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个纸箱从公司大楼出来那天,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保安老周帮我推开玻璃门,说了句“陈姐,慢走啊”,眼神躲着我。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一年,行政岗,说裁就裁,赔偿方案谈了四轮,最后多给了两个月。人力的小姑娘把协议推过来时不敢看我,指甲上涂着整整齐齐的透明指甲油,亮得扎眼。
到家是四点出头。楼道里飘着对门老赵家炖肉的味儿,我把纸箱搁在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
对门那扇门开了。
“今天回来这么早?”
是周建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有点长,快盖住耳朵了。
我没理他,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
“陈姐,”他在后面说,“我炖了排骨,一会儿给你端一碗。”
“不用。”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纸箱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了很久。
周建平住对门。他搬来是四年前的夏天,七月,最热那几天。搬家那天他敲我的门,说大姐能不能借个螺丝刀,他的床要拆了重装。我借了。第二天他又来敲门,说大姐你家燃气灶能借我用一下吗,他那边还没通气。我说你叫外卖吧。他说外卖太贵了。
那天晚上我多炒了一个菜,敲他的门给他端过去。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他说他一个人懒得做,我说那你就过来吃吧,多双筷子的事。他来的第一天带了两瓶啤酒,第二天带了一袋橘子。到第三个月,啤酒和橘子都没了,就空着两只手来,来了往沙发上一坐,等着开饭。
我离婚八年了,儿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趟。一个人吃饭确实没意思,多个人,锅里的米多舀半杯就是了。
这一吃,就是四年。
四年里我算过,他至少在我家吃了八百顿饭。我换过三次电饭煲,每次都是因为内胆涂层掉了。洗碗池里那些个油腻的碗,他从来没主动洗过一次,都是我收了桌子,他往沙发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陈姐手艺是真好”。
我不是没烦过。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到了饭点他敲门,我说今天不做了,你自己解决。他说那我给你煮点粥吧。我听见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过了二十分钟,端进来一碗小米粥,煮得稀烂,锅底还糊了一层。
我喝了两口,说行了,你回去吧。
他说那这锅怎么办。
我说你放着,我明天洗。
第二天我起来,锅还在灶上,糊底硬得像块石头。
但我还是让他继续来吃。
为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因为他嘴甜,每次来都说“陈姐这手艺开饭店都够格”。可能因为他有时候会带点小东西,楼下水果店打折的香蕉,超市买一送一的酸奶。可能因为他从来没提过要交伙食费,我也从来没要过,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四年。
邻居们背后说闲话。楼下王阿姨有回在电梯里碰见我,欲言又止地说:“小陈啊,那个,对门那个男的,天天上你家,你们……”
我说就是邻居,搭个伙吃饭。
王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都是不信。
我懒得解释。
周建平好像是做设计的,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他在家办公,据说接一些外包的活。有时候我早上出门他门还关着,晚上回来他屋里灯亮着。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就说“还行还行”,从来不说具体挣多少。
有回我问他,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够花。
我说够花是多少。
他笑了笑,说陈姐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我就不问了。
四年来我没进过他的屋,他也没进过我的卧室。我们俩之间最亲密的接触,是有一次他端汤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他缩回去了,我也缩回去了。
就这么多。
被裁的第四天,我决定回老家。
老家在川东,一个县级市,我妈还在,八十二了,一个人住。我弟弟在县城,隔三差五去看她。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每年回去两趟,春节和中秋。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打电话得喊。
我想着回去也好,陪陪她,这边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两千多。我手里有赔偿金,加上这些年攒的,够撑一阵子。儿子说妈你回来吧,成都离老家近,我周末能来看你。
我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锅碗瓢盆,四年里添了不少,光是周建平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辣椒酱,柜子里就囤了六瓶。我把它们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灶台上,看了半天。
第五天晚上,周建平又来敲门。
“陈姐,今天没做饭?”
我说我在收拾东西,没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客厅里码着的纸箱。
“你要搬家?”
“回老家。”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以为他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走,比如什么时候回来,比如那以后谁给他做饭。他什么都没问。
第六天,他没来。
第七天,也没来。
我把冰箱清了,剩菜倒掉,冷冻层里还有一袋他爱吃的牛肉丸,我拿出来解冻,想着最后做一顿,算是散伙饭。结果那天晚上他没敲门,我把牛肉丸又放回去了。
第八天是周日,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王阿姨。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小区里都在传你被裁了,说你要回老家了。我说是。她又说,那对门那个小伙子呢,你走了他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他又不是我儿子。
王阿姨撇撇嘴,说你们这几年,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说就是邻居。
她说邻居能天天一起吃饭吃四年?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问我机票订了没有。我说订了下周三的。他说他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他说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个“好”。
手机放下,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像是椅子拖地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响了很久。
第九天,周一。
我约了中介来看房,要把房子租出去。中介是个小伙子,进门转了一圈,说阿姨你这房子保养得不错,就是厨房油烟有点重。我说用了十几年了。他说没事,到时候刷一遍漆就行。
他拍照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是周建平。
他换了身衣服,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好像剪了,短了些,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陈姐,”他说,“我听说你要把房子租出去。”
“嗯。”
“能不能不租?”
我看着他。
“你有事?”
他搓了搓手,那只手我看了四年,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秃秃的。
“你来我公司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我开了个公司,做设计的,现在缺个人管行政。你来,月薪三万六。”
我笑了。
“周建平,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这个免费饭票?”
他没笑。
“陈姐,我不是开玩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楼道里,身后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哪来的公司?”
“我一直在做,只是没跟你说。”
“四年?”
“四年。”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介的小伙子从屋里探出头来,说阿姨,那这房子还租不租。我说等会儿,先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就剩我和周建平。
“你一个月挣多少?”
“去年流水七百多万。”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四年,每天早上在电梯里碰见,每天晚上在饭桌上碰见。他吃饭的时候爱吧唧嘴,喝汤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吃完了往沙发上一躺就开始刷手机。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接零活的设计师,挣得不多,所以蹭我的饭吃。
“你既然有钱,为什么天天来我家吃饭?”
他低下头。
“我不会做饭。”
“你可以请保姆。”
“请过,做的不合口味。”
“你可以叫外卖。”
“吃腻了。”
“那你就白吃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陈姐,我每个月往你门口的鞋柜里放一千块钱。”
我愣住了。
“什么?”
“第一年放了半年,后来你没提,我就继续放。放了一千四百多天,你一次都没发现。”
我转身进屋,走到玄关,拉开鞋柜。
鞋柜最下层,我的那双旧棉鞋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我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钱,一沓一百的,数了数,正好一千。我又翻了翻,棉鞋底下还有,更深的地方,塞着好几个信封,有的已经发黄了。
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拆开。
第一年,一个月一千,十二个信封。第二年,十二个。第三年,十二个。第四年,十二个。总共四十八个信封,四万八千块钱。
有的信封上写了日期,有的没写。最早的那个,日期是四年前的八月十七号,他搬来的第二个月。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信封,听见周建平在门口说:“陈姐,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做饭好吃,我吃了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这钱你拿着,算是我补的伙食费。”
我没回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吃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他还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开公司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也不算是瞒着。你没问过,我就没说。”
“我问过你挣多少。”
“你说的是够花是多少。我说够花,你就不问了。”
我想起来了。四年前我问他的时候,他确实说了“够花”,然后我就没再追问。我那时候想的是,人家挣多少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邻居。
“陈姐,你来吧。”他说,“三万六,五险一金都有,年底双薪。行政的活你熟,我那边缺个靠谱的人。”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来,我也不勉强。这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信封,一个一个排开。四十八个信封,排了满满一茶几。有的信封角磨毛了,有的信封上写着“陈姐收”,字迹潦草。最早那个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陈姐的饭,很好吃”。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找了楼下的王阿姨。
“王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对门周建平,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他说是做设计的。”
“做设计是没错。去年咱们小区那个儿童乐园,就是他捐的。还有门口那条路,路灯坏了,是他出钱修的。物业的人说的,他不让往外讲。”
我站在王阿姨家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他搬来第二年,有一回半夜我老伴犯病,打不着车,是他开车送我们去医院的。他从来没跟你提过?”
我摇头。
“这孩子话少,”王阿姨说,“但心不坏。”
我回到家,把那些信封收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妈,机票是后天的。”
“先不退。”
“怎么了?”
“我这边有点事,晚几天再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子在追着跑。窗帘缝里有一道光扫过去,是车灯,又没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平发了条微信。
“你公司在哪。”
他秒回了一个地址。
第二天我去了。
公司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十七层。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姑娘站起来问我找谁。我说找周建平。她说周总在开会,您稍等。
我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公司logo。很简洁的一个标志,跟周建平这个人一样,不张扬。
过了十几分钟,他从会议室出来。
“陈姐。”
“嗯。”
“你来了。”
“我来看看。”
他带我转了一圈。公司不大,二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干活。他给我介绍了行政部,说现在行政就一个小姑娘,忙不过来,考勤报销采购乱七八糟的事全堆着。
“你来了就管这一块,下面配两个人。”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干不好?”
“你干了十一年行政,比我懂。”
“我是说,你不怕我……”
我没说下去。
他也没问,只是说:“陈姐,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没回答。
那天中午他请我在楼下吃了顿饭。就我们两个人,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菜上来的时候,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陈姐,这四年,谢谢你。”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搬来那年多大?”
“二十九。”
“现在三十三了。”
“嗯。”
“你没结婚?”
“没有。”
“为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想了想。
“也没为什么。就是一个人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把打包好的纸箱又拆开了。锅碗瓢盆放回柜子里,辣椒酱重新摆上灶台。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回去看你。她说行,你忙你的。
我又给儿子打电话,说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找了个新工作。”
“什么工作?”
“还是行政,工资比以前高。”
“那挺好的啊,妈。”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周建平第一次敲我的门,手里拿着螺丝刀,说大姐能不能借个东西。那时候我刚离婚四年,一个人住,晚上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我想起他第一次端着我做的饭说“陈姐手艺真好”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吃完饭往沙发上一靠,摸着肚子打饱嗝。想起有一回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米饭,说陈姐你这个红烧肉比外面饭店的好吃一百倍。我说你就会说好听的。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想起那些个下雨天,他过来吃饭,头发湿了,我让他拿毛巾擦擦。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干。我说你也不怕感冒。他说陈姐你比我妈还操心。
我想起有一年除夕,我没回老家,他也没回。我们两个人,做了六个菜,看春晚。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说了些他小时候的事。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前几年也走了。他说他是孤儿了。我说你不是,你还有我……这个邻居。
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笑了笑,说对,我还有你这个邻居。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句“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他把门带上,我听见他回了自己屋,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那天是四年里,我们唯一一次一起跨年。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
前台小姑娘帮我办了入职,给了我一张工牌。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职位是行政主管。工资三万六,五险一金,年底双薪。
我拿着工牌站在电梯口,周建平从后面走过来。
“陈姐,中午一起吃饭?”
“你自己没饭吗?”
“食堂的不好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挠挠头,说那我自己去食堂。
“十二点,”我说,“楼下那家面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跟四年前我第一次给他端饭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中午我坐在面馆里等他。他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说开会拖了。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怕你等久了。
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地吃,吧唧嘴,声音还是那么大。
我看着他吃,心里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呢。
他来我家吃了四年饭,鞋柜里塞了四万八千块钱。他开了公司,捐了儿童乐园,修了路灯,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半夜送王阿姨的老伴去医院,也没跟我说过。他为什么要在我的鞋柜里放钱,为什么放了一千四百多天,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面吃完了,他抹了抹嘴,说陈姐,明天中午还吃面吗。
我说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你做的饭我都吃了四年了,面馆的面才吃一顿,还早着呢。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深色夹克上。夹克的袖口磨毛了,跟那些信封的边角一样。
我想起鞋柜里那些信封,四十八个,有的写着日期,有的没写。最早那个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陈姐的饭,很好吃”。
那张纸条我还留着。
压在我床头的台历下面,跟我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老家。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等我妈身体不行了,我就得回去。也许等我干不动了,我就得回去。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
每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午跟周建平在楼下吃面,有时候他开会来不了,我就自己去。晚上各回各家,他偶尔来敲门,说陈姐今天不做饭吗。我说今天累了,你自己解决。他说那我给你煮点粥吧。
我说你那粥煮得跟浆糊似的。
他说那我叫外卖,给你也点一份。
我说行。
他就靠在门框上,拿手机点外卖,问我吃啥。我说随便。他说没有随便这个选项。我说那就排骨饭。他说好,两份排骨饭。
等外卖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家门口,不进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蹭饭的邻居了。他是我老板。我拿着他开的工资,坐在他公司里,管着他的人。鞋柜里的那些信封,我收起来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搁在衣柜最上面。那四万八千块钱,我一分没动。
我想着哪天走的时候,还给他。
但哪天走呢。
我不知道。
我妈前天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问她,你闺女还在外面啊,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快了快了。她问我,你那个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棵玉兰开了,白花花的。周建平正好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他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你下来吃饭吗。我摇了摇头。他耸耸肩,拎着外卖回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单元门。过了一会儿,对门的窗户亮了灯。
厨房的灯。
他在热外卖。
我回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剩的半个白菜,两个鸡蛋。我把白菜切了,打了鸡蛋,炒了一盘。盛出来的时候,多拿了一双筷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我敲了对门的门。
他开门,看见我手里的盘子,愣了一下。
“陈姐?”
“炒多了,”我说,“你吃不吃。”
他笑了。
“吃。”
那盘白菜炒鸡蛋,他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了他往沙发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陈姐,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我看着他,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今年的就业形势。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三月十七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拎着两个纸箱从公司大楼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完了,四十七岁,被裁了,除了回老家没别的路。
我想起周建平拦住我的那天,我说他舍不得我这个免费饭票。他说来我公司,月薪三万六。
我想起那些信封。
我想起他说他不会做饭。
我想起他说他是一个人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做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外面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往我的鞋柜里放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开了公司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说“陈姐,你来我公司吧”的时候,他的眼神,跟四年前他第一次端着碗站在我门口时候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说不清。
也许什么都不为。
也许就是一个人,吃了另一个人四年的饭,吃习惯了。
窗外的车灯又扫过来,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没了。
我把碗收了,站起来。
“周建平。”
“嗯?”
“明天的饭,我做。”
他看着我。
“你来吃。”
他点了点头。
“好。”
我端着盘子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摆着那六瓶辣椒酱,都是他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拧开一瓶,拿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挺辣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