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一缕香
黎荔
旧时光,是沉在河底的沉香屑,偶尔被记忆的竹篙一搅,便泛上来一星半点,幽幽地,在空气里散开,散成满室的叹息。多年以前,有一部关于胡雪岩的古装电视剧叫《八月桂花香》,我已记不清那其中的悲欢离合,却牢牢记得那首叫《尘缘》的歌。罗文先生的声音,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老玉,贴着耳膜,也贴着心。他的声音从屏幕深处浮出来,唱道: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若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繁花落尽,一任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晴也无雨。
明月小楼,相思无人诉情衷,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漫漫长路,起伏不全由我,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
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
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那歌声里有一种看破世情的淡,不是冰冷,而是秋深时薄霜的那种淡,淡里还透着一点不肯散去的温度。他把红尘的辗转、人情的冷暖,都揉进一首歌里,唱到最后,只剩下“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连“情也成空”这一句,他也唱得极静,静到像你多年后回到空房子,推门看见旧沙发上还搭着谁的外套,你不急着收,也不急着流泪,只默默伫立一会儿。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回头时无晴也无雨”,只觉得这句词像雨后屋檐,水已停了,还在一滴一滴地想念天空。多年以后才恍然,无晴无雨不是不在乎,是在乎过了,但被世事淋过几阵风雨,再站到小楼明月下,已经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场控诉。原来那根本不是少年人的歌,而是一个人把半生风雨唱成了袖底微风。
我常想,这“桂花香”究竟是何物?它仿佛不仅是农历八月里那一树细碎的、金黄的花气。它更像是一种记忆的魂魄,一种往事的精魂。它象征着一切消逝了的、却并未真正消亡的东西——那些旧梦,那些故人,那些早已冷却,却依然在心底占着一席之地的温柔。它不浓烈,不张扬,只是“幽幽一缕”,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它暗飘过,飘过庭院,飘过楼阁,飘过几十载的光阴,飘进一个偶然听见这首老歌的、同样寂寥的人的心里。
人在很年轻时候,要的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要的是锣鼓喧天里证明自己来过;只有到了某个年纪,才发现人间真正的功课,是学桂花——开得小,香得远,落时不响。真正的告别没有巨响,只有幽幽一缕香,替你继续在场。所以我总以为,这首歌的好,不在“怨”,而在“穿过”。它把冯延巳“独立小桥风满袖”的孤清,李清照“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的凄然,《西厢记》里“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的软愁,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绵密,都一一穿在一根细线上;线的这头,是古人的月,线的那头,是电视机前普通人的夜。古典并没有死,它只是换了戏服,到流行里借了一口真气。罗文一开口,千年的落花便有了体温,旧词新腔,竟像同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可歌里最戳人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它肯承认:漫漫长路,起伏不全由我。这一句近乎残忍,也近乎慈悲。人年轻时爱把自己当成戏台中央,以为锣点一响,山河都应声;后来才知,我们常常只是台下被灯照见又很快暗掉的一张脸。热情热心,换过冷淡冷漠;深情款款,也有几回独向寂寞。若因此就说人心薄,倒也公平;可我更愿意相信,那不是人心的失败,而是岁月在教我们沉下去——把浮在面上的热收一收,留下一点耐烧的炭。这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红尘里的一切,轰轰烈烈的爱,切齿的恨,最终都免不了被碾成尘,扬成灰。可总有那么一点东西是碾不碎的。它超越了形骸的存灭,化作了记忆里的一缕幽香。它不可言说,也无从挽留,只在你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雨打芭蕉的午后,或许是月满西楼的深夜——幽幽地飘过来,提醒你,那些你以为早已遗忘的,其实都还在。
花开到极盛,不是胜利,是在提醒:该准备散场了。落花并非失败,是把自己交还给风;风若不接,泥土也接。我们之所以痛,多因误把“经过”当“拥有”。花开时以为满树都是自己的,花落后才知,人间种种,原不过借宿。借一场雨,借一盏灯,借一个人在中途替我们挡住风口;到站下车时,能说声谢谢,已经是有教养的深情了。
我见过这样的散场。老街拆迁前,祖宅后面里有一株桂树,树干不粗,脾气却拗,年年都开。祖母熬糖桂花的法子极笨:清晨采花,正午摊凉,傍晚锅里放白糖和水烧开,一层花一层糖,熬到桂花颜色变成深色。锅里水汽一上来,白雾漫过屋梁,屋子顿时小了一圈,小得只装得下一家人。后来城市拔高了,宅基地换成了高楼飘窗,祖母的手也抖了,糖桂花早就不做了,出趟门都需要有人搀扶。所谓沧桑,不是轰隆一声塌下来,而是你最熟悉的一缕香,从岁月中慢慢淡了出去。
但淡,不等于没有。它换了住处,住到更深的地方。像旧信,字都黄了,情意还在封口;像故人走后留下的杯,茶渍圈住的不是茶,是某个黄昏我们确实相对而坐。人到后来,靠的往往不是烈火,是这些微微发暗的证据:证明热闹来过,证明温柔没白给,证明“人间有我残梦未醒”。那点余香,是从老墙根、瓦缝里、旧巷深处,一寸一寸暗渡陈仓的。风一过,先是鼻尖一凉,像有人隔着许多年光阴,轻轻叫了你一声乳名;等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碎金似的日影,和树影里香得含蓄的桂花。
这也是我不肯把《尘缘》听成挽歌的原因。它当然寥落,却不是教人躺下。歌里说“不管世间沧桑如何”,底下其实藏着一点倔:花开了,我随喜;花落了,我不追;城被风絮填满,我把相思按住;桂花暗暗飘过,我就循香走一段。人间情薄处,正要自己厚一寸;世事翻覆处,更要给心留一扇不反锁的门。爱到深处不是占有,是敢于散场;念到深处不是纠缠,是远远闻到,仍肯轻轻道一声好。《尘缘》的妙,在它不单写失恋,写的是世相。起伏不全由我,是承认命;人海漂泊尝薄凉,是承认人;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是承认爱不能被轻易计算得失。罗文的嗓子有旧派的贵气,不破不嘶,像穿长衫的人跟你拱手道别,袖子一拂,香留半步。这股贵气衬得住“漫漫长路”,也衬得住“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让桂花暗飘过——你看,连怀念都懂得分寸,不直直扑到人脸上去。
1988年的电视剧《八月桂花香》早已不播了,罗文先生也已驾鹤远去。可这首歌,却像一粒被岁月浸泡过的桂子,种在了许多人的心里。它不开在枝头,只开在深夜无眠的枕上。它告诉我们,繁华落尽之后,并非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落尽的繁华,其实都藏进了那一缕看不见的香里。风起时,它便飘来;风静时,它便沉淀。人这一生,终究要从“几番起伏总不平”走到“只有桂花香暗飘过”。前者是功课,后者是回答。功课不一定及格,回答也不一定给谁看;但只要你还愿意在明月小楼里坐一坐,那点幽香,就会一直替你记着。
今夜,月色微茫。我似乎又听见那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罗文先生的声音还在唱着:“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我闭上眼,仿佛真能闻见那香气,幽幽的,是往事发酵后的醇厚,也是岁月沉淀后的苍凉。它提醒我,那些走过的、爱过的、痛过的,并非烟云。它们都成了这幽幽的香,藏在时光的深处,等我偶尔路过,轻轻一嗅,便已是此生。夜深忽梦少年事,梦里未必有妆泪阑干,更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中的闪亮:老磁带翻到B面的“咔哒”一声,在水泥乒乓球台前的一个平击发球,蹲在小人书出租摊前翻看完一本连环画,祖母把桂花撒进白粥,热气一腾,像给童年镀了金……
只有幽幽一缕香,穿过黑夜,穿过旧时光,穿过所有“不可说”,落在手背上,像有人把一句安慰说得极轻:别怕,繁华散尽了,人间深情过,你还在。那一瞬,我甘愿做一个寥落的人。与落花同坐,与残梦相安;把晴天还给晴天,把风雨还给风雨;不怨东风,不追逝水。若有人问起人间值得否,就指指窗外——喏,幽幽一缕香,正从往昔深处,暗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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