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新年,经历乌台诗案的苏轼,自汴京踏上贬往黄州的路途。初至黄州的他心怀惊惧、闭门自守、生计清贫。在孤独与窘迫的岁月里,他慢慢收敛锋芒,静坐自省,安稳度日,迈出人生沉淀的第一步。
开篇:爆竹迎新,罪臣远役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汴京城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爆竹一声接着一声,街巷里人声喧沸,家家户户都在团聚守岁。就在满城迎新的热闹之外,京城城门下,却是另一番清冷光景。
四十三岁的苏轼,带着长子苏迈,在御史台差役随同下,辞别汴京。
不久之前,他在御史台狱中被羁押了一百三十多天,因诗文惹上官司,几番审讯,才侥幸保住性命。结案之后,他责授黄州团练副使。
新年这一天动身,不是山水游赏,是贬谪安置。父子二人一路默默赶路,伴着车马风霜,往南边这座临江小城而去。
走到岐亭以北的山路时,苏轼在路上遇见了旧友陈季常。
陈季常年少时颇有侠气,后来弃了仕途,隐居山野,平日里淡泊寡交。
彼时世人大多避嫌远罪,不愿与落魄罪臣往来。但他听说苏轼贬谪途经此地,他特意山路相迎,留苏轼居住五日。
这短短五日的相伴,成了这一路风尘中,难得的人情暖意。
辞别友人,继续向南。元丰三年二月初一,苏轼抵达黄州。
黄州滨江而立,地处偏僻,民风简朴。
黄州团练副使这份官职看似有职,却附有朝廷严格约束: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无政务可理,无职权可用,实质就是就地管束、幽居安置。
半生辗转州郡、文名已盛,一朝风波落定,只余一身清寂,寄居江城。
图注:东坡居士像|金拱北临古本 定惠院:惊弓之鸟,闭门避文
初到黄州的前数月,苏轼与苏迈寓居城南定惠院(一作定慧院)僧舍。
乌台诗案由文字而起,牢狱之中的层层追责,让他对笔墨诗文生出深重戒心。
那段时日,他褪去交游酬和、笔墨张扬,选择静默独处,隔绝外界纷扰。
他不再轻易作应酬文字,即便偶有书写,也极少示人,只求远离口舌是非、避祸安身。
即使通信也极为谨慎。私信末尾特意标注“此书虽非文”,叮嘱友人不可外传,杜绝一切文字隐患。
寺院清幽人少,恰合他当下避世自守的状态。
在写给李端叔的信中,他如实记录了自己的生活状态: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
日常草履布衣,游走山水市井,混迹樵渔之间。即便被路人轻慢、随意调侃,他也反倒觉得安心。褪去名士光环,不被世人注目,便是稳妥的自保方式。
这般收敛自持,是劫后余生的自我保全。
人情冷暖,在此刻也尤为真切。
一朝获罪,旧日亲友大多断了音讯,无人问候、无人通信。他主动寄信于人,也多石沉大海,无人敢回应。
后世研究者李一冰认为,士人以文字立身,不敢作文字,是一种无声的孤立刑罚。
江岸度日:闲寄光景,消解孤寂
无官事缠身、无友人相伴的日子,漫长而清寂。为消解独处的空旷,苏轼常做些闲散琐事,安放无人共情的时日。
他常袖藏数枚石弹,独自漫步长江岸边,与往来游人、孩童投石为戏,静静消磨整日光阴。
行路疲惫时,便歇坐山间亭台。遇路人经过,便请对方闲谈轶事。若是对方无言可叙,他便淡然一笑:“姑妄言之。”
真假无妨,虚实不计,不过是借一缕人间烟火,填补独处的冷清。
孩童嬉戏是天性烂漫,人至中年、身世浮沉的苏轼如此度日,藏着无人读懂的茫然与孤寂。
而他未曾闭门郁结、困于愁绪,只是以松弛、朴素的方式,接纳当下的境遇。
两首词作:冷月孤鸿,实录心境
定惠院里,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缺月疏桐,孤影徘徊,他写下《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词句落笔平实,尽写当下状态。如同受惊孤鸿,心存惴惴、步步谨慎,遍寻栖处,依旧不敢安然落脚。这份小心翼翼、心神难安,正是他初至黄州、惊魂未定的真实模样。
图注:明刊《诗余画谱》,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意境图
同年中秋,月圆人寂,他独对清辉,写下《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团圆佳节,孤身望月,北向京城。半生仕途奔波、过往人事繁华,都已成遥不可及的过往。字句质朴,却写尽了身世浮沉的落寞。
安国寺浴:焚香自省,洗濯荣辱
在定惠院寓居期间,城南安国寺,成了苏轼静心自修的去处。
寺院竹树清幽、池水静谧,晨昏钟鸣,远离俗世喧嚣。每隔一两日,他便入寺焚香静坐,反观内心。
他自述静坐所得:
“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
抛开朝堂纷争、人世得失,在禅静之中沉淀思绪,抚平乌台风波留下的惶然。
他每月入寺沐浴净身,洗去俗世尘垢,并作《安国寺浴》记录心境:
老来百事懒,身垢犹念浴。衰发不到耳,尚烦月一沐。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
清水涤洗身形,静坐消解执念。洗去外在尘垢,也慢慢消解仕途荣辱带来的牵绊。心绪不宁,只能靠自我自省、自我修持,慢慢抚平。
临皋安居:清贫守度,安稳谋生
元丰三年五月,苏辙专程护送家眷抵达黄州。
妻子王闰之、侍妾王朝云,连同一众子女尽数前来。一家二十余口团聚,狭小的定惠院僧舍难以容纳,苏轼便举家迁居江边的临皋亭。
临皋亭屋舍简陋,紧邻长江,视野开阔却居所逼仄。人口众多、无官俸补贴,一家生计顿时拮据。
为安稳度日、周全家人,苏轼定下一套严格的生活规制。
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均分三十份,高悬屋梁。每日清晨,以画叉挑取一份,共计一百五十文,作为全家当日全部开支。
当日用度取毕,便即刻收叉封存。
这般规矩,是朴素的自我约束。克制一时随性,方能保障日日安稳,在清贫窘迫中守住生活分寸。
每日用度若有结余,便存入竹筒,留作待客之资。纵使生计维艰,他依旧留存待人的温厚与体面。
临皋亭距长江数十步,江水奔流不息,其中一半,是峨眉雪水,源自他的故乡。
苏轼在书信中写道:
“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既被安置在此、无公务缠身,他便坦然接纳这份闲散。借眼前万里江景宽慰自身,在受限的境遇里,寻得一份平和安然。
图注:黄州江景,武元直《赤壁图》局部(金代,公有领域) 故人离世:他乡送别,见证漂泊
元丰三年八月,秋意渐起,黄州清寒渐浓。
侍奉苏家三代的老乳母任采莲,于临皋亭离世,终年七十二岁。
任采莲为眉山旧人,事先夫人苏母程夫人三十有五年,抚育苏轼姐弟,又照料苏家后辈子女。半生追随苏家,历经仕途沉浮、南北辗转,最终客逝黄州。
苏轼亲自为其撰写《乳母任氏墓志铭》,文中记录:
“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
他如实记述乳母勤恳一生、老有所依、逝有所安。
乳母终老黄州、葬于黄州,这一桩往事,映照出苏家客居异乡的处境。
彼时家中清贫拮据,乳母丧葬诸事,皆量力而行,从日常微薄用度中节俭置办,也是这段困顿岁月的真实一角。
图注:乳母任氏墓志铭拓本,元丰三年苏轼书 年末沉淀:褪去浮华,谷底扎根
回望元丰三年的黄州岁月,是苏轼人生实打实的低谷。
这一年,文字风波余悸未消,他敛笔避世、闭门自守,隔绝人事纷扰;
这一年,客居江城、常多独处,在无尽清寂中接纳孤独、打磨心性;
这一年,阖家清贫度日、精打细算,在烟火窘迫中守住分寸、稳住本心;
这一年,亲历故人离别、他乡送终,真切体味世事无常、人生漂泊。
此时的他,尚未拥有日后通透旷达的胸襟,依旧带着劫后的谨慎与内敛。
但整整一年,他并未消沉郁结、并未放任自流。
惊惧而不自困,孤独而不颓废,清贫而不失度,落拓而不失心。
仕途的浮华、年少的张扬、文人的傲气,都在这一年的风雨困顿中,慢慢褪去。没有突然的顿悟,只有日复一日的自持与自愈。
往后许多蜕变与通透,皆始于这一年谷底无声的扎根与沉淀。
待来年春风破土,城东荒坡将迎来新生。
注:按周岁计,元丰三年苏轼四十三岁;部分年谱采用虚岁记龄,记作四十五岁。
《黄州的东坡②|垦荒东坡:从苏轼到东坡居士》
虽挂虚职,却躬身劳作谋生,在一方荒坡之上,亲手重塑人生,得名东坡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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