关注学习,在某种意义上,是将焦点放在了“收益”上。但投资大师巴菲特有一个朴素而深刻的原则:“投资的第一要义是不要亏损。”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养育。孩子的心理健康与幸福感就是那份最珍贵的“本金”。
若眼里只有“收益”,而忽略了本金的安危,实则是让孩子在成长的风险中“裸奔”。唯有把根基护得稳妥,未来才有可能枝繁叶茂。因此,在学会识别危机信号之前,让我们先成为那个默默加固堤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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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预告】
10月17日(周六)19:00,在北京图书大厦一层共享空间,我们邀请了:
①《接住孩子》作者,北京儿童医院心身医学科学科带头人李瑛主任;
②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刘云杉教授;
③北京市第十二中学心理中心李春花主任;
④拥有20多年教育从业以及创业经验的教育博主袁希老师。
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视角,共同探讨一个问题:如何真正“接住”孩子,重塑孩子的心理韧性,让孩子身上有汗、眼里有光?
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扫码报名,活动免费参加,期待与大家再一次见面。
-End-
2026.10.14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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