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广西南宁,一场师以上干部作战经验交流会议正在召开。会议室里坐满了刚从越南战场撤下来的指挥员,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有人脸上的晒斑没褪干净,会场里烟味很重,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许世友走上讲台,站定之后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了一个问题:“打运动目标,敌人上山的时候瞄哪里?”台下有人回答:“瞄头。”许世友又问:“下山呢?”“瞄脚。”“水平方向跑呢?”“瞄胸口。”
许世友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你们卧倒的时候,露大半个身子在外面,是给谁当靶子?”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这场讲话后来被整理成内部材料,在参战部队中传达学习,但大部分内容没有公开报道。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距离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距离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过去了十七年;距离珍宝岛战斗,过去了十年。这二十多年里,解放军打过一些小仗,但大规模的、多兵种的作战,一次也没有。
部队的装备在更新,编制在调整,干部在换代。但有一件事没法靠装备和编制来补,就是实战经验。参战的部队里,很多连排级干部是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在操场上练过战术,在靶场上打过枪,但真到了战场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炮弹在身边炸开,跟训练完全是两码事。
有一个连长后来回忆,他带着全连冲锋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训练时练过无数遍的战术动作一个都想不起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全连已经冲上了阵地,但伤亡了三分之一。
许世友在讲话中直接点破了这件事:不是我们的战士不勇敢,是很多干部不会打仗。对面的越军不一样。越南从1946年抗法战争开始,到1975年南北统一,打了将近三十年的仗,基层军官和士兵几乎人人有实战经历,很多人是从奠边府战役、溪山战役一路打过来的。
1975年越南统一后,苏联又向越南援助了大量武器装备,并派遣数千名军事观察员在越军里帮助训练和指挥,越军一度自称为“世界第三军事强国”。
1979年10月的那次会议上,许世友以射击为例,严厉批评了当时部队存在的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就是“训练与实战脱节”。他说,过去打运动目标,敌人上山瞄头,下山瞄脚,水平方向瞄胯裆,卧倒时只能露出眼睛,上下都不能露。可现在你们卧倒时露出大半个身子,这不是给敌人当活靶子吗?
这不是个别现象。谅山攻坚战中,55军163师489团三连呈密集队形推进,越军三发炮弹落入人群,刹那间就导致该连33人伤亡。43军379团六连三排在攻打那昆西南高地时,排长未组织交替掩护就指挥全排冲锋,遭敌军明暗火力夹击,排长当场牺牲,全排17人伤亡。
参战的部队里,战前补充的新兵大多未接受充分的战术训练,平时训练也与实战脱节,致使战士不会利用地形地物,班排队形密集,不懂交替掩护以及与火力运动相结合。一名投诚过来的越军士兵评价我军存在的短板时说得更直接:冲锋缺乏战术,暴露身体且不擅利用地形,射击精度欠佳。
43军战后的总结也证实了这一点:部队虽然作战英勇,但头几天进攻队形密集,冲击方式又太过于单一,直接导致伤亡增加。
高平战役中执行穿插任务的41军121师,因缺乏丛林作战经验,在深山密林中迷路三天,最后只能依靠抓获的越军俘虏带路才摆脱困境。55军163师488团三连在组织攻打417高地的时候,队形始终无法疏散,遭到越军三面火力夹击,连排干部伤亡近百人。
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解放军出动约五十万人,前线投入二十多万人,其中大约百分之六十是新兵。他们有的入伍几个月,有的甚至刚剃完头,在火车上发了武器,就送到了广西和云南的边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新兵?当时中国还养着几百万大军,但其中大量兵力被牵制在北方。苏联在中苏、中蒙边境布置了五十多个师,兵力超过东德,中国也在北方边境屯兵百万防备苏联。南方能投入的兵力有限,只能大量征召新兵补充。
新兵上了战场,最吃亏的地方不是胆子小,是不知道怎么活下来。有个统计很说明问题:开战头两天,前线伤亡就达到四千人左右。有的新兵连队刚上阵地,还没弄清楚越军的火力点在哪里,就被炮弹覆盖了。
13军的新兵占比超过四分之一,参战新兵一万五千多人,好在13军各级干部带得紧,加上炮兵火力猛,打出了不错的战绩,但军史档案里“干部牺牲八十四人、战士牺牲九百四十二人”的背后,是无数新兵在丛林里中了越军淬毒竹签、遭冷枪冷炮偷袭的伤亡。
许世友复盘时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是装备和负重。当时解放军九人步兵班仅配备三支冲锋枪、四支半自动步枪和一挺轻机枪,而越军普遍装备苏制AK47和RPG火箭筒。越军士兵普遍装备AK冲锋枪的时候,我军士兵还在使用56式半自动步枪。越军手中的AK47是自动武器,火力密度远高于56式半自动步枪,近距离遭遇的时候这个差距非常致命。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负重。战士每人负重超过六十斤,在亚热带丛林里行动迟缓,极大地影响了战斗力。北方来的战士对南方亚热带丛林的复杂地形和湿热气候缺乏了解,走起路来举步维艰,行军速度慢,也增加了暴露在敌军火力下的风险。
越南北部是喀斯特地貌,越军把天然洞穴改造成碉堡群,我军缺乏针对性攻坚经验,只能用炸药包和爆破筒硬拼。谅山三清洞战斗中,489团官兵耗时整整三天才歼灭盘踞在溶洞里面的越军第二团团部,我军自身伤亡近百人。
有部队在战斗中无线电台突发故障,指挥员只能靠军号传递指令,直接致使战斗延误数小时。因为当时废除了军衔制,一旦本作战单元首长牺牲,立刻群龙无首,指挥链断裂的问题在战场上屡屡出现。
开战前两天伤亡高达四千人,后勤部门措手不及,无力全部救治,伤员死亡很多。前期穿插部队深入敌后,无人引导,缺乏补给,伤员无法及时后送,许多问题接踵而至。
越军打的是本土作战,熟悉地形,有当地百姓支援。中国军队对越南民众的参与程度估计不足。许世友在总结里专门提到这一点,越南的大姑娘、老太太都有可能向解放军开枪射击。这不是开玩笑。越军实行的是全民皆兵,很多看似普通的村民身上藏着武器,中国军队在通过村庄时经常遭到突然袭击,防不胜防。
很多人拿东线和西线的伤亡做对比,说东线打得不好,西线打得好。东线的伤亡确实大于西线,但两线面对的情况完全不同。
西线指挥员是杨得志,云南边防部队常年驻守在西南边境,熟悉丛林作战,战术运用得心应手。西线歼敌一万六千余人,交换比达到一比一点三四。
东线面对的是越军第一军区,这里集结了越军九个师,包括第3师、346师等精锐部队,越军把最精锐的力量都摆在了东线,因为广西方向直通河内,战略地位最重要。东线投入十多万兵力,歼敌四万余人,交换比达到一比一点六五。
单从交换比看,东线其实优于西线。问题出在高平。东线在高平实施了大纵深穿插作战,计划用机械化部队快速切断越军退路,但越北地形复杂,山路崎岖,丛林密布,穿插部队进去后寸步难行,后勤补给跟不上。越军又擅长游击战,依托地形不断袭扰,结果穿插变成了添油,高平迟迟拿不下,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东线最初的方案是稳扎稳打,全线推进,但这个方案被否定了,改成了冒险的大纵深穿插,指挥员只能执行命令。在那种地形条件下搞大纵深穿插,换谁来指挥,结果恐怕都不会好太多。
撤军阶段,第50军150师448团又遭敌人伏击,损失一个营,成为整场战争中单次损失最严重的一次战斗。该部542人失散,其中219人被俘,323人下落不明并被视为牺牲,同时大量武器装备遗失。
448团的问题出在撤退路线的选择上。当时150师在撤军阶段主动要求承担清剿残敌的任务,结果448团进入了地形复杂的山区,被越军伏击。这支部队本身新兵比例很高,又缺乏丛林作战经验,遭到伏击后指挥混乱,没能组织有效的突围。
这件事对东线的整体评价影响很大,但它不能抹掉东线攻克谅山、威逼河内的战略成果。谅山一破,河内门户洞开,越军不得不从柬埔寨调兵回防,中国撤军的时候,战略目标已经全部达成。
许世友在总结这场战争的时候,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他讲的是训练、是地形、是装备、是经验,每一条都是他从战场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他总结的四个教训很直白:久疏战阵,部队三十年没打过大仗,战斗力下降;对南方山地陌生,行军打仗都显笨拙;武器装备相对落后;对越南全民皆兵的情况估计不足。
这些教训被整理成内部材料传达下去之后,解放军开始了一系列改变。中央军委启动了陆军合成化改革,推广三三制小群多路交替掩护战术。
1984年老山轮战中,十四军某连运用此战法,仅付出伤亡两人的代价,就全歼越军一个加强排。国产81式自动步枪、82毫米无后坐力炮等新型武器迅速装备步兵班组,火力密度提升三倍以上。训练上,部队彻底摒弃操场式训练,全军推广蓝军部队对抗机制,在云南山地设立丛林作战训练基地,专门模拟越军战术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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