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是旧的,靠背塌下去一块,坐上去能听见木头响。周成把被子抱出来的时候,妻子李梅站在卧室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把门关上了。门合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柜上的机顶盒亮着一点红光。周成把被子铺在沙发上,枕头竖在扶手上,人斜着躺下去,脚伸不直,只能搭在另一头。他听见卧室里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这是第七天。
头一天晚上,李梅说,你睡沙发去。周成没问为什么,抱着被子就出来了。他以为睡一晚,第二天她气消了,这事就过去。以前也是这样,李梅一生气,他就让一步,睡沙发,第二天早起给她买豆浆油条,豆浆要甜,油条要刚出锅的,她吃两口,脸色缓过来,日子接着过。
这次没有。
第二天早上,周成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餐桌上。李梅起来看了一眼,没吃,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碗,碗放回柜子里,没跟他说一句话。
第三天,周成试着搭话,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梅说,没有。就两个字,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第四天,周成下班回来,发现自己的牙刷杯被挪到了卫生间外面的洗手台上,和拖把桶放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没动。
第五天,他忍不住了,站在卧室门口问,李梅,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李梅坐在床上叠衣服,头也没抬,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周成说,我不知道。
李梅说,那你继续睡沙发,睡到知道为止。
周成没再说话。他回到沙发上坐下,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他一句没听进去。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这个家里过了二十一年。结婚第三年,他把工资卡交到李梅手里,说,以后家里你管钱,我留点烟钱就行。李梅接过去,没说谢,只说,你早该给我了。
从那以后,他的工资每个月打进卡里,李梅按月取出来,存到另一张折子上。他要用钱,得开口要。有时候想买包烟,李梅给他二十,说省着点。他母亲身体不好,住在老房子里,他每个月想给母亲三百块生活费,李梅说,你妈有退休金,给什么给。后来他偷偷从零花钱里省,一个月省下一百,攒三个月给母亲一回。再后来,他涨了工资,李梅把零花钱提到五十,他还是省,省下来给母亲买药,买米,买冬天用的电热毯。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李梅吵过。他觉得一个家里,总得有个人让着。他让了二十一年。
第七天晚上,周成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你和妈又怎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没事,你早点睡。
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周成不想让他知道家里的事,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睡沙发。可儿子还是知道了,李梅在电话里说的,说让你爸睡几天沙发,长长记性。
周成不知道李梅让他长什么记性。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工资卡在李梅手里,房贷是李梅在还,家里大小事都听她的。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硌着腰,疼得他坐起来。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突然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钱包。钱包里有一张银行卡,是工资卡,卡在他身上,钱不在。还有一张,是单位发的补贴卡,每个月有五百块餐补,李梅看不上,让他自己留着。他攒了快两年,卡里有一万二。
他穿上外套,换鞋,开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
小区门口的自动取款机亮着蓝光。周成走过去,插卡,输密码。他先查了余额,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块。他取了两千,又取了两千,又取了两千,又取了两千。四张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他拿在手里,厚厚一沓。
他站在取款机前,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把钱装进外套内兜,转身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六楼,黑着灯。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周成说,先往前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周成靠在座椅上,手机又亮了,还是儿子发来的:爸,妈说你不在家,你上哪儿了?
他没回。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爸,你别跟妈置气,她嘴硬心软。
周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城市的灯连成一片,红的绿的,都在往后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李梅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是城边一间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一回下大雨,屋顶漏水,李梅拿脸盆接,他拿抹布堵,两个人忙到半夜,衣服都湿透了。李梅笑着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在阳台上养花。
后来买了房,六楼,带个小阳台。李梅养了几盆绿萝,后来嫌浇水麻烦,又搬回屋里。再后来,阳台上堆了纸箱和旧鞋,花盆空着,土都干裂了。
周成闭上眼,又睁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今晚他不想再睡那张沙发,不想再听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回了一条:爸没事,你早点睡。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出租车还在往前开,司机问了一句,师傅,到底去哪儿?
周成说,找个便宜点的宾馆。
司机点点头,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一条小路,路灯暗下来,周成看见路边有一家宾馆,灯箱上写着“平安旅社”。他说,就这儿吧。
车停稳,周成付了车费,下车。夜风灌进领口,他紧了紧外套,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灯箱。红字,白底,亮得有点刺眼。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抬了抬眼。
住店?
嗯。
身份证。
周成从钱包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扫了一眼,又扫了他一眼,没多问,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
三十块一晚,二楼最里头,207。公共卫生间在楼梯口,有热水。
周成拿起钥匙,又从内兜里摸出一张二十、一张十块,递过去。女人接了,继续低头织毛衣。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响。走廊里飘着一股洗衣粉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找到207,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一盏蒙着灰的台灯。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拉着半幅窗帘。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周成把门关上,反锁。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很硬,比家里的沙发还硬,可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不用再轻手轻脚怕吵醒谁,不用再等着那扇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
他从外套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八千块,四沓,用银行的纸条捆着。他盯着那沓钱看了半天,又拿起来,数了一遍。没错,八千。
这是他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工资卡交出去的第二年,他父亲去世,办丧事的钱是李梅从折子上取的。办完丧事,亲戚们随的礼,李梅也收着,说以后人家有事还要还。他没说什么。
第三年,他母亲摔了腿,住院要交押金,他回去跟李梅拿钱。李梅说,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还有你哥呢,凭什么全让我们出?他站在客厅里,脸烧得慌,最后是找同事借了两千,发了零花钱慢慢还的。
这些事,他都没跟儿子说过。
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有七个未接来电,五个是儿子打的,两个是李梅打的。
他盯着李梅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扣了过去。
他以为李梅不会给他打电话。结婚这么多年,每次吵架,都是他先低头。她摔门,他去哄;她冷战,他做饭;她让他睡沙发,他就睡沙发。他从来没让她等过,也从来没让她找过。
这是第一次,他走了,她打电话来了。
可他不想接。他怕一接起来,听见她那句“你还知道回来”,自己就又软了,又提着东西回去,继续睡那张沙发。
他躺下来,床板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树。他看着那棵树,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半夜起来喝水,没有听见卧室门开了又关,没有沙发弹簧硌腰的疼。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外面的叫卖声吵醒的。巷子里有人卖豆浆油条,声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愣,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电量还剩一半。他拿起来,看见儿子凌晨一点多发的一条消息:爸,你要是看见消息,给我回个电话,我妈急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洗脸。公共卫生间在楼梯口,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他捧了两把水泼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七岁的人了,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两边,背也有点驼。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他吗?那个交了十八年工资卡、睡了七天沙发、半夜拎着八千块钱跑出来的人,是他吗?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了擦脸,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今天该去哪儿。上班是不可能的,单位的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问起来,他不知道怎么说。回家?更不可能。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最后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是以前一个老同事的,前几年辞职去了郊区的工地,管材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嗓门很大:喂,谁啊?
老周。周成说,我,周成。
哟,老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成咳了一声,说,你那边……还缺人不?
缺啊,怎么不缺。那边笑了一声,怎么,你想来?你不是在单位坐办公室挺舒服的吗?
周成沉默了一下,说,就问问。
问什么呀,想来就来。那边很爽快,管材料,一个月六千,包吃住,就是地方偏点,在郊区。你要是来,明天就能报到。
周成握着手机,心跳有点快。六千块,包吃住。那这六千块,就全是他的了。不用交工资卡,不用开口要零花钱,不用偷偷省下来给母亲买药。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说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儿子。儿子还没结婚,以后要买房子,要彩礼,要办酒。这些年,李梅存的那些钱,都是给儿子攒的。他要是走了,那些钱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他又想起母亲。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要是去了郊区,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趟,谁给她买米买油?谁陪她去医院?
还有李梅。
他一想到李梅,心里就乱得像一团麻。
他跟老同事说,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那边挂了电话。
周成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抓了抓头发。
他今年四十七岁了。不是二十七,也不是三十七。二十七岁的时候,他敢辞了工作去闯,敢跟李梅挤在十平米的平房里吃泡面。三十七岁的时候,他敢加班加到凌晨两点,敢为了多挣两百块全勤奖连感冒都不敢请假。
可四十七岁了,他不敢了。
他怕自己一走,这个家就散了。怕儿子在中间难做人,怕母亲知道了着急,怕亲戚邻居说三道四。
可他又怕回去。
怕一回去,又要睡沙发,又要听李梅说“你知道错了吗”,又要把工资卡交回去,又要过那种伸手要钱的日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下去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三块五。他付了钱,拿着包子站在巷口吃。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买菜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有骑着电动车送货的男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巷口吃包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同一时间,家里。
李梅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周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可今天,外面静悄悄的。
她躺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才起来。走到客厅,沙发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她愣了一下。
周成以前也跟她闹过别扭,可从来没夜不归宿过。最多就是下楼抽根烟,或者在小区里转两圈,半个钟头就回来了。
她走到玄关,看见周成的拖鞋还在,外套没了,钱包也没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周成打电话。打了一个,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心里有点慌。可那点慌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她想,能去哪儿呢?说不定是去他妈那儿了。或者,去哪个同事家喝酒了。
她去厨房熬了粥,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吃。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以前周成在家的时候,她总嫌他烦。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袜子乱扔,嫌他看电视声音开太大,嫌他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味。
可他不在家,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
她把碗收了,去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转着,她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周成站在卧室门口,问她,我怎么样?
她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气什么呢?气他下班回来晚了,气他身上有烟味,气他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气他这几天睡沙发,居然也不进来哄她。
她就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说,我不知道。
她就更气了。她想,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要是有这个家,有我,你会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她就说,那你继续睡沙发,睡到知道为止。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口磨一会儿,说几句软话,她就顺坡下驴,让他进来了。
可他没有。他转身走了。
她躺在床上,等了很久,等着他敲门,等着他说“我错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早上醒过来,他不在。
洗衣机停了,发出嘀的一声。李梅回过神来,赶紧去晾衣服。
晾到周成的衬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件衬衫是去年儿子给他买的,两百多块,他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或者开会的时候才穿。
她把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阳光照过来,衬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成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来一身灰一身汗。她给他洗衣服,领口的油渍搓半天都搓不掉。那时候她一边搓一边骂,骂他不爱干净,骂他挣得少,可骂完了,还是给他把衣服晾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穷,可穷得踏实。
现在日子好过了,房子有了,儿子也工作了,怎么反倒过成这样了?
她晾完衣服,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上还有周成睡过的痕迹,靠垫歪在一边,毯子上有几根白头发。
她拿起手机,又给周成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有点坐不住了。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儿子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妈?
你爸不见了。李梅说。
啊?儿子一下子清醒了,什么叫不见了?
昨晚他睡沙发,今天早上就没人了。李梅说,电话也不接。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先别急,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
你打吧。李梅说,打完给我回个话。
挂了电话,李梅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慌。她想,不会出什么事吧?不会想不开吧?
她赶紧摇了摇头,呸了一声。想什么呢,周成不是那种人。
可她还是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家里的存折,还有周成的工资卡。
她拿起工资卡,看了一眼。卡还在。她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不对。工资卡在这儿,他身上能有多少钱?他每个月的零花钱就五十块,烟钱都不够。
她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一沉。
她知道周成有一张补贴卡,单位发的,每个月五百块餐补。以前她问过,周成说卡丢了。她当时也没在意,五百块钱,不值得较真。
难道他没丢?
她拿着工资卡,出门去楼下的银行。她要查查,周成的工资卡有没有少钱。
自动取款机前排队的人不多。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
余额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工资卡里的钱没少。这个月的工资刚打进去,五千八,一分没动。
她松了口气,把卡退出来。
可松完这口气,她心里更堵了。
工资卡没动,那他身上的钱是哪儿来的?他真的藏了私房钱?
她站在取款机门口,太阳晒得她头晕。
结婚二十一年,她以为自己把这个家把得死死的。她知道周成每个月挣多少钱,知道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知道他抽什么烟,知道他袜子放在第几个抽屉。
可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藏了一张卡,藏了多久?藏了多少钱?他拿着钱去哪儿了?他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得她心里发疼。
她慢慢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儿子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爸……他接电话了。
他在哪儿?李梅赶紧问。
他没说。儿子说,就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没事?李梅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夜不归宿叫没事?他想干什么?
妈,你别生气。儿子赶紧劝,我爸他……他可能就是想静静。
静静?李梅冷笑一声,他有什么好静的?我让他睡几天沙发怎么了?他还有理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跟我爸……到底因为什么啊?
李梅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上周六跟同事去喝酒,回来晚了?因为他给你奶奶买了两盒点心,没跟她说?因为他这几个月工资涨了,没主动告诉她?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其实她真正气的,是她觉得周成心里没她了。
以前他什么都跟她说。单位发了多少奖金,同事说了什么笑话,路上看见什么新鲜事,回来都跟她念叨。
可这几年,他越来越沉默。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就抽烟。她问他什么,他就说“没事”“还行”“你看着办”。
她觉得他像个木头人。
她跟他吵,跟他闹,让他睡沙发,其实就是想让他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句话。
可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对着电话说,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儿子说,我都二十五了。
李梅叹了口气,说,你爸他……他是不是不想过了?
妈,你别瞎说。儿子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我再劝劝他,让他回去。
你劝有什么用。李梅说,他自己不想回来,谁劝都没用。
挂了电话,李梅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提着菜篮子,一边走一边说话。老太太说今天的萝卜新鲜,老头说那就买两个炖排骨。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酸。
她和周成,以前也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她先去了儿子的房间。儿子的房间一直空着,床上铺着床单,桌上摆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她站在房间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把床上的床单换了,把桌子擦了,把窗户打开通风。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周成要是回来,总不能还让他睡沙发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凭什么?他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那她成什么了?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扔在盆里,蹲在卫生间搓。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周成走了?哭自己委屈?还是哭这二十一年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
旅社里。
周成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床边擦鞋。
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回去吧,我妈她都哭了。
周成擦鞋的手顿了一下。
哭了?
他认识李梅二十多年,很少见她哭。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哭了一回。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差点烧成肺炎,她哭了一回。除此之外,再难的日子,她都没掉过眼泪。
他心里揪了一下。
可他还是说,你别管了。
爸,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儿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你们这样,我在外面上班都不安心。
周成沉默了半天,说,爸没想怎么样。就是……不想再睡沙发了。
儿子愣了一下,说,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周成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是啊,在儿子眼里,不就是睡几天沙发吗?多大点事?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沙发的事。
是二十一年的工资卡,是每次伸手要钱的难堪,是母亲生病时他站在客厅里的脸烧得慌,是每天下班回家,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是她说“你自己不知道吗”的时候,那种从脚底凉到头顶的感觉。
这些事,他怎么跟儿子说?
说你妈这些年没给过我零花钱?说你奶奶生病我是找同事借的钱?说我在这个家里,像个挣钱的工具?
他说不出口。
他不想让儿子知道,他这个当爸的,活得这么窝囊。
他对儿子说,你别管了,爸心里有数。
爸,你要是不回去,我就请假回去。儿子说。
你敢。周成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好好上你的班,别瞎掺和。
那你们……儿子的声音低下去,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周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他没想好要不要回去,也没想好要不要离婚。他就是想出来待几天,喘口气。
他说,过几天再说。
挂了电话,周成把鞋放在一边,躺在床上。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儿子大学毕业的时候照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是李梅写的字:我儿子最棒。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去公园看猴子。那时候李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壶和零食,一边走一边笑。
那时候多好啊。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胸口。
他想,要是没有这张沙发的事,要是李梅没说那句话,他是不是还会继续忍下去?忍到退休,忍到老,忍到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忍了。
可不忍,又能怎么样呢?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
周成躺在床上,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沓钱上。
八千块。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自己的钱。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想起早上老同事说的话,六千块一个月,包吃住。
他要是真去了,每个月六千,一年就是七万二。干到六十岁,还有十三年,能攒九十多万。
这些钱,他可以给母亲请个保姆,可以给儿子凑点首付,可以自己留着养老。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伸手要钱,不用睡沙发。
可他一想到李梅一个人在家,一想到儿子在中间为难,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拽得生疼。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那块水渍,白天看像棵树,晚上看,又像个人,弯着腰,驼着背。
他看着那个人影,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梦见李梅站在卧室门口,说你还知道回来?一会儿梦见儿子哭着说爸你别走,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躺在沙发上,弹簧硌得腰疼,怎么都起不来。
凌晨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卡里还有四千四百六十块。加上手里的八千,一共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块。
这是他二十一年的家底。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二十一年,五千多个日夜,他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都交了家,最后剩下的,就这一万多块钱。
还是偷偷攒的。
他把卡攥紧了一点,好像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周成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短信。他眯着眼看,是儿子发来的:爸,我妈把你枕头洗了,还把你拖鞋摆门口了。
周成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洗枕头,摆拖鞋。这算什么?让他回去,还是做给他看?
他坐起来,背靠着墙,点了根烟。烟是昨天在巷口小卖部买的,七块钱一包。他抽了两口,又按灭了。
他给儿子回了一条:知道了。
别的没说。
儿子很快又发过来:爸,你就不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她昨晚一宿没怎么睡。
周成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二十一年的账,不是打个电话就能算清的。有些话,他憋了半辈子,现在想说,又怕一开口就收不住。
快中午的时候,李梅打来电话。
周成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两个较劲的孩子,谁也不肯先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梅说了一句:“你在哪儿?”
声音很轻,不像质问,也不像求他。就是问一句,你在哪儿。
周成说:“在外头。”
“我知道你在外头。”李梅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我是问你住哪儿,吃什么,冷不冷。”
周成没说话。
“周成,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梅说,“你走就走,把钱也拿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查工资卡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周成问。
“我以为你把钱都转走了,一分不给我留。”李梅说,“结果一看,五千八还在卡里。你拿的是哪儿的钱?”
周成沉默了一下,说:“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李梅的声音尖起来,“周成,你跟我说清楚,你哪来的自己的钱?你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你哪来的钱?”
周成没回答。
“你是不是背着我藏私房钱了?”李梅问,“你藏了多少?藏了多久?”
周成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
“李梅,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你多少,你不知道?我身上有没有钱,你不知道?”
李梅被他这一串问得愣了一下。
“我告诉你,那是我餐补卡里的钱。”周成说,“单位发的餐补,一个月三百,我攒了两年多,一共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块。我取走八千,剩下的还在卡里。”
李梅那头安静了。
“你听见了吗?”周成说,“两年多,我连吃饭都舍不得多花,就为了手里能有个应急的钱。你问我哪来的钱?我告诉你,是我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李梅没说话。
周成以为她会发火,会骂他背着她藏钱,会说他心机深。可她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李梅说:“你连这个都不跟我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成,你连餐补卡里攒了多少钱,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什么?”周成反问,“李梅,你把我当什么了?工资卡交给你,我认了。家里花钱,你管着,我也认了。可我一个月想给妈买点东西,想跟同事吃顿饭,想买包烟,都得伸手问你要。你给过我好脸色吗?”
李梅说:“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给你妈买东西了?你妈生病,我拦着你了吗?”
“你是没拦着。”周成说,“可你让我自己想办法。我一个男人,站在客厅里,兜里掏不出两千块钱。妈在医院躺着,我连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找老赵借的。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李梅没说话。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周成说,“我挣的钱,我自己做不了主。我连给自己亲妈看病的钱都没有。李梅,你说我拿钱走了,可我不拿钱,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电话那头,李梅的呼吸重起来。
“你住哪儿了?”她问。
“旅社。”周成说,“一晚上六十,能洗澡,有张床。比家里沙发强。”
李梅被“沙发”两个字刺了一下。
“周成,你还在记恨沙发的事。”她说。
“不是记恨。”周成说,“是我想明白了。我在这个家,睡了七天沙发。你让我睡沙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第二天还要上班?有没有想过,我腰本来就不好?”
李梅说:“我当时在气头上……”
“你在气头上,就让我睡沙发。”周成说,“那我在气头上,是不是也能让你睡沙发?李梅,夫妻不是这么当的。”
李梅不说话了。
周成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周成,你是不是不想过了?”李梅问。
周成没回答。
“你要是不想过,你直说。”李梅说,“别这么吊着我。儿子天天打电话问我,你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说?我说我不知道,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说不过。”周成说,“我就是想出来待几天,把一些事想清楚。”
“什么事?”李梅问,“想清楚什么?”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清楚我这些年,到底图什么。”
李梅说:“你图什么?你告诉我,你图什么?这个家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我这些年没为这个家付出?我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我容易吗?”
“你付出,我看见了。”周成说,“可你付出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个人?你做饭,做的是你和儿子的。我晚回来,你给我留过饭吗?我加班到十点,回家连口热汤都没有。你洗衣服,我的衣服你洗,可你每次洗的时候,都要说一句,我欠你的。李梅,我欠你什么了?”
李梅说:“我那不是气话吗?你一个大男人,还记这些?”
“气话?”周成说,“你天天说,我天天听。听多了,就不是气话了。是刀子。一刀一刀剜我。”
李梅那头又安静了。
“还有妈的事。”周成说,“你总说妈偏心,说妈不帮你带孩子。可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每个月吃药的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总说家里紧。家里紧,我理解。可你给自己买衣服,一买就是好几百。你给儿子买鞋,一双八百。妈吃药,一个月三百,你嫌多。”
李梅说:“我什么时候嫌多了?我那不是想省着点吗?”
“省着点?”周成说,“李梅,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我挣的钱,够不够给妈买药?够不够给儿子买鞋?你算过吗?”
李梅不说话了。
“你没算过。”周成说,“你只算你为这个家花了多少,没算过我挣了多少。我告诉你,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三,加上加班费,有时候能到八千。我交给你,你一个月给我多少零花?三百。有时候三百都不给,说家里开销大。我一个月三百块,要抽烟、要坐车、要应付人情。我够吗?”
李梅说:“我不是怕你乱花吗?”
“我乱花过吗?”周成问,“我二十一年,乱花过一分钱吗?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身上这件外套,穿了六年,袖口都磨破了。你看见了吗?”
李梅没说话。
“你没看见。”周成说,“你只看见你自己累,你自己委屈。你觉得你把家管好了,把儿子养大了,你就是功臣。可你想没想过,这个家不是我跟你一起撑起来的?”
电话那头,李梅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成,你这么说,就是把我这些年的付出全抹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嫁给你二十一年,我图什么?我图你对我好。可你呢?你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我哪知道你想什么?我哪知道你委屈?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周成说:“我说过。你听吗?”
李梅说:“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过很多次。”周成说,“我说我想给妈买点东西,你说家里没钱。我说我腰疼,你说我矫情。我说我想出去走走,你说家里一堆事。我说什么,你都有一句话等着我。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白说。”
李梅沉默了。
“周成,你是不是恨我?”她问。
“不恨。”周成说,“我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家。”李梅说,“你回来,咱们好好说。别在旅社待着,那儿条件不好。”
周成没说话。
“你回来,我不让你睡沙发了。”李梅说,“我把儿子房间收拾出来了。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屋,你先睡儿子那儿。行不行?”
周成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想起李梅跟在后面笑。
“李梅,我不是不想回家。”周成说,“我是不知道回去以后,日子还是不是原来的日子。是不是过几天,你又让我睡沙发,又说我不配当这个家的男人。”
李梅说:“我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周成说,“去年过年,因为给妈包红包的事,你跟我吵,说我不跟你商量。我后来跟你商量了,你又说我没主见。李梅,我怎么做都不对。”
李梅说:“那你想我怎么做?”
周成没说话。
“周成,你到底想怎么样?”李梅的声音又高起来,“你说出来,我改。你不说出来,我怎么改?你总不能让我猜你心里想什么吧?”
周成说:“我不想让你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我的账。二十一年,我每个月工资交给你,我没问过你花哪儿了。可我现在想问了。我挣的钱,到底花哪儿了?家里存了多少?我有没有权利知道?”
李梅说:“你当然有权利。你回来,我把账本给你看。每一笔都记着呢。”
周成愣了一下。
“你记了账?”他问。
“记了。”李梅说,“从你交工资卡那天起,我就记着。每个月花多少,存多少,给儿子花多少,给你妈花多少,我都记着。你以为我乱花你的钱?我告诉你,我比你还会算。”
周成没说话。
“你回来,我拿给你看。”李梅说,“你看看我这些年,到底是为了谁。”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李梅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成说:“我再待两天。”
“还要待两天?”李梅的声音又急了,“你还要想什么?”
“我想想,回去以后,工资卡的事怎么办。”周成说。
李梅说:“什么怎么办?”
“我不想再每个月伸手要钱了。”周成说,“李梅,我二十一岁进厂,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连自己挣多少钱都做不了主。我累了。我想自己管自己的钱。”
李梅那头安静了。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把工资卡给我了?”她问。
“我没说不给。”周成说,“我是说,咱们得重新商量。家里开销,我该出多少出多少。可我得留点自己的钱。我得能给我妈买药,能给自己买包烟,能不用看你的脸色。”
李梅说:“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了?”
“你每次给我钱的时候,都要说一句,省着点花。”周成说,“李梅,我不是孩子。我挣的钱,我花一点,怎么了?”
李梅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跟你算总账。”周成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总说你怕,怕我不管这个家,怕我外面有人,怕我乱花钱。可我也怕。我怕我老了,连个养老钱都没有。我怕我干不动了,你嫌我累赘。我怕我这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李梅说:“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嫌你累赘?”
“你不会吗?”周成问,“我现在睡沙发,你都不让我回屋。等我老了,不能挣钱了,你还能让我进这个家门吗?”
李梅说:“周成,你说这话,是拿刀戳我心窝子。我让你睡沙发,是我一时生气。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家门了?你走的时候,我拦你了吗?我要是想赶你走,我早把门锁换了。”
周成没说话。
“你回来。”李梅说,“你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工资卡的事,可以商量。你想留点钱,也行。但你不能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周成说:“你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担心谁?”李梅说,“你是我男人。你死在外头,我都不知道去哪儿收尸。”
周成心里一紧。
“行了,别说不吉利的。”他说。
“那你回来。”李梅说。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李梅说:“周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工资卡收了这么多年。”李梅说,“怪我不让你管钱,怪我不给你妈钱,怪我不让你回屋睡。”
周成没说话。
“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李梅说,“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妈那边,我不是不想给,我是怕给了她,她贴给你弟弟。你弟弟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正经工作没干过几天,一有事就找你妈。你妈又心软,你给她的钱,最后都落到你弟弟手里。我不甘心。”
周成说:“那是我妈。她给我弟,我管不了。可我该给她的,不能少。”
“我没说不给。”李梅说,“我是说,得有个度。你一个月给她三千,你弟弟再啃她,她手里能剩多少?你以为你给的是孝心,可你弟弟拿得心安理得。你这不是帮你妈,是帮你弟。”
周成说:“我给我妈钱,是让她日子好过点。她愿意给谁,是她的事。我不能因为我弟不争气,就不管我妈。”
李梅说:“那你想过我们没有?你一个月挣七千多,给你妈三千,家里还剩多少?儿子还没结婚,房子还没买。你算过吗?”
周成说:“我算过。所以我才想把钱的事说清楚。我给我妈的钱,从我自己留的那部分出,不动家里的。行不行?”
李梅说:“你留多少?”
“还没想好。”周成说,“等回去再说。”
李梅说:“好。我等你回来。”
停了一下,她又说:“周成,你吃饭了吗?”
周成说:“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旅社附近有吃的吗?”
“有。”
“那你注意身体。你胃不好,别吃太辣的。”
周成“嗯”了一声。
“我挂了。”李梅说,“你……早点回来。”
周成说:“好。”
挂了电话,周成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没想到李梅会跟他说这些。他以为她会吵,会闹,会骂他白眼狼。可她没有。
她说了很多,也问了很多。有些话,是她第一次说。比如她记账,比如她怕他不管这个家,比如她担心他死在外头。
周成忽然觉得,这个电话打得他更累了。
他原以为把话说出来,心里会松快些。可说完以后,他反而更难受了。因为他发现,李梅也有她的账。她的账,他以前没认真听过。
她怕钱不够,怕儿子结不了婚,怕他弟弟啃老,怕这个家散。她把这些怕,都变成了对他的管。管得越紧,她越安心。
可她却不知道,她越管,他越想逃。
周成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被子,一边晾一边骂孩子,声音很大。孩子蹲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周成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弟弟。那时候家里穷,母亲也爱骂人。他每次挨骂,就蹲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没想到,他还是那个蹲在门口的孩子。只不过骂他的人,从他妈换成了李梅。
他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他给儿子发了条短信:爸没事,过两天就回去。
儿子秒回:真的?
周成回:真的。
儿子发了一串哭脸。
周成看着那串表情,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儿子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是李梅写的字:我儿子最棒。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钱包。
他想,不管怎么样,这个家,他还没想散。
可工资卡的事,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他得让李梅知道,他也有自己的账。他的账,不是钱多钱少,是这二十一年,他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晾被子的女人还在骂。孩子终于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女人愣了一下,不骂了,蹲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
周成看着,眼睛有点发酸。
他转过头,不再看。
他拿起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根,又放下。
他想起李梅刚才说的话:你回来,我把账本给你看。
账本。
他忽然有点想看看那个账本。看看这二十一年,她到底记了什么。是只记了钱,还是也记了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
但至少,他愿意回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以为他会一直硬下去,硬到李梅先低头。可李梅一软,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看了很久,觉得那条裂缝,像极了他和李梅这些年的关系。没断,但裂了。裂得不大,可一直在那儿。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全是李梅刚才的话。她说她记账,她说她怕,她说她担心他死在外头。
周成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那块水渍还在。白天看,像棵树。晚上看,又像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他,是李梅。
弯着腰,驼着背,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他回去。
他闭上眼,没再睁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梅发来的短信:我把你枕头晒了。你回来就能睡。
周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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