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和两本厚厚的招生计划大本摊在餐桌上,旁边是我算废了的几张草稿纸。儿子陈浩低着头,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但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中北大学前两年的投档线,把刚抽了一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点发抖:“你想报中北,对吧?可你知道今年报中北,要拿什么去垫背吗?”

陈浩的位次是全省物理组八千五百名。这个名次,不上不下,卡在了一本线边缘最磨人的咽喉地带。他从小迷军工相关领域,非对应专业不学,盯中北大学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两年中北的分数线已经涨得面目全非。

“你看这数据。”我把前两年的分数段表拽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名,“24年、25年,中北的位次连着跳了一万多个名次,录取线直接涨了三十多分。今年更狠,它在缩招15个人的基础上,位次还要硬生生往上抬1500个左右。你拿八千五的位次去撞,这就是拿你的前途当垫脚石。”

陈浩咬了咬嘴唇:“那它分为什么这么高?不就是沾了个军工相关专业的光吗?”

“不光是行业属性,是它的专业组设置太有诱惑性了,全是阳谋。”我翻开招生目录,找到中北大学的页面,手指点在005组上,“你看看这个组的六个专业:武器系统相关工程、武器发射类工程、装甲车辆工程、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弹药工程相关专业与爆炸技术、无人系统技术。这六个专业全都是正儿八经的军工类专业,最关键的是,它单独成组,组里没有半点杂质,你只要投进档,绝对没有调剂风险。哪个想搞相关领域的看了不眼红?分能不高吗?”

陈浩的眼睛亮了一下,拿着笔就想在第一志愿填上005组。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先别急着下笔。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测控技术与仪器,那是人家的A减学科,王牌。但你注意看,今年它的组内排序跟往年完全不一样了。你拿八千五百名去冲005组,一旦像踩了西瓜皮一样滑档,你总得有条后路接着吧?”

“怎么接?”陈浩问。

“用004组承接。”我翻到前一页,指着下方的专业列表,“004组里有通信、自动化、电子信息。这同样是干净的组,没有调剂风险。你拿005去冲高,拿004来保命,这是规矩。但代价是,你大概率摸不到005的边,最后只能去004学个通信。你甘心吗?”

陈浩沉默了,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其实,如果你想赌一把,还有个010组。”我压低声音,抽出一张空白的志愿草表,“这个组里有环境工程、土木工程,还藏着一个特种能源科学与工程。这个特种能源本身也是军工类专业,就业极好,但就是因为组里掺了环境和土木这些‘不干净’的专业,把人吓跑了。今年010组的主代码,只招到4万名的位次,分数才461分。”

陈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4万名?我八千五名去报,那不是稳捡漏?差了将近两万个位次,六十多分啊!”

“是漏,但漏底下是刀子。”我敲了敲桌子,盯着他的眼睛,“你八千五的名次报进去,稳稳被特种能源录取,这叫捡漏。可是你记住,环境土木这类天坑专业的调剂风险你也要担着。一旦你运气不好被调剂到土木,大学四年你怎么办?关键是你必须有转专业的心理准备。进去后大一拼了命卷绩点,想办法转出来。你要是没这股子狠劲,这个漏你碰都别碰。”

陈浩咽了口唾沫,转笔的手停了下来。

我抽出一根烟,在手指间摩挲着没点,继续往下指:“再看这个011组。组里有信息对抗技术,这专业非常不错,属于军工领域里的热门方向。但是你往下看,组里还塞着电子科学、电子信息、微电子方向。我得把你敲醒,在双非院校里面,尽量别碰这些所谓的新工科。中北再强,它也是双非,这些新工科专业听着高大上,但教学资源根本撑不起来,毕业就是干瞪眼。”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叫。客厅里只剩我们俩的呼吸声和翻纸的沙沙声。我把这一组组的专业拆开,像把一台精密的仪器拆成零件,摊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每一个诱人的专业名背后,都暗中标好了现实的价码。

“爸,那中北我就一点戏都没有了?”陈浩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甘心。十八岁的少年,心里总揣着个研制大型装备的梦。

我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支笔帽啪地一声扣在笔端:“中北有些工科,不是你该去的。像自动化、光学,还有飞机设计、飞机制造这些相关专业,你尽量谨慎选。你要知道,著名大学的工科几乎都有博士点,能往上走。但唯独中北的这几个工科,包括计算机,是没有博士点的。这就意味着学术天花板低,你想深造,路子窄。”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把那本厚厚的招生大本合上,抽出另一本备选目录。“你有考中北这些专业的分,我完全建议你往外看。沈阳理工大学、长春理工大学的中外合作,或者是哈尔滨理工大学,哪怕是南昌航空航天大学。这些都是更高的平替,也是更优质的选择。尤其是南昌航空,性价比比死磕中北高得多。”

陈浩看着桌上那张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草表,005、004、010、011几个数字像迷宫一样缠在一起。他抓起那支笔,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草表最上面的第一志愿栏里,缓缓写下了“南昌航空航天大学”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我没去安慰他,只是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转身去给他热牛奶。

志愿填报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每一分都是用十二年的冷板凳换来的。填什么学校、选什么组,落笔的那一刻,不仅是选一座城市、一个专业,更是选一种要扛四年的现实代价。这代价太沉,我不敢让他赌,他自己也没底气赌。

厨房里,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把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牛奶端出来的时候,陈浩已经把那张写废的草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正拿着一张新的空白表,一笔一划地抄写沈阳理工大学的代码。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杯热牛奶轻轻放在了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